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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原主 这块不起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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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墨色包裹的汗宫四下寂静,只身一人站在廊下,手肘被干净的布料紧紧包缠,袖口宽大,偶露一些出来。手臂被烫伤的地方还有些隐隐作痛,只是药物的清凉透过损伤的皮肤,渐渐浸入肉里。
身后脚步声叠起,侧目而望,她穿着淡淡湖水色的长袍,月光柔柔,斜撒在她面上,透着清丽高雅,如她袍角那娇丽绽放的水莲。
四目相交,她冲我柔和一笑,我躬身行礼后站直身子。
“这些日子你的事大妃应该不能再掺合了,明后天我会让人把你的丫头带进宫来。”她离我一步之遥,转身远眺,看着莽莽穹幕中的那轮清月“不过我还没想到你会这样做,差点没得招架。”
“不过是赌一把。”我微微一笑,转身与她并肩。
“若是胜券在握,便不叫赌了。”
我缄默不言,刚刚在屋子里,其实我的话漏洞百出,这样的双方各执一词,皇太极依旧站在我这边。
水是我叫惠启尔打来的,也是我自己泼在身上的,奴才也是实话实说,没有偏向我,也没有偏向惠启尔。
可只要惠启尔能够离开,这点烫伤哪怕以后都会留下一个疤我也无所谓。
看着那包缠紧绕的白布,心中一横,解开之后丢弃在旁。这一举动引来东侧妃侧目。
“你怎么解开了?不敷药会留下疤的!”
拿起一旁的羊角灯,将白布尽数丢了进去,那羊角灯很快烧了起来,空气里窜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除了惠启尔,现下已是四面楚歌,就连东侧妃我也是半信半疑,因为我从不完全相信她会如此单纯的帮助我,而另一个大妃,她从一开始便总让我想起大福晋古拉哈娜,这个女人和大福晋一般无二,实在是不得不防。
看着那团白布最后化作一袅青烟,哈日珠拉摇头轻笑。
“是啊,现下是谁也不能信,包括我!”
“我现在已经是无计可施,自然步步为营,望东侧妃体谅。”我微微欠身。
用帕子轻轻擦去残留的药膏,只是稍稍触碰便是火辣辣的疼,咬紧牙关之后,得到的是眼泪不断迸出的结果,到最后,下手越来越轻,也越来越不肯下手。
她接过我手里的帕子,另一只手拉住我的胳膊。“我想要与姑姑和平共处,从未想过争抢什么,如今我和布木布泰还有姑姑之间的关系已然失衡,布木布泰与我从小一起长大,嘴上虽然不说什么,但是姑姑在,她总会与我生疏。”
她朝我的手肘轻轻吹着气,药物的凉意和烫伤的火热本在伤口上不断相冲,她这一吹,宛若春风临度,痛感不似刚才那般强烈。
“十一年前,大汗还是大金的四贝勒,林丹汗的军队来犯我科尔沁。科尔沁并不强大,我额祈葛向大金汗王求援,他是我的姑丈,援军自然有他,我被俘虏,他率十几个人连夜奔袭,将我救下。那时候他还是穿着白色的甲胄,英姿勃发的样子,只觉世间无双。若是没有他,我怕是早已不知生死。”
手臂的疼痛被她的话语渐渐带走,他也穿过白色的甲胄,也曾在敌众我寡的情况救下一个姑娘……
“那后来呢?”
“后来我遵守婚约,嫁给族中一个勇士,他待我很好……”她手中的动作忽然停止,双目出神。“几年后我的丈夫意外身亡,我便回到了娘家,哈日珠拉,‘哈日’是黑色的意思。是他告诉我,‘哈日’并不是‘哈日珠拉’的全意,只有‘哈日珠拉’才是完整的。在所有人弃我厌我的时候,只有他伸手含笑,问我,是否愿意跟他走。”
“布木布泰从小就乖巧懂事,在她旁边,我不善言辞,笨嘴拙舌,虽然都是额祈葛的孩子,到底长辈还是有所顾忌,说我嫁过去怕冲撞了大汗,而且,正好姑姑有了身孕,可科尔沁盼了二十年,最后瓜熟蒂落,姑姑依旧生了个女儿,额祈葛失望透顶,适龄格格都已经嫁出去,唯有我一个老女……”
然后皇太极为了娶她,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她嫁过人的这件事,无人敢提。
她嫁给皇太极,虽是情理之中到底也是意料之外。
心中画面飞速而过,年轻的皇太极也曾驰骋沙场,让哈日珠拉心系了十一年,哪怕嫁做他人,他依旧在她心中。
“大汗他喜欢你,虽从不开口,可也毫不掩饰。”她渐渐收神,冲我温柔一笑,复又给我擦拭药膏。“我也有私心啊,我想要大汗只在我身边。”
她轻轻巧巧,看似开玩笑,那份认真,却真真实实的从她眼底倾泻而出。
我被搬到了哈日珠拉后头的一间屋子,已是汗宫中数一数二的好去处,在搬来之前,吉兰泰就被哈日珠拉安排进了汗宫,谎称是她的侍婢,皇太极也没有过多追问,便允了。
大夫每天都来给我换药,每次都是他一走我便把那白布解开,焚烧后重新弄一匹干净的白布缠在受伤的手臂上。
他还平安,而且大福晋未曾跟他说过我的事,吉兰泰想过几次去找济尔哈朗,可都被大福晋关在府里,出去不得,外面的事情吉兰泰没法知道,我也无法得知济尔哈朗能不能救我。
无法依附旁人,就只能自己靠自己。
手中书卷跌落在地,将失神的我一把拉回,这一响,倒似平地一声惊雷,收神后伸手去捡,却看见一双修长却线条刚毅的手臂在我眼前,他拿起那卷书才站起,含笑望来。
我一愣,忙下炕,冲他附身。
他笑意不减,歪着脑袋瞧来。“你在想什么?都出神了!”
“没有,最近天气很好,天上星星也多了。”我胡扯。
他随手翻开那卷书,粗略瞧了瞧便挑眉看来。“你不会写女真字?”
我讪讪一笑,“只会说,不会写。”
那书卷上面一片空白,最近被我拿来练习写字,自从入府,我便很少提笔写字,那次偶然拿起笔,只觉恍惚,汉字尚能写的凑合,可女真文就当真难以入眼。
他放下手里的书卷,轻道:“愿意学吗?”
我诧异抬头,对上他双目柔泽,立刻明白,重重点头。
他见此便拉我去了书案便,我研磨,见他拿笔沾墨,却久久不肯下笔,那墨汁顺着笔尖低落在纸上,溅起一朵黑色的花。
他一筹莫展,剑眉也蹙起,我不明的看着他,许是觉察到我的目光,他微微侧目瞧来,片刻朝我绽出笑意。
一串女真文跃然纸上,他的速度不紧不慢,看着那几乎大同小异的文字,我着实有些头疼。
“我太笨了,不知道这些是什么。”放下手中的墨,抓了抓脸,犯起了难。
他目光无意瞥及,却噗嗤一笑,放下手中的笔便靠了过来,我被他的靠近唬了一跳,却见他抓起袖子凑上前,本能往后一缩,他却无奈摇头。
“是挺笨的,墨汁都蹭在脸上了。”
闻言一惊,立马低下头去看那如镜的黑墨,果不其然,刚刚抓脸的时候没注意到溅在手上的墨迹,现在已经成了一只大花猫。
懊恼的拿起手中的帕子,却被他抓住手腕子,他身子靠近,也有一股淡淡的幽香,这幽香好似能让人安稳的睡去,腰上一紧,已是被他搂住,他依旧抓着袖子。
“使不得使不得,会弄脏大汗的衣裳。”我摆摆手,却不曾挣脱。
他不以为然,依旧固我,抓住我那双乱晃的双手。他的手劲轻柔不已,棱角刚毅的面上看到那我少见的认真。
衣料的细细婆娑已是让我的双颊绯红不已,我羞赪低头,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又靠近了一些,呼吸渐进,心中渐恐。
我忙从他怀中挣脱,双手遮在颊上,佯装羞怒。“大汗还说要教我写字呢,没想到竟是骗我的。”却在后一句浅浅一笑。
皇太极原本眼底滑过一丝微诧,却在听见我的话后,摇头叹笑。看着那纸上字迹工整的女真文,又看看我。
“你们汉人读的诗经中,有一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可曾听过?”
那字体原本锋利,却在烛光的柔和下,倒是相得益彰。
我怎么没听过?两年前,我还曾洋洋得意的对济尔哈朗诵读出了关雎……
“这方帕子,你还记得?”他手掌摊开,掌心放着一块折叠整齐的帕子,红边蓝底,一看便知是何物。
思绪飘渺,再忆往昔,恍然一梦,惊觉时光匆匆,快是五年了。
天聪五年,从征大凌河,在大凌河畔,曾用这方帕子告知我的身份,他那时立在马上的万丈光芒还犹在眼前。
这块不起眼的帕子,他留了五年……
原来他……
视线渐渐模糊,伸手去触那帕子,便像触及当年那些画面,那时候本以为此生再无交集,却不料老天弄人。
大凌河……
大凌河……
多尔衮……
我与他又何尝不是在大凌河……
这块帕子能物归原主,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