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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离别 我等你平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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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位新入宫的侧妃博尔济吉特氏,名哈日珠拉,虽然年已二十六,但是却出人意料,她深得皇太极的宠爱,我在盛京这么些年,从来没听说过皇太极会如此宠爱一个女人。
这门亲事是去岁四月定下的,可等了一年半的时间才嫁过来,大家都认为这是给宫里两位科尔沁女人面子,哲哲瓜熟蒂落生下第三个女儿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哈日珠拉不过是缓兵之计,却从没有人想过,她会比之前两个科尔沁的女人加起来,还要受宠,才嫁过来,便取代了那位扎鲁特博尔济吉特氏的位置,跻身为东侧妃,地位仅次大妃哲哲,先她两月嫁过来的窦土门福晋,此刻早已被皇太极抛诸脑后。
兰尔登在某日忽然登门造访,这是她嫁出去之后,第一次回来,她身上丰腴了不少,脸色也白里透红,看来范文程对她还算不错,以前总是一副丫头的样子,收拾好了,虽不是实打实的漂亮,可也是清丽端庄了许多。
“一直没有来看福晋,之前听说福晋因为萨满神的事情被囚在汗宫,奴才真是吓了一跳,可偏偏没法帮您。”她懊恼的咬着下唇。
我微笑摇头。“你呀,好好做你的小福晋,生个大胖小子,我就放心了。什么奴才不奴才的,你现在也是主子,怎么还这么喊自己?”
“奴才在爷那里,尚可端端架子,在福晋这里,奴才便是奴才。”她展眉娇笑,可低头之间,尽显愁色。
她这样子被我瞧了个干净,我忙拉住她的手。“怎么了?范文程对你不好?”
兀自摇头,鬓边的步摇铃脆悦耳,她张嘴欲言,可话到嘴边又住了口,半晌她换了个笑脸。“就觉得福晋真是吃了苦。”
她这话不尽不实,可我又不知道她在瞒着什么,兴许她也不想让我知道,遂只好顺着她。
“什么苦不苦的,回来我已经胖了好些了。”我轻松一笑,刚刚的细小变化也被我轻轻带去。
天色渐暗,夕阳如火,西边的穹顶火红一片,似被滚上了火星子一般,这样的日落,冬天甚少瞧见,兰尔登已经呆了大半日,我送她到门口,她面色犹豫,刚要说着什么,只闻蹄声铮铮,循声而望,范文程坐立在马上,待到门口的时候一拉缰绳轻跳下马。
他冲我拱手一揖。“福晋好。”
“范大人。”我轻微颔首,“范大人对我们家兰尔登可真好,算好了时辰来接。”
我想转身调笑几句兰尔登,却看她对着范文程惊恐而视,许是见我瞧过来,她慌忙低头,狼狈收回了刚刚那神色。
她在怕什么?从一开始她好像就要告诉我什么,却一直没有说出来。
“是啊,早晨出门的时候就听见兰尔登说今天天气好,她想出门转转,竟是没想到来打搅福晋了。”范文程目不斜视,不动神色的走到兰尔登身边。
“不算打搅,贝勒爷他事忙,我整天一个人在家闷得慌,还烦范大人常叫兰尔登过来陪陪我。”
范文程面色带笑“好说,福晋开口自是没有拂逆的道理。这起风了,奴才就先回了。”
“范大人慢走。”我颔首。
看着他二人离去的背影,又觉自己杞人忧天,可能是我会错意了,怕是最近吵嘴闹不愉快了也说不准。
天聪九年如期而至,随着大雪到临盛京的,还有察哈尔部人即将投靠大金的捷报。
去年林丹汗暴亡,窦土门福晋归顺,察哈尔已经四分五裂,到底是西逃还是投靠,所有人都没有一个既定方向,此时攻过去,是最好的时机。
一颗惴惴不安的心,终于在多尔衮接到汗旨的时候跌进万丈深渊……
这一次跟他一起的还有豪格,岳托和萨哈廉,豪格自是不说,倒是另外的岳托和萨哈廉,他们俩人都是皇太极位及大汗初期,一心效忠皇太极,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岳托身为大贝勒代善的长子,在谁做大汗这件事上,极力举荐皇太极不说,更是和自己的弟弟硕托一起说服代善,拥立皇太极。
多尔衮这几年已经历练成为大金的一员猛将,辈分又比另外三个人高,主帅是肯定的,可另外三个人偏是皇太极的心腹,总是感觉府里那么多眼线就罢了,出门了还是那么多眼睛粘在他身上。
还有五天他便又要远征察哈尔,可偏在关键时候,他这个不听话的身子又犯了老毛病。
多铎在会客厅急的跺脚,见我来了这才走上前。
“大汗怎么说?”
多铎一叹气,一甩袍子气呼呼的坐下。“还能怎么说,说是说我在大凌河的伤要好好休养,这大凌河都过去多少年了,分明就是不让我替。”
多铎曾在四年前的大凌河一役中重伤,差点丢了性命,最近几年才养好了些,之前的几场丈,听多尔衮说,多铎基本没冲上前线,虽是跟着大军去了,但基本都是策应。不过我想,这也应该是皇太极的计,以担心幼弟为名,掣肘左右,表面上是多铎没了立军功的机会,实际上是留下多尔衮独自一人为营。
皇太极……
除掉了三大贝勒,他果然慢慢动手了……
没希望了吗?阿济格不受重视,唯一的多铎又被吃了闭门羹,他这一遭,是非走不可了吗?
见我许久不语,多铎急了起来,走到我面前,皱着眉头。“你倒是说句话啊,整个府里,还就你能说上两句,这连你都没法子了,到时候我怀疑一出盛京,我哥就要和豪格那小子吵起来。”
我被多铎喊得脑仁疼,可我又有什么办法?我当然不想他跟那么多道不相同的人一起,那些人全部都是皇太极的心腹,若是皇太极有个什么“打算”……
“你有没有说多尔衮这次病的很重?”
“说了,大汗说要是换了人,我哥那个性子肯定不干,哪怕单枪匹马也要追上大军……”
似被抽走了魂魄般,浑身软弱无力……
皇太极……
他谋算这一天多久了?
正如他所说,要是多尔衮醒了,知道了有人替他,以他的性子,一定是咬牙都要追上去,这关乎他的自尊心,这一趟,去论如何他都不会是留在盛京的那个……
这是一个最好的时机,除去他最好的时机,皇太极怎么会放过这么好的一个机会,杀母之仇他一定会报,这件事不止多尔衮和我心知肚明,其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包括皇太极。多铎曾被议储,但是他们三兄弟中,最有头脑的是多尔衮,他虽然想要敛起那些锋芒,装疯卖傻的不得人心,怕是皇太极早就看在眼里了。
现下盛京城里的人,估计没人不知道他们俩的心思……
都在看着,看着皇太极准备杀鸡儆猴……
“这事儿,也不是没法子。”斜剌里一个声音悠悠传来,大福晋拨开细长的水晶珠串躞蹀走来。
“嫂子。”多铎亲昵的喊了一句,脸上的笑意不知道是因为看见了大福晋,还是因为大福晋说的那句‘也不是没法子’
打从我回来,我和她就没正儿八经说上几句话,就连最近多尔衮病了,她有什么要么直接传丫头过来,要么直接问大夫。
大福晋笑着颔首,“爷他刚刚醒了一会儿,叫我过来喊你们俩进去。”她冲屋子里努努嘴,多铎自是忙不迭的跑过去,可我刚想跟着多铎的步子走上前,就被她伸手拦住了去路。
“你等会儿。”
看着多铎的身影消失在会客厅的门口,她终于放下挡在我胸前的玉臂,朝身后的丫头使使眼色,那丫头便立马退下了。
“有什么事快说吧。”我已经耐不住性子,周围也没有别人,倒是好过了我,不用假惺惺的对她毕恭毕敬了。
“你那天和大汗在屋子里的事,我都知道!”
手心剧痛,长长的指甲就算有帕子隔住了,却还是能刺进掌肉。
“你在说什么?什么我和大汗?我怎么不知道?”强作镇定,却惹来她的一阵轻笑。
“大汗当着大妃的面去找的你,我就在旁边。你以为你能住去那么好的地方,真是因为生了小格格大妃有顾忌?不过是前线六百里加急,说你杀不得!”
身子如遭雷殛,无法动弹半分。
“你的命是我的……”
“还真是个祸水的样子……”
一声声一阵阵,伴着正月里的寒风刺骨而来,膝盖酸软无力,若不是身后靠着茶案,怕是要就这样跌下去了。
“既然你都和大汗……”她欲言又止,面无表情的看着我。“反正你也没有入宗谱,到时候直接去你娘家报个丧,应该也不会怎么样。你要是准备好了,就找你的丫头过来跟我说一句,她我也会安顿好,你放心就是。明珠,你的好日子在后——”
“我不去!”压着嗓子,却还是喑哑颤抖,不成样子。“我和大汗那天并没有怎样,清清白白,信不信无所谓,反正我不会去的。”
“那你就是要他去送死咯?”她轻巧转身,话也是淡淡脱口,驳得我分辨不了半句。“我知道这么些年,爷都宠着你,但你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吧?啊?大明公主?”她语气渐狠,虽是带着笑,那冰凉的气息,就像触到了刀刃。
这一次我再没了力气,跌落在地,膝盖直直跪在青石板上,痛疼袭来,逼出了眼泪。
“你放心,爷不会跟我说这些。倒是你母亲生前的孽缘,你母亲是辽东人,这个事儿,那个老宫女没跟你说过吧?怪就怪,你这张脸长得太像你母亲,引来了故人,也因为这张脸,引来了大汗。听范大人说,你虽然不及你母亲,但是却有七分相像。不过在你脸上,可以见得,你母亲当年是何等风光……”
范文程……
“你母亲当年瞧不上他,等他考取功名,你母亲已是明国太子爷的选侍,你说孽不孽?”
她望着我,带着胜者的得意,居高临下。
“再多的事儿,你知道了怕你撑不住,爷那边在等着,快些过去吧。”
冬日里的盛京,寒风扑过来像极了山间猛兽的嘶吼,在耳边环绕久了,竟是分辨不清了,到底是风啸还是兽鸣。
广袤天空缀着星子,神思一晃,觉得这景象像极了夏日里的流萤。好久都没见过那无尽流萤了,季夏时节飞跃于草间,夤夜灼灼,忽明忽灭。
“福晋,福晋!!”吉兰泰走上前拉住我的袖子。“您要去哪儿啊?爷在这儿屋呢!”
收回心神,才发现已经走过了好几步,忙退回来。
伸手扶住那朱漆的大门时,竟是犹豫着是否要打开,吉兰泰见我不动,刚想伸手,却不料里面有人正好拉门,和我撞个正着。
多铎见是我,让了一步,跨步而入,屋子里的暖意悠悠扑来,身后的木门被轻轻带上。
东边榻上的人此刻盘腿坐着,月色的底衣就像架在他消瘦的身子上似得。他抬头,我冲他明媚一笑,可却不料眼泪先一步夺眶而出。
半透的床帐子被他掀开,他趿了鞋子走上前,心中一慌,立马低下头悄悄擦去眼泪。却不料还是被他瞧了去。
“哭什么?我又不是不能好了。”他笑着,伸手拢我入怀,他矮着身子凑在我的耳边,厮磨轻语“你放心,不会有事的。我已经叫人去熬药,吃了捂着被子发身汗,明早就好了。”
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只觉犹如一块巨石来回碾压,百转千回,到后来竟是不觉着疼,只觉着难以呼吸。
“你能不能……别去……”
他一怔,片刻微微一笑。“我都说了,不会有事,我就想试试,他到底会不会就这么简单的解决我。再说,我接到消息,说林丹汗的儿子额哲手里……总之,我非去不可!”
勾着他的脖颈不松开,伏在他的肩头。
“那好,我等你平安回来。”
我破涕为笑,却在一笑之后,眼泪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