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明珠》安无虞

55、云涌

　　日子晃晃悠悠，便到了九月，已是深秋露重。
　　忽然某一日，一个自称是大妃陪嫁的小丫头过来告诉我，让我移去别处。我心中大喜，喜的自然不是去的地方好些，而是这样一来，就表示着，他快要回来了。

　　这间院落比之前的地方稍稍宽敞一些，也干净些，那丫头不仅让吉兰泰留下来，还指了个丫头过来。

　　“那主子，大妃那里还有差事，门口的护军大妃也撤走了，奴才这会儿先回去复命了。”那丫头冲我和颜一笑，服了服身子转身欲走。
　　我忙叫住她，“我想问一问，贝勒爷什么时候回来？”
　　她面色一滞，低头掩饰，心下顿然一惊，她这是什么表情？难不成多尔衮怎么了？
　　“前线之事，奴才也只是略有耳闻，怕是旁人兀自揣测，把错误的消息传给了主子，那就不好了，具体的还得过几日。”她缓缓抬头，冲我微微一笑。
　　我讪讪一笑，轻轻颔首，她便带着笑意退下了。兴许是我白操心，他一定平平安安的，他答应过我的。

　　可那丫头欲言又止，分明是有什么。

　　因为之前守在门前的护军已经撤走，这个月已经是镶蓝旗值夜，博勒早已知道我被囚禁于此，又因为是镶蓝旗固山额真篇古身边的红人，他稍稍打通关系，趁着夜色便溜进我的园子，我第一件事就是问多尔衮的近况，而博勒似乎早有准备。
　　“我派去的兄弟打听过了，没听说多尔衮受伤，姐姐放心。”
　　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就连笑意也是悄悄然的爬了上来。
　　身边的吉兰泰小声问道。“那爷什么时候回来？”
　　博勒恍然，冲吉兰泰微微一笑。“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那位察哈尔林丹汗的窦土门福晋……不了，现在是大汗的侧妃。”他忽觉失语，忙解释。“和大汗估计会早些回来，贝勒爷可能晚几天。”
　　我上前一步“平常他不是和大汗一起回来的吗？”
　　博勒看我一眼，显然觉得我杞人忧天。“这一次察哈尔的侧妃带来了不少陪嫁品还有人口，这些人长期在大草滩上流亡，所以得安顿好了，侧妃和大汗都是千金之体，肯定要早些回来。”
　　我叹气一笑，大金的三大贝勒垮台，他是大金炙手可热的猛将，又因为是先汗较器重的小儿子，让他来安排这些，的确是再适合不过。

　　博勒见我如此，摇头叹气苦笑。“我听说，大汗十七就要回来了，到时候你可想好怎么解释跳大神的事情？”
　　被他这么一点，倒是想起还有这么一茬，要不是在这汗宫里慢慢变得养尊处优，我都快忘了，我是个犯人。
　　“一口咬死，就说不知道。”
　　他眉头轻皱，在屋子里慢慢踱步，“可到时候拿到证据了怎么办？”
　　“这事儿说到底不过捕风捉影，要是有证据，我早就身首异处了。再说……”我也总不能说是大福晋把这事儿捅出来的吧？谁会信？
　　见我话不说尽，他凑上前来。“再说什么？”
　　“没什么，若是被抓住了证据，大汗怎么发落，便怎么办，咱们难不成还有转圜的余地？”
　　想到此处，不禁黯然，只是希望一切往好的地方去发展，若是以我为借口拉了他下水，那真是不划算。

　　皇太极……

　　这个人我不敢揣摩他的心思也无法揣摩，他想要什么，完全在他一念之间。这件事的结果好坏各分一半，且都有可能成为现实。

　　“总会有办法，等济尔哈朗回来，我去找找他，看看他怎么说。”
　　看着他焦忧之色噙上眉头，心里忽觉安慰，他已经长大了，已经能尽己所能保护我。
　　“嗯。”我重重点头，“你快些回去吧，出来太久会被人怀疑，多尔衮回来他不会丢下我不管的。”

　　七日之后，九月十九，汗王的仪仗气势恢宏，迤逦驶进汗宫。
　　我躺在炕上，被这仪仗吵得难以入眠，闹腾了大半日，总算是静下来，可此时已经没了睡意，想着大妃肯定会把我的事禀告上去，到时候皇太极召见，我也总得拾掇干净些去见他，精神一点，到时候咬死的时候也多分气势，还有就是，想起皇太极，不由来的就觉得浑身寒津津的，便叫吉兰泰打来热水，先洗个澡，松松身子。

　　脑子里的小人儿闹腾的欢，先前还想着一口咬死拒不承认，但是想起那些和皇太极对着干的人的下场，便又开始犹豫，是否要乖乖承认，争取宽大处理。

　　身子浸在热水里脑子才安静了些，水里的玫瑰花瓣伴着蒸腾的热气，花香悠悠在鼻尖萦绕，混混沌沌，睡意又是跑了上来，忙在脸上浇水，这才清醒了。
　　门被吱呀打开，闻见脚步声沉缓。
　　“你不用伺候，我马上就好。”想要支开吉兰泰，可步子非但没有离开，就连应一句都没有，心中奇怪，怕有人误闯，便双手扒着屏风朝外面看去。

　　明黄的身影立在眼前，居高临下，翠色的朝珠轻轻撞击着腰带上的玉牌，发出脆耳的鸣响。
　　我惊叫一声，忙把身子没入水里，可一惊早已失了分寸，身子没过太多，就连鼻子也浸住了，没有防备的轻轻一吸，水便往里冲，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我涨的面红耳赤，大半还是因为他的出现……
　　羞愤难当，已是忘了顾忌，抬眼瞪他。
　　“出去！”
　　他难以置信的瞧过来，带着好笑的意味，眼睛在我身上逡巡了一圈，我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忽然意识到刚刚已是大不敬。
　　“大汗自重！”我别过脑袋，把身子再矮了些。
　　他轻笑一声，转身离开，可我却并未听门扉打开的声响，想着他还在屋子里，脸上顿时火烧。
　　“大汗请移步，奴才穿好衣裳，自来请罪。”
　　只听见屏风后头衣袂飒飒，他懒洋洋道。“你换便是，我不瞧你。”

　　“我与大汗身份有别，着实不宜同室独处……”话还未说完，屏风便被人大力撂倒，我忙没入水中，与他惊恐而视。
　　他上前两步，面无表情，伸手便没入水中，抓住我的腕子就是一拉，我死死坐在浴盆里，可他手劲奇大，手腕上传来的痛楚逼出眼泪，我攥紧拳头，与之抗衡。
　　“大汗别忘了，他是你弟弟！是墨尔根代青！”
　　我惊声尖叫，他一愣，转瞬冷厉的瞧过来，这才是皇太极！
　　“那又如何？”
　　“奴才一条贱命，死不足惜，可唯恐耽误大汗入主中原的目标。”与之直直逼视，话已至此，皇太极脸上闪过阴鸷，转瞬被压下。
　　“你死不死，旁人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我说了算！”

　　他甩手一扬，水花轻溅，那一抹明黄转身离开，门扉轰然巨响……

　　屋子前面又多了护军，而这一次囚住我的，是皇太极。

　　皇太极没有再过来，可我总是睡不安稳，想起那日他支走吉兰泰，忽然闯进，便是心悸不已。
　　刚换下衣裳准备歇下，门便被人忽然撞开，我立马就像架在弓上的箭羽，可当我看到一袭白胄跨进屋子里，竟是恍若梦境。
　　一别四月，却是像隔了四个春秋般漫长，他立在那里，静静看着我，而我眼前早已朦胧一片，脸上一凉，竟是滚下泪来。
　　我走上前，生怕是发的一场梦。待到手心触到那甲胄上冰凉的铜钉，手腕子上传来他手心的暖意，方才放下心。他消瘦了不少，也黑了些，青色的胡茬微微冒了出来。
　　他拥我入怀，耳边紧贴他的胸口，胸口震荡，他柔声“我回来了。”

　　眼泪再没防备，一股脑的全部落下。

　　我伸手死死抱住他，久久不放，他的吻在额间轻轻落下，复道。“我回来了！”语气比之前还要轻柔，似是哄孩子般。
　　“带我回家吧。”
　　抬头看去，原本相冲我微微一笑的脸，在见着我的时候竟是盖不住那眉宇间的愁色。
　　“我好想你……”
　　他面色遽然一滞，似乎不相信自己听到的，绽出笑颜，在我眉心落下轻吻，复又在回到唇角……

　　肌肤与冰冷的空气刹一接触竟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可当他火热的身子贴了上来的时候又是忍不住想要靠近，我羞赪的拦住他的手。
　　“你一路赶回来，累了就先睡吧。”
　　他拉住我的手，凑在嘴边轻轻啄吻，缓缓向上，我情乱不已，已是没有力气再去拦他了，任他索取……

　　云雨之后，他便拥我睡去，许是累了，他很快便睡着了，轻唤也是不应，往他怀里钻了钻，安然爬上心头，这么多天，终于睡上一个好觉。

　　第二天一早，我还未醒，就听见屋子外头有人说话，多尔衮在身边睡得沉，我支起身子，这才听清。
　　“大福晋，这平常咱们在府里，也是等爷醒了才进去，这贸贸然闯进去，可不好啊。”吉兰泰左右为难。
　　“这都什么时辰了，你快些拿衣服进去，爷昨晚打伤这门口的护军已经是大不敬，难道还得让大汗等爷不成？”大福晋的声音轻轻传来。
　　“吉兰泰，你就听大福晋的，先进去看看爷和福晋醒了没有。”色可腾禄在一旁冲吉兰泰挤眉弄眼。

　　身边多尔衮翻个身便拉住我，他闭着眼睛挪了挪身子。
　　我这门口有护军，可听大福晋的话，他昨晚打伤了那些护军闯进来。本来就因为我的事绊着，这下，更是说不清了。
　　我拿开他的手，轻手轻脚的走下床去，欧诺个门外的吉兰泰轻喊一声。

　　“福晋。”吉兰泰略有为难的看着我。
　　“拿贝勒爷的衣裳过来，去打盆热水。”我朝门外努努嘴，吉兰泰立马会意，递过来衣服，便朝外头走去。

　　转身去看多尔衮，他阖着双眸，四个月的军旅劳累，怕是从来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可面前的事情不得不去解决，只好凑上前，把他叫醒。
　　他睁着惺忪的眼睛，翻身坐起。
　　“大福晋在外面等着，快些去吧。”我把衣服递给他，他眼波轻转，我冲他安慰一笑，“大丈夫能屈能伸，等会儿到了大汗面前，记得不要意气用事。”

　　“我出手打伤那些护军开始，就没想过他能饶过我。”他云淡风轻，可眼角的阴郁却是挥散不去。
　　我忙拉住他，“现在还不是时候，能忍则忍！”
　　他神情一动，拉我入怀。

　　“福晋，咱们这回可是有贵人相助，且不说十三爷，十五爷，就连大妃、济尔哈朗贝勒、还有二贝勒家的二阿哥，都帮着咱们说话，大汗也只不过罚了些银钱，比起这次贝勒爷的战胜归来所赏的，不过冰山一角，要我说……”
　　“你说什么？大妃？”我拦住色可腾禄，掀开马车帘子。
　　色可腾禄冲我嘻嘻一笑。“对啊，大妃和咱大福晋同宗，能不帮着咱们爷吗？再说了当时您昏了好几天，大夫都没辙，咱也不是病急乱投医吗？”
　　看着面前多尔衮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这里头，我最搞不清的人就是大福晋和大妃了，一会儿把我关起来，一会儿要做好人。

　　脑子里一霎恍惚……
　　皇太极，大妃，大福晋……

　　大妃把我囚住，皇太极那天的闯入，如果……

　　“还真是个祸水的样子。”大妃的话再一次刺进耳朵里，膝盖一软，往后直直栽去，吉兰泰眼疾手快，忙扶住我。
　　皇太极……
　　他在做什么打算……

　　他是否早已经洞察到了多尔衮的野心，想要利用我的存在，去压制他？那一场多铎的婚宴，多尔衮的拒绝，那么聪明的皇太极，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想要汗位永保，就要踢掉一切障碍，或者，一切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