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明珠》安无虞

58、献身

　　“你不用给我收拾那么多东西，天天穿着甲胄，换不了。”腕子上一热，被他牢牢抓住，他往里一收，便靠了上去。
　　“回来也能穿，总能用得上就是了。”我挣开他的钳制，复又去收拾那摆满炕上的衣服。
　　他松开抓着我腕子的手，抚上我的肩，轻轻一拢，右手把那些衣裳全部推去别处后将我打横抱起。他稍一旋身坐在炕上，我便恰好落在他的腿上。
　　“都不重要，明天我就要走了，日子还长，以后你慢慢拾掇，有我穿的时候。”他咧嘴一笑，我却心口一滞，顺着他的话轻轻点头。

　　这几天他让大夫下了几剂猛药，每次都是熬得浓浓的才喝下，本以为最快要三四天就能好，没想到两剂药下肚，就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他似想起什么，在怀里掏了掏，抓着我的手五指摊开，手心沉甸甸的，瞧去。一把匕首，约莫七寸长，刀身小巧，刀鞘略显老旧，可却是用金丝线缠制，缝隙中可见皮革，金丝线怕是后来有人加工上去的，手柄用皮革制成，以防手心出汗，可以防滑。
　　这匕首看上去是件旧物，就算缠上了金线也不见得多值钱，可当匕首脱鞘而出，却见刀面靠近手柄的地方，内嵌一颗比鸽蛋略小的红宝石。那红宝石纯净且毫无杂质，我在贝勒府这么多年，好玩意儿多尔衮自是给我看过了不少，但是这么大又质地如此好的红宝石，说是世间稀有，并不为过。

　　“这是我额娘的遗物，说是我汗阿玛第一次送她的东西，那时候她才十一岁，第一次见我汗阿玛，我汗阿玛和众阿牟其（满语：伯父）和额其克（满语：叔叔）在用宴，他们在分割一头牛，汗阿玛当时看见我额娘，觉得她漂亮，想赏件东西给她把玩，就顺手把这匕首丢进了她怀里。这匕首跟着我汗阿玛杀了不少猛兽，也是我额娘留给我，她最珍贵的东西……”
　　五指收拢，那冰凉的丝线渐渐被我捂得热乎乎。
　　“这么多年，我没给过你喜轿，没给过你合卺礼，等我回来，我一定补偿给你。”

　　心中大恸，这些年，他从未提过，今日却给了我这把匕首，告诉我这些。其实他自己也知道，此去凶多吉少，能够回来，便是万幸。
　　就如大福晋所说，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哪怕皇太极那里是万丈深渊，我也要试试，只要他能平安回来，一切都可以被舍弃……

　　“你答应过我，为我保自己平安，之前如此，这一次也要如从前！”我避开他的话，却在这话脱口而出时，逼出了泪。
　　“嗯。”他微微笑着，如三月里的明媚春光。“我答应你。”

　　二月里的寒风从窗棂缝里钻进来，扑着一旁的烛火不安跳跃，床帐子也轻轻飘动着，看着伏在我胸口的他，只想用尽力气去拥住这一刻温暖。
　　“你记得，我是你的妻子……”
　　“……嗯。”
　　所以，我要你好好活着……

　　眼前一片白皑皑的雪景，那雪压在红松上寸厚，却难以压住蓬勃的绿色。都二月里了，雪再厚，怕是也拦不住四季变化，绿芽生长吧？
　　“主子，可以进去了。”小太监碎步而来，在我身边顺带提醒。“雪看久了眼睛疼。”
　　我笑一笑不置可否，转身往殿里走去。

　　四开的大门只开了一半，跨门而入后门被人吱呀关上，屋子里烧了炕，殿中心还摆着烧炭火的铜盆，火星子缭绕而上，和外面的世界截然相反。
　　寸子底踩在青石板上，鼻尖萦着淡淡熏香，笔搁在架子上发出轻响，随后衣袂飒飒作响，脚步声缓缓袭来，我矮身跪下。明黄的衣角和鞋面上都绣着飞龙，这刺眼明黄，可比雪都看着眼睛疼。
　　“大汗万福。”
　　面前的人久久不语，他身子未动半分，就连衣裳都没有丝丝飘动。
　　“我算了好久，觉着你会来，又觉着你不会来，最后你到底还是来了，却没想到这样快，他才刚出城门，你就来了。”他徐徐开口，“你就这般怕他丢了性命？”
　　“自古女子，出嫁后以夫为天，我自是害怕。”
　　其实事到如今，我和皇太极之间，也没有必要说那些大家都猜来猜去的话了。

　　明黄的靴子转身离开，在书案那边拿起一卷厚厚的东西，便丢了过来，上面是女真文，我看得一知半解，唯独认得多尔衮的名字。
　　“这是户部的宗谱，这一页写着大福晋博尔济吉特氏，侧福晋佟佳氏、扎鲁特博尔济吉特氏，小福晋济尔莫特氏。”他语速缓慢，一一道来“唯独没有你瓜尔佳明珠的名字。”
　　是这样啊，他想用这个压住我。
　　“是我让他不报我的名字入宗谱。”我跪直身子，抬眼去看皇太极。“因为我是明国之女，养母死前要我以毒誓允诺，不嫁给女真族一人！”
　　他居高临下，眼睛睨过来。“可你刚刚还说‘自古女子，出嫁后以夫为天’。”
　　“没错，因为我根本不怕。”

　　“够了！”他忽然上前，伸手捏住我的下巴，逼我抬头，“你知道你来这儿的目的吗？”
　　星眸此刻暴怒而起，拇指上的玉扳指磕在骨头上生疼。
　　我来这儿的目的？

　　皇太极蓦然收手，却扯着我的手臂将我从地上抄起来，身子踉跄，抖着眼泪簌簌落下。
　　“我要是如大汗所愿，大汗能否放他一条生路？”
　　五官凌厉的脸上闪过一丝讽笑。门外的太监忽然叩门。

　　“大汗，济尔哈朗贝勒爷说有急事儿找您呢。”
　　他钳在我臂上的手慢慢松开，眼睛在我脸上转了一圈，便朝门口走去。

　　已是三月，晨起能够听见鸟鸣阵阵，自那天后，我便被囚在了这间独院，与世隔绝，除了我面前的伺候丫头，还有每天定时过来送饭的护军，没了别人。
　　那小丫头不知道我的身份，又是个多话的主儿，很快我便在她口中得知，十四贝勒多尔衮的小福晋瓜尔佳氏猝亡，看着她一脸可惜的模样说着因为多尔衮征战在外，府里素缟麻衣的不吉利，那位小福晋都没出殡吊唁，娘家人也没来得及上柱香哭一哭，随便捡个日子便草草埋了。
　　这才发现大福晋竟是如此厌我，竟是连我“死了”也不让博勒他们来看一眼。

　　小丫头跌跌撞撞跑进来，大气来不及喘就扑到我跟前。
　　“主子……”
　　我有些不耐烦，却还是得伸手扶她起来。“喘好了气再说话。”
　　“主子……”她好容易顺好了起，咽了口唾沫。“您不是让我去跟门口的护军套话吗？奴才打听到了，他说十四贝勒在察哈尔遭遇偷袭！”
　　“你说什么？”我厉声尖叫，不知哪来的力气，抄起她的袖子将她拖过来。

　　怎么可能？不可能的！不是说额哲要归顺大金吗？怎会偷袭？
　　“是真的！您的首饰我都给他了！他还说贝勒爷伤的很重，怕是撑不到盛京了！”

　　脑子里轰然炸开。不可能，不可能的，他答应我会平安回来的，他打了那么多年的仗，已经算得上老将了，怎么可能会被偷袭？
　　除非……
　　皇太极……

　　我推开她的身子，朝门外跑去，园子不大，二开的木门被死死关上，门上一个不大的小窗，用来每天送饭，拼命朝木门敲去，那穿明黄色甲胄的护军不耐烦的打开小窗瞪了过来。
　　“我要见大汗！”
　　还未等他开口我便从小窗里抓住他的领子，他一个没防备，唉唉大叫起来。“你干嘛？大汗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你撒手！”
　　“我要见大汗！”
　　“你要见大汗，也得看大汗有没有功夫见你！”他冲我啐骂，双手用力掰开我的手。
　　趁他还未把小窗关上前，我从袖筒里掏出匕首，抵在喉管上，双手皆颤，冰凉的触感席了上来，“我关在这里，你应该知道我是谁，如果不想陪着我丢了性命，就赶快放我出去见大汗。”
　　他见我以死相逼神色大变，一只手忙伸进来抓住我拿着匕首的手。
　　“你不要命了啊？”我面不改色，片刻后他终于败下阵来。

　　“你来找我何事？”屋子中间的香炉袅袅生烟，他坐在青烟后头，身边的女子面色红润，却强作平常，伸手给他扣住盘扣，眼看已是为时已晚，只能埋下头去。
　　“大汗，我求求你，放了他。”我伏跪在地上，已是泪眼涟涟。
　　皇太极冲她身边的女子扬扬下巴，温柔一笑，那女子颔首后穿好外衣便离开了。门扉被关住的声音引得胸口一惊，他依旧只着一件中衣，也没穿好鞋便走了过来。
　　屋子里静的怖人，须臾他才悠悠脱口“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大汗，明珠求你了，放了他吧，他不会谋逆的，我求求你，大汗……”跪爬上前，伸手牵住他的衣角。
　　他身子一矮，清俊的五官上覆着漠然。“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凭什么为他打这个包票？我可是听说，这‘制诰之宝’在额哲手上，而他多尔衮早就收到消息了。”
　　心神一激，皇太极将我手里的衣料轻轻扯了出来，冷睨着我。

　　他曾欲言又止，说额哲手里有着什么，可话到最后我没有追问，他也没有接着说下去。原来他说的，是制诰之宝。那制诰之宝是历代皇帝的传国玺印，上刻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早在元朝覆灭时被攻入的明军一同淹没，如今再次现世，制诰之宝落入谁手，谁便是真命天子……

　　“大汗，他不会反的，他这么多年一心为大金为大汗，几乎都是战无不胜……他不会反的！”
　　我肃身，依旧跪在屋子中央。可仍是我说一千道一万，皇太极那张脸上，依旧是毫无变化。

　　“你就这般怕他死？”语气清冷胜似寒冬。
　　看着他只着一件中衣，心中凄然。
　　大福晋已经报丧，我是无论如何再也回不了府里，也回不了园子，如他所愿，我怕是一辈子都要留在这汗宫了。
　　双手撑地，勉强站起，身子却稍稍踉跄，伸手取下绾在两把头中间的珠花，头发顿时披散开来，珠花掉在地上，在走近他的时候被我踩坏。
　　他定定瞧着我，盘扣被一粒粒解开。若是他想要这张脸，这个身子，那一切皆可商量……

　　手腕一痛，他抓着我的手，双目血红，他稍一用力，我便被他甩在地上，他拿起外衣朝外走去，而我伏在地上，终是忍不住放声大哭，直到最后眼前发黑……

　　“我要杀了多尔衮……我会杀了多尔衮……”
　　皇太极的声音一遍遍回响耳边，眼前重重迷雾，一片漆黑，仍我跑到双腿打颤，我却难以走出来。
　　我不想他死，不想他死……
　　“皇太极……”

　　伸手去抓，却触得那温热实感，手心有茧结，厚实非常……
　　多尔衮……你回来了……
　　你终于回来了……
　　“别丢下我……”

　　我拼命抓住那双手，好怕再次失去，别再丢我一个人呆在盛京了。
　　求你……别再丢我一个人在盛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