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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布局 想要除掉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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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轻暖,骄阳斜拢,前线传来消息,他没事了。
压腿坐在炕上,我的园子已经撤走了所有护军,惠启尔在旁边忙左忙右,忽想起一事,便喊她到跟前。
“等会儿你忙完了,帮我喊个大夫吧。”
闻言惠启尔眼神躲避,最后落在脚尖。“主子是哪儿不舒服?”
“总觉得上次的病没养好,葵水一直不来,已经有两个月了,我想问问大夫,可是上次的药导致的。”趴在炕桌上,看着屋外一片盎然绿意。
上次一病便是四五天,喝了好多药,身子是好多了,可总犯懒,胃口时好时坏,也不晓得那大夫给我开了什么药,竟是吃的连葵水都不来了。
“那好,那奴才这便去了。”惠启尔也不等我应一声,便一路小跑出了屋子。
可未几,惠启尔还未过来,大妃便先一步驾临,看着一群人迤逦走进我的园子,我心中一慌,忙趿了鞋子下炕。屋外站了一圈人,大妃身着翡翠色的长袍,一进屋子便坐在炕上,一语不发的看着我,我立在她面前,矮身问安。
“听说你身子又不好了?”
惠启尔到底不是我身边的丫头,而我也差点忘了,阶下囚才是我的身份。
“嗯,不知道是不是药里有什么,月事久久不来,所以想让大夫过来看看。”我尽量语气谦恭。
她冲身边的丫头使使眼色,那丫头拿着一包草药放在矮桌上,便又退下。
“这药温和调经,女子最宜,喝了便好了。”
看着那矮桌上的几包草药,心中忽感不安,大妃真有这么好?听见我不舒服亲自来送药?这到底是调经的良药,还是极乐药?
这些天我虽然没见过皇太极,醒来以后惠启尔服侍我的时候也是毛毛躁躁,但想必大妃也不至于要了我的命,他们费尽心力把我送进宫,至少在多尔衮乖乖送上制诰之宝之前,应该是不会要我的命。
将信将疑走上前,将那包药拥入怀里,朱漆的木门忽然被人撞开,仓惶望去,竟是乌日娜,她面色惊疑,身后的仆妇忙拉住她,可她伸手大力一推,冲到我的面前。
大妃见此,已经脸色大变,从炕上起身,怒斥道。“乌日娜,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站在她的身后,不知她此刻是何神色,只见她微微俯身,因之前行动剧烈,她身子犹颤,恭顺道。“我……大汗……大汗让我来叫姑姑过去……”
她说话略有磕巴,就连我都看得出她在撒谎,以大妃和她关系,怎能看不出来。
可令我料想不到,大妃怒色渐消,掸了掸袍子。“那好,你陪我一同过去。”
乌日娜顿时脸色青白,咬唇不语,可谁知大妃不但佯装不知,还亲昵的挽住乌日娜的手臂,拉着她离开我的屋子。
里阁的人散去后顿时静了下来,此刻再去看怀里的那包草药,已是烫手山芋,唯恐丢之不及!
她们想要我真的死,皇太极不让?
坐回炕上,心中思绪百转,乌日娜怎会出现?到底,我漏算了哪一步?
“你在发什么呆?”声音清丽,唬了我一跳,她站在我面前。刚刚出神,就连她踩着寸子底走近都未曾发觉。
我忙起身。“东侧妃?”
她看我一眼,瞥见地上的草药,走上前踢得远远的,随后转身冲我急道。“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喝这药,大妃给你的任何东西,都不要轻易用,还有惠启尔。不然,你便是再也回不去了。”
之前未曾仔细瞧她,如今霎时望去,只觉她容貌惊人,凝脂双颊上微微抿嘴便窝下去两个酒窝,看得人不由痴了。
可她为何在乌日娜走后才只身一人跑来我这里,她又为何要帮我?
“此话怎讲?”
她略有顾忌的看了看身后,低声“大汗没碰过你吧?”
我一愣,羞赪点头。
“可你有身孕了你可知道?”
犹如当头棒喝,我身子遽然僵直,动弹不得……
我有……孩子了……
我们俩的孩子……他心心念念的孩子……
可还未等我回过神,就被哈日珠拉抓住了手臂。
“这孩子,总不可能是大汗的吧?”她秀眉微蹙,“乌日娜告诉我,大汗虽然没有明说要这孩子,但也默许了大妃这么做,你若是保得住这个孩子,便可以借机离开汗宫。”
“什么?”再去看那草药,一丝后怕缓缓爬上心头。怪不得皇太极从不出现,本以为我可以一辈子呆在汗宫,却不料……
这么一想,皇太极当然不会让身边的人告诉我我有身孕,到时候他们让我小产,也随便骗骗我便能糊弄过去。
手心不自觉的攀上小腹,笑意已是悄然爬上嘴角。这么说来,我可以回去了?
对!只要我能保住这个孩子,我和多尔衮的孩子,到时候就算是皇太极只手遮天,也难敌悠悠之口。
“我已经尽我所能,在你病着的日子劝住大汗,说你身体不好,已是不适合落胎,现在你已经大好了,他们也开始行动了,你万事小心。”
“多谢东侧妃,明珠没齿难忘。”眼前一热,“只是不明,东侧妃为何帮我?”
她忽然神色黯然,眼中浮着难以言说的痛苦,最后强忍着别过脑袋。“就当……咱们俩同是天涯沦落人!”
天涯沦落人?难不成……
对啊,她刚嫁过来的时候听说已经二十六岁,芳华渐消,这样的年纪,怎会没有嫁过人?再去看她的容貌,姿色倾城,就连杜勒玛也是逊色几分。她虽然大我几岁,但是若不说破年龄,说是与我相当,也想必没人不信。
“可你帮了我,你怎么办呀?”想起皇太极,没由来的升起恐惧。
她冲我安慰一笑。“没事儿,想我在大汗心中还有些地位,就算他知道了,应是不会责怪。”她有些着急,却又怕隔墙有耳,凑在我身边轻道“你自己小心,惠启尔我找时候遣她走。不瞒你说,我听说十四贝勒在察哈尔根本没有遇袭,这丫头受了姑姑的吩咐,才传给你假消息。”她略带同情的看着我,虽是震惊,但到底也是虚惊一场,若他平安,一切都不算坏。
“你也要配合我,已是性命攸关,你不要再犹豫了,她是姑姑的奴才,她不走你便永远别想走!”最后她双目低垂,泛着一丝愧疚。“可无论如何,大汗于我有恩,我这一次暂能帮你,但是之后,我难以保证!”
她能做到这些我已经是感激涕零,怎敢奢求以后?忙跪下。“东侧妃此言差矣,能承蒙东侧妃照拂,明珠已是不知何以为报。”
哈日珠拉忙不迭扶我起来,“这些虚礼就不必了,乌日娜那边我还得赶过去,还是那句话,万事小心!”
我心神激昂,看着她悄然离去的背影,手心已是出了一层粘腻的汗水。
没错,哈日珠拉虽然没有明着告诉我,可要活,就得狠!
趁着惠启尔还未回来,我把那几包草药丢进柜子里,然后装作没事儿人似得卧在炕上,她带着一个大夫模样打扮的人走进来,大夫给我把了脉,说是之前的病影响了葵水,脉象还是可以,稍许等等,还吩咐我要想葵水到,必不可心焦气躁。
我佯装知道,遣走了大夫,惠启尔便给我倒了茶,看着她端着托盘,我忙叫住她。也不知她是不是心虚,见我叫她,好半天才转过身子,也不瞧我,眼睛依旧盯着鞋尖。
“你知道大汗在哪里吗?”
她一愣,眼睛毫不避忌的瞧过来,见我瞧她才知失礼。
“奴才……不知道,可兴许就在书房吧……”她说话磕巴,双手一直紧紧抱着那托盘。
“那好,你先去给我烧好热水,我要沐浴,去找大汗身边的奴才,说我等会儿就过去。”抚了抚耳边的坠子,压住心里那对皇太极的恐惧。
“主子,你身子还未好呢,见大汗,怕是……”
“我在汗宫已经呆了两个月了,总有一天……”我释然一笑,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落日。“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你照做便是,也省得你跟我在这孤苦的独院,没得出路。”
皇太极那里,我始终都要走一遭,虽然我并不知道大妃打得什么主意,但是她绝对不是一个可以依靠的选择,因为她的身边,一定会有大福晋古拉哈娜,还有惠启尔,想要除掉面前那些绊脚石,唯有依靠皇太极……
孩子大了便会显怀,也瞒不了多久,我只能让这一切进行的越快越好。
此去便犹如行在三月大河上,阳春渐来,冻冰渐消……
他不在我身边,能保护我还有那腹中我不能再失去的孩子,只有我自己!
看着那平坦的小腹,他想要的孩子,我们俩的孩子,终于可以来到这个世界了!
梳妆台上摆着各色首饰脂粉,看着镜中容貌,原本艳丽的桃红长袍终是被我换成藕色,就连刺绣也是不起眼的花样,发髻上只别一朵粉色的珠花。
他送我的匕首在榻上摆着,将它塞进袖口,那金丝线的冰凉触及肌理,生起一层鸡皮疙瘩。
惠启尔在屋外轻喊“主子,您好了没?”
轻应一声,便慢慢出门。
天色如墨,广袤万里,汗宫里已经掌了灯,橙黄透着暖意,罩着夜幕下冰凉的汗宫,跟着奴才一路兜转,在一间屋子停下,屋外熟悉不已,是他走的第一天我来的地方。屋内的烛光明如白昼,奴才伸手一引,门是开着的,跨门而入,一股清淡幽香扑面而来。
他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拿着一本书卷,身上衣料单薄,清俊的面孔已是布满疲累。他的浅眠却激起了我想逃走的心思,可当转身,惠启尔便在门外投来奇怪的目光。
看见惠启尔,猛然发现,我没得选择!
一旁的屏风上挂着一件玄狐皮大氅,虽是四月,入夜的盛京还是犹带寒意,蹑手蹑脚的走过去取了大氅,却发现浑身止不住在颤,闭眼紧咬下唇,那难以言说的复杂才压下去了会儿,轻轻抖开给他盖好,却故意吵醒了他。
皇太极警觉睁眼,目光深邃朝我直直望来,许是不相信他看到的,他愣了好半天才身子一动,微微坐直,我赶紧收手,退后两步,低下头去。
他看着身上的玄狐皮大氅,又看看我,放下手里的书卷揉了揉眉心。
“你找我?”
我悄悄看他一眼,轻轻点头。
“何事?”他眉目微挑,起身站在了我面前。
抬起头直直看他,他被我这一举动弄得又是一愣。“就是想来谢谢大汗,这两个月来的照拂……奴才听说了,那天是大汗带我回的独院,大夫在旁瞧病,大汗也……不曾离开……”
醒来之后我曾听惠启尔说过,那天我在东侧妃的住所昏死过去,皇太极匆匆赶来,带我回了独院,事后我一直昏厥不醒,他也未曾移步,而我也一直拉着他的手,可天知道,我把那双手误认为了多尔衮……
他闻言轻笑,竟是叫人看不懂了,目光瞥去,瞧着书卷上写着汉字,字写得很好,就是太过中规中矩,多了些模仿,少了些作者本人的笔风刚劲。
再去看那书卷上的汉字,心中忽然一滞。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许是见我目光触及,他立马合起书卷。
我曾与济尔哈朗用汉话诵读出《关雎》,那时候济尔哈朗说过,皇太极经常念叨这几句……
“你来就是告诉我这个?”他收起书卷,走近书案将书随手丢进那奏章堆里。
心中复杂不已,他曾救我虎口脱险,还能想起他瞧我时目光灼灼,岳托那时候的迎合,到底不过是想顺了他的心思。时光虽悠悠,却已是四年光景。那时候虽是身份有别,可却不似今日……
“大汗……你对明珠的情意,明珠心中知道。那日醒来听惠启尔说起已是叫悔不迭,能得大汗如此挂心,明珠自是感激涕零,可说到底,明珠曾和贝勒爷一夜夫妻百日恩,贝勒爷待我恩重,自是难以忘却……大凌河外,蒲苇丛中,大汗曾愿意相信我的来历,这次,且求大汗,给明珠一点时间……”
双眼朦胧,皇太极站在书案边悠悠看过来,暖黄的烛光在他晶亮的瞳仁里跳跃飞舞。
手心一暖,触感温厚。香色的箭袖映在眼前,破涕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