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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博弈 “大汗说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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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凤楼上一片开豁,夜里凉风习习,东边的青墨渐显,已然升起半月,月旁有星相伴,到了西边,太阳已经见不着了,只见一点鱼肚白挂在天边。
皇太极凭栏远眺,双手支在石栏上,极目望着西南方向。
见有异动,他微微旋身,我温和一笑,缓步上前,刚想施礼,他便伸手虚扶了一把,便把我带去石栏一旁,清风吹过,鬓角的碎发微微缭乱。
他立马脱下身上的斗篷。
“我不冷。”我伸手推却,可他的手不曾移开。
“四年前你也这么说。”他望着我,目光灼灼,我低下头去,看着那斗篷,最终伸出手去。
站在翔凤楼,可以看到汗宫外的景色,一人一物,皆是随心,而我便像那笼中鸟、池中鱼,飞不出一片蔚蓝亦游不出一池清水。
手心一热,身子霎时僵直,皇太极微微含笑,与我并肩目视前方。这般的亲昵,忽然让我不自在起来,右手一缩,见着他面色一僵,随即不动声色的将手负在身后。
此时宫人统统退避,他眼角中略显落寞,我立刻发觉刚刚已是过分,我虽对他没有情意,说到底我也在利用他,利用他的权利,回归本位……
“大汗……”
“不必多说,你需要时间,是我太过唐突。”他微微一笑,语气轻快,却目不斜视,依旧瞧着远方。可那笑意只消片刻便沉了下去。翔凤楼上寂寥无声,只有暖风和鸣,微微入耳。
其实书房那夜之后,我与皇太极只能说相处平平,我实在是难以迎合讨好,见着他除了莫由来的恐惧再无其他,只因他手中掌有生杀大权,我怕不能活,更怕多尔衮……
悄悄挪动步子,手臂蹭着他的手臂,他微微侧目,我低头浅笑。他岿然不动,嘴角微漾,让我靠着。
临近夜晚,护军换了一批,穿着红边蓝底甲胄的护军轮岗,身上的铜钉微微撞击发出清脆声响,偶然一瞥而视,俊逸非常的身姿手握腰间的佩刀站在抱厦旁,他容貌憔悴,乌青的胡茬长出许多,双瞳血红,见着我的时候并不惊讶。
他拿着佩刀的手骨节泛白,站在那里踌躇不已,我鼻尖酸涩,皇太极依旧站在那里,我悄悄偷觑,见他似乎没有觉察,咬着下唇偷偷冲他摆手。
天色渐暗,他躲在没有灯光照射的抱厦后头,无人注意。
可谁知皇太极突然转身,见我失神瞧着抱厦,乌黑的瞳仁也悠悠睇去,抱厦后的人见是躲不了了,也就大大方方的走了出来。
“大汗。”
“今天轮着你值夜了?”皇太极微微抬手,语气平常。
固尔玛珲一点头。“是。”
他抬头后,皇太极脸上露出微微讶异。“怎地如此憔悴?”
固尔玛珲一愣,微微低头,略有避忌。“没有,身子骨不争气,最近病了一遭。”
皇太极道。“病了就好好在家养着吧。”
固尔玛珲推却,笑言“不了,出来走走精神头好些,不过是小病,三两天便好了。”
皇太极颔首,绕过他的身子便离开了,我跟着皇太极的身后,可谁知翔凤楼的石梯还未落下步子,腕子便被他捉住,拉着我躲进一个没人的角落,我唯恐皇太极发现,忙挣扎。
“你疯了?”
“济尔哈朗说你没死,到底发生何事?”他身子贴了上来,我双手抵在他的胸口,看着他鲜红的双眼,仍是狠不下心。
“大汗说瓜尔佳氏死了便是死了!你也最好不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何事!”我挣开他,想要跟着宫人下去,却又被他捉了回来。
“你不是那种贪图荣华的人,为何会在汗宫?是不是多尔衮逼你了?你告诉我,我带你走!”他鼻息灼热,尽数落在我的颊边,烘得眼前一热……
那日他与杜勒玛在小花园的一言一语浮现耳边,望着他,眼泪终于滚下。
“我不走!”
“为什么?”他难以置信!
“多尔衮在察哈尔,手里有制诰之宝,大汗不会放过他的……”放弃挣扎,“我要等他回来!”
皇太极要这张脸,这个身体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尽我所能,保他一命……
“他对你当真如此重要?”乌深的瞳子直直逼视,“重要到你能为他这样糟蹋自己?”
“不然呢?我还能有别的办法吗?你以为我想吗?”
许是见我心意已决,他忽然沉了一口气,再次道“我带你走!”
骇然惊视,我怒推了他一把,他没了防备,朝后倒退一步。“我说了我不会走的,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他没命——”
“难不成就要用你的命去换吗?”他狂怒上前。
“那我也不想你跟着我一起死!”我低吼。
周围夜风轻吹,一旁的篝火扑扑跳动,烧的哔啵作响,周围静谧无声,只有远处的长街上还能传来叫卖和悠扬笙歌。
“你也说过,不想瓦山成为第二个你!”
不想让琪琪格娜变成跟我一样,不想他变成他阿玛一样……
他遽然一颤,抓着我的手渐渐松开,最后落寞垂下双眼。
“他才那么小,琪琪格娜肚子里还有你的孩子,你不是个狠心的人。我们俩早在五年前的那一晚便已经结束,本不该再有纠缠,何苦再为我累你一辈子?”
远处星月相伴,亘古相皎,偶有破云而过,就连风都会不忍它的遮蔽,早早吹散。
“早知道那夜之后,我会失去的如此彻底,我又何苦作茧自缚?”
怨,不过都是弃者的痴念,我曾怨过,可到头来,终究就如我曾经对舒瑚礼说过的,我们都不过自保,谁也没想过在这一场战役中伤害任何一方。
“主子,大汗吩咐奴才,叫您过去呢。”
“主子……”
“主子?”
我惊慌收神,看见那宫人跪伏在脚边,身边的惠启尔已经好像提醒了我好些时候。合上书卷,拢了拢鬓角的碎发。“你刚刚说什么?我出神了。”
那宫人微微一笑。“奴才刚刚说,大汗叫您过去呢。”
望一望窗外的天色,已似化不开的浓墨,一颗心忽在胸口猛然撞击。
“可知道是何事?”我艰涩开口,那宫人却是神色暧昧的一笑……
“大汗让主子去用膳啊!”话是如此,可那宫人常在皇太极身边,他刚刚的暧昧一笑,却又在话出口的时候似乎在掩饰什么。
这样的情形,我必须得做好最坏的打算,在汗宫中能救我的,只有东侧妃,可我身边只有惠启尔一个丫头,她不是全心全意服侍我,只能说是来监视我的。
掸了掸袍子,我无法求救于东侧妃,看来只能自求多福。
“你在外头等一等,我拾掇一下。”
那宫人轻声应着便退了下去,屋子里就留下我和惠启尔,我睇她一眼。“你也出去!”
她一愣,忙作笑脸。“奴才服侍您啊。”
“不用。”我冷言冷语,她也似乎觉察到我对她不善,施礼后也退下了。
颓然坐在榻上,脑中一片茫然,伸手去触那柔滑的被面,指腹被一硬物碰触,伸手抚去,刀鞘冰凉,昔日光景片片落入眼前……
“我们都要活下去,活到你阿玛回来那天!”
带我们回家……
朱漆的大门被打开,才跨入一步,那道挺拔高大的身影便走了过来,我矮身行礼,他虚扶一把。抬头看去,他满面堆笑,原本扶在我手肘的手自然落在我的腕子上。
他拉着我往里阁走,一颗心咚咚直跳,攥着拳头的手,也不油然的握紧了些。
绕过屏风,圆桌上摆满了吃食,逡巡一圈,竟是煎炒烹炸炖,一样不落。
“这是?”我不明,只能看着他。
“最近我得了一个厨子,是明国人,听说他师传宫廷御厨,所以想带你来尝尝。又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让那厨子捡了几个他拿手的。”他伸手一引,我才发现,那些菜色在大金根本不常见,有些原料,甚至在寒烈的盛京根本难以培植。
“能得大汗如此眷顾,明珠受不起。”我后退一步,摆手推却。
“我这般全是为你,难不成你也要拒绝?”他侧目瞧来,我被他瞧得不胜难堪,却又不知如何是好。当真是为了我,所以让厨子做一大桌子菜?“难不成都不愿意陪我吃一顿饭了?”
他已是如此开口,我若是再推却,便是失了礼数,只好应下。
皇太极掀袍坐下,笑意挂在嘴角,在我旁边,他自己未用多少,我的碗里却满是各色菜品。
一桌子菜色中,只有一盘凤梨山药糕他多尝了一些,想是他觉得好吃,我便夹了一块在他面前。他见此,抿嘴一笑。“你终于会顾及我的喜好。”
“明珠说过,需要时间,感念大汗恩惠,自当相报。”我回他一个微笑。
他微微动容,手心温热。虽是一颤,却竭力克制,不再抽手,这样欲拒还迎的把戏,一次就够了,像皇太极这般慧黠的人物,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很快就会被他察觉……
找了个空档佯装羞怯缩手,故意低首浅笑,被他一一瞧了去。
“你住的地方太小了,等会儿我让人把哈日珠拉后头的那间屋子收拾出来,你搬过去,再给你几个人伺候,省的就惠启尔一个丫头。”
“不了!”我忙放下筷子摆手,那筷子立马滚向桌下,我手忙脚乱弯腰去捡,却被皇太极用力抓住手腕子。
我立马叫出声,皇太极被我唬了一跳,脸上焦切,道“怎么了?”
我故作难色,不自然的扭动腕子。他随即觉察,眼睛也看了过来。“手怎么了?”
从他手中抽出来,护在胸前,不言不语。
见此他脸色已是不善。“我方才说到惠启尔你便丢了魂似得,可是她怎么了?”
我忙惊慌摇头,将手藏了起来。
皇太极放下手中的筷子,直直瞧着我。“有我在,你放心说便好。”
“其实……惠启尔也没有做什么,就是不小心把热水打在我身上了,好在热水不烫,只有些红肿而已,三两天便好了。”我怯怯开口,偷觑皇太极时,他已是神色大变。
“我看看。”他伸手,我摇头拒绝,可他依旧将手伸在空中,久久不收回,我这才将手伸了过去。
细白的肘上一块手掌大小的红疤,烫伤的地方微微隆起,有些地方已经起了细小的水泡。
大夫给我擦了清凉的药膏便开始包扎,此刻屋里皇太极坐在我的身侧,大妃在一旁,面色焦灼,东侧妃哈日珠拉和西侧妃布木布泰原本都在大妃的屋子里,便就跟着一起来了,立在一旁,东侧妃朝我微微颔首,而西侧妃则靠近大妃,神色自若的看着惠启尔。而屋内中央,惠启尔已是哭的泪眼涟涟。
“大汗,奴才真的没有把热水浇在主子身上,真的冤枉!”
“是啊,惠启尔已经跟在我身边好几年,不是那种毛毛躁躁的人,当中……”大妃想要辩驳,却在说到此处的时候朝我厉眼而视。“当中是否有何误会?”
“误会?当初就让你一个人去服侍,难不成这热水还是明珠自己泼的?”
“这……”惠启尔抬眼瞧我,见我神色淡定,紧咬下唇,“来大汗这里之前,主子吩咐了奴才去打水,还要滚烫的,也不让奴才近身,只让在明间候着,可奴才听见里面巨响,进去一看,水打得满地都是,主子也说没事,不小心撞到了,换身衣裳就好了。”
“你来说!”皇太极指着一人,那人走上前,跪在惠启尔身边。
那奴才如实道。“奴才去传话,然后主子说要拾掇一下,奴才不方便在内,就在外头候着。后来看着惠启尔气愤愤的走出来,嘴里还说着什么,奴才没听清,然后便打了热水进屋,再后来听见屋内打翻了什么,主子还叫了一声……”
“奴才生气是因为,因为主子……朝奴才发脾气!”惠启尔小脸涨的通红,忙申辩起来。
我不怒不燥,“那你说说,我为何要跟你发脾气?是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吗?”
我故意这么说,就是为了让她难以辩驳,见此,她已经骇然失色,想必已经是想起大妃要我腹中孩子那天。
转眼看去,大妃的脸色和惠启尔一般无二,皇太极却不动神色的瞪了过去!难不成?她要拿掉我的孩子,没有得到皇太极的允许?
“是啊,瓜尔佳氏虽不是贵族格格,系出名门,但好歹也是巴彦老爷家的闺女,怎会冤枉你?还是你真有什么事得罪了瓜尔佳氏?”东侧妃上前一步,引来大妃的惊怒而视,可她置若罔闻。
“就算我们俩一言不合,拿热水泼了我,我已经说了无碍,你若是快些承认,咱们就罢了。”
“奴才没有做,何来承认?”她倔强的扬起脑袋,眼泪也滚落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