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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归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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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聪八年五月二十二,当天边的一抹金黄悄悄然的爬上穹顶,翔凤楼上的琉璃瓦也被撒上了一层金粉一般璀璨夺目。放目而望,八旗的旗幡迎风飘摆,精兵排列整齐,从汗宫一直远远看不到头,就像一条巨龙,盘卧在盛京城。
这一次的伐明声势浩大,就连我这种娘家地位平平,在府里名分不高的小福晋都可以来送行。其实我并不想来,其一我自然是不想抛头露面,其二我也不想做任何大福晋不开心的事来,当多尔衮告诉我的时候,我仍旧犹豫再三,看着他那双企盼渴求的双眼,我又没法拒绝。
就算如此,也是大福晋她们站一起,我则站在一个偏僻的犄角旮旯,反正离别的话昨晚他都已经和我说完了,我只要相信,他一定能回来就行了。
身边有异动,我瞧过去,是济尔莫特氏不着痕迹的蹭了过来,她朝我浅然一笑,我会悟后忽觉心中一暖……
皇太极从人群中走出来,金黄的甲胄和那天边的金黄融为一体,竟是叫人不得逼视。
他双眸微眯,远眺,随后伸手凌空朝天空一指。“出发!”
这一声出发,他们去的,不是蒙古,也不是李朝,而是我的……
心中百转千回,于我而言,我到底是朱氏还是瓜尔佳氏?朱氏她连名字都没有,还算活着吗?
收了心神,看着大军缓缓朝盛京城门移动,周围汗福晋、贝勒福晋也做鸟兽散去,只是身边的人还未走散三两步,一个模样清秀的丫头站在翔凤楼的中央朗声“诸位福晋慢走,大妃有话。”
所有人纷纷停住脚步,无一例外的望着那个丫头。那丫头翩然一笑,矮了个身子行了女真礼,嘴角依然带笑。“大妃说已在后头设了宴席,请诸福晋用些早饭歇歇再回去,省的劳累。”
身边偶有几人兴奋的说起了什么,声音压得低低的,时不时偷觑着那个传话的丫头。
那丫头见大家都没有说离开,便侧到一旁让出位置来。“诸位福晋这边请。”
我本想说算了,谁知道济尔莫特氏走上前来拉住我的手。
“爷出门前特意说了要关照好你,你若是想不得罪,这种场合,再不愿意,咱们也得去。”她轻握住我的手,凑近我身边轻轻说着。
我心下叹然,我跟他去了,他上前线也难以心安,不去了,在这里他也是难以心安。
不过好早济尔莫特氏为人纯善,大福晋平时看着两人以往的交情上也对她挺好,只是就怕我跟她一走近,往后大福晋对我会不会改观我是不晓得,就怕以后对她的生分,那边是大大的罪过了。
“本以为答应了不跟去他能够好好放心,却不料还是让他悬着一颗心。”
这样的话,我是否真的应该考虑回去住一段时间,或者再去和济尔哈朗的大福晋作伴。
“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呢,你还叹气。”济尔莫特氏朝我皱皱鼻子,笑骂。
唉,子非我……
才跟着济尔莫特氏跨出门槛一步,一声爽朗娇笑便轻轻传来。
“姐姐!”
我立马认出那声音的主人,循着声音回过头,琪琪格娜就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此刻太阳已然升起,逆着她的身影斜洒下来,乍一看,竟是像那凌空飘然的小仙女。
她踩着寸子底,一路小跑过来,身后跟着一个老嬷嬷,老嬷嬷手里抱着一个孩子,看她健步如飞,老嬷嬷也是又好气又好笑,忙跟着她后头大喊。“福晋您慢些,当心脚下。”
待她走近,我便毫不留情的拿着手戳了戳她的眉心。“都做额娘了,还是像个姑娘家一样,没轻没重。”
她看了一眼身后的老嬷嬷,冲我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身边的济尔莫特氏先是一愣,旋即掩嘴遮笑。
我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她了,一是固尔玛珲的园子我不方便过去,二是……不知道为何,看见他和琪琪格娜在一起,我总有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刚刚气氛太紧张了,我一直想说话来着,可憋死我了,以后定是不来了,我向来坐不住,明明天气不热,愣是出了一身的汗。”她不满的瘪嘴,眼睛在看向济尔莫特氏后又弯了起来。“这位姐姐好漂亮,也是墨尔根代青贝勒的福晋吗?”
她朝琪琪格娜和顺一笑。“嗯,我是贝勒爷的小福晋,济尔莫特氏。”
“这是固尔玛珲家的福晋,琪琪格娜。”
济尔莫特氏脸上变幻莫测,许是有所忌讳固尔玛珲的身份,只是片刻她便收了刚刚那神色,朝我微笑。“咱们进去聊吧,太晚了不合规矩。”
才坐下,老嬷嬷抱着的孩子忽然哭了起来,琪琪格娜一时间手忙脚乱。她根本还没适应做母亲的角色,抱孩子哄孩子都略显生涩,轻了怕孩子摔了,重了怕孩子难受。
心弦似被轻轻拨弄,我伸过手去。“给我抱抱吧。”
“妹妹!”济尔莫特氏忙拉住我的袖子,我置若罔闻,伸手不曾动摇。
琪琪格娜奇怪的看了一眼济尔莫特氏,似乎不明白她的举动,而在看向我的时候,眼角流露的,竟是那让人讨厌的可怜。
她轻手轻脚的把孩子传过来,手心在挨着他的时候忽然狂跳不止,就连双手也不听使唤的开始抖动……
孩子已经六个月大,粉雕玉琢的小脸蛋,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因为哭泣而只露出一条缝,他张嘴大哭,都能看见那牙床里即将生出来的细牙。
眉眼里,混着固尔玛珲七分的模样,还有一些便像琪琪格娜。
脑子里忽然晃过昨晚香樟树下,那人茕茕孑立的影子,一丝内疚轰然在胸口炸开,我立马把孩子塞回琪琪格娜怀中。
“我见过固尔玛珲几次,别说,这孩子长得和他阿玛真像。”身边的济尔莫特氏忽然开口,打断了琪琪格娜再次扫来的奇怪之色。
她双颧立马绯红,低头抱着孩子娇羞一笑。“别人都说像呢,我也觉着像。”
“那妹妹得赶紧加把劲儿,再生一个,格格阿哥都好,这一个啊一定要像你哦,如此啊,便平分开来,世上又会多了一个固尔玛珲和妹妹。”她继续调闹着琪琪格娜,却忽然拉过我的手。“你说是不是?”
我讪讪一笑,轻点一下头。
本以为自己看见琪琪格娜可以尽力克制住那点子难以言说的复杂心绪,却在看见这孩子的时候全然破功。
这一顿早饭好比打了一场仗,才塞进几口清粥,一道身影便又晃了过来,一身湖蓝的袍子,娉婷孑立……
汗宫里绿草依依,这地方落在眼里后,脑子里便爬上一抹熟悉。
我跟在她身后,我们俩都缄默不语,她徐徐转身,还是老样子,笑容浅然,乌黑的瞳仁直直瞧过来。
“明珠,你是什么滋味?”
“……”我不明,只能投去疑问的目光。
“看着你爱的男人和别人生了孩子,你是什么滋味?”她这一次说的开门见山。“我可是听说,那碗落胎药是你问大夫要的,你既然不爱,为何要委身于他?”
“我何时说过我是委身于多尔衮?难不成你认为我和固尔玛珲有把柄在他手里?”我忽觉好笑,忍不住嗤笑出声。“何时在额云眼里,我竟如此无私?”
“那你敢说你对固尔玛珲已然斩得干干净净?昨日香樟树下,你们也不怕隔墙有耳?”她言语忽而冷厉,透着狠意,稳稳砸进我心里。
我失声无力轻笑,只觉着舒瑚礼已然变了,变得不如往日那般纯良和善……
“你要怎么想便怎么想吧,额云,我们俩虽然没有一点亲缘,可从小到大,你对我的好我点滴铭记,只是现在,你太让我失望了。”
“失望?”她轻笑。“那要如何才能让你不失望?看着爷娶你进门?还是看着你跟了固尔玛珲,然后我们全家都遭殃?”
眼前的舒瑚礼,她已经被情爱迷了心智……
“当初是我在爷跟前出谋,你要恨我便恨,可你为何要害我的孩子?”
“我从没想过害你的孩子!我也从没恨过你,大家不过自保而已,谁又有何过错?到底是我恨你,还是你一直心虚?”
我直直逼视,却忍不住滚下泪来,那些美好的少年时期,那窝在园子里一隅的快乐时光,终究是回不来了,可我也从没想过,分道扬镳的时候竟是如此难看。
“我原本的计划根本没打算把乌日娜给大阿哥!这件事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都只有这一句话。”眼前朦胧一片,“我的孩子不是我狠心不要,因为我不想因为争一时的地位而勉强生下他,我要的,是可以看他健康长大,希望这个道理,你可以懂。”
她的眼睛渐渐出神,最后凄冷一笑,跌坐在草地里。
我的好姐姐,年少的时候,好像我们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今天,所以才会肆无忌惮的欢笑打闹,以至于昨日欢愉的种种,如今便像一根刺,那些画面在心中不断飘摇的时候,也在剐这我的心……
“明珠!”她厉声一喊,夹着哭腔。“你又哪里不是被地位情爱迷了心窍,你那么聪明,当年固尔玛珲失约,你怎么会不知道是多尔衮从中作梗?”
身子如遭雷击,明明五月清晨的好天气,偏向在腊月的寒冬,全身置于冰窖中痛苦难当,脚下也像被灌入重铅一般难以挪动。
“你以为我会信你?”
“可你已经信了不是吗?”只闻得她得意一笑。“你自负聪明,以为什么都计算好了,以为总有人护着你,但是却被身边人算计了。”
当年的事情又历历浮现在眼前,他为何会在深夜呆在那树下,巧合?可世界上哪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收了心神,抑制住那战栗不安的身体,压着气韵。“我不会信的。”
提起脚步离开,却在离开小花园的时候颓然倒地。
一切如旧,可当眼前所有映入脑中的时候,既陌生又熟悉。
“姐姐。”博勒欣喜跑来,许久没有见他,心神一晃,陡然发现,他已经十七岁了。
他身后跟着阿齐娅,她瞧着博勒朝我飞奔而来,眼波流转,在朝向我的时候,多了一份难以自处的尴尬。
真快,时间真的好快啊,一晃四年就这样悄悄溜去了。
博勒这几年跟着篇古身边积了军功,所以已经和阿穆泰分开住,阿穆泰的东院和博勒的西院中间砌了一道墙,博勒把大厅这一块地让给了阿穆泰,自己用赏的钱银又扩宽了西院,即使这几年阿穆泰的生意有所好转,博勒也并不比他差。
至少从阿齐娅身上的衣着来看,他的日子过得也还算不错。是这几年,他只要了阿齐娅一个人,身边再无福晋。
阿齐娅缓缓走来,近身的时候福了身子。“福晋……”
我释然一笑。“你现在是我弟妹,和博勒一样,叫我姐姐就好。”
闻言,博勒立马拉起她的手,五指收拢,爱意缱绻在眼底,久久不得散去。阿齐娅只是低首浅笑,五指微微反扣。
心中不知道是何滋味。
一心一意,举案齐眉。怕就是说的我面前的人了吧,只是不知道阿齐娅是否还在执著……
“我这次来,打算小住,你也知道贝勒爷他出远门,没法带着我。”
“晌午色可腾禄过来传了话了,说福……”她一滞,转瞬笑道。“说姐姐要过来,按照吩咐,我已经把额娘的屋子收拾出来了。”
心中隐感不安起来,但愿她对我的是发自内心的……
“其实姐姐你可以住以前的屋子,我和阿齐娅住额娘那里就可以了。”博勒接过话,慢慢瞧过来。
“不用,你们都住习惯了,再说搬来搬去的劳师动众,我也没有提前跟你们吱个声,只是忽然想回来待一会儿,我住哪儿都一样。”我淡淡一笑。
至此,博勒也只好顺着我。
“我叫厨房备了姐姐爱吃的,就是不知道,口味变了没有,这快用晚饭了,我叫他们拿过来?”阿齐娅试探性的开口,眼睛偷偷觑我。
我和阿齐娅,原来打从一开就在互相试探……
我在试探她是否能对我冰释前嫌,她在试探我能否不再计较。
我叹笑出声,却在他们俩投来疑问目光的时候说道。“嗯,一起去吧。”
用了晚膳,阿齐娅识趣退下,只留我和博勒两人,夏日的夜里凉风阵阵,吹去了白日里的燥热,我轻打扇子,抬眼看着满天星空。
“你女真话说的比我好,等会儿你帮我写封书信去前线,就说我回来住一会儿,让他不要担心。”
这一次的出征,博勒主动申职留守盛京,主要还是因为娘是汉人,随着年纪的渐渐增长,他也做不到对汉人下手。
博勒窝在我身边,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句。
此情此景,真像回到了小时候。都说人喜欢怀念已经失去的东西,特别是已经失去了的漫漫时光。
“博勒?”
“嗯?”
“我问你个事儿。”
“嗯。”
“当年除了你不让固尔玛珲与我相会,是不是还有多尔衮?”
“……”
他眼神躲闪,丢了手里的石子,前些日子才弄起来的水塘被溅得“咕咚”一响。再去看他,双手握拳,紧张兮兮的放在膝盖上。
“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你是我唯一的弟弟,我怎么会怨你。”心中酸涩难当,却伸手包住他紧握的左手。“你只不过不想让我流离无定所,相较而言,多尔衮那里,的确是个好去处。”
沉默的时间亘长无终,只有夏虫在草间翻飞鸣响,声声阵阵,不绝于耳。
“那日……我打算去找固尔玛珲,却遇见了硕托贝勒,虽然没有点破,但是听得出来墨尔根代青对你上了心,我不想看见你被固尔玛珲牵连,也不愿意看见额娘郁郁寡欢……”
硕托……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却依稀能记起那晚他瞧我那一眼,心中泛起的惊惧……
“固尔玛珲是个男人,我还未说,他便一口答应,我不否认他对姐姐的情意,可是墨尔根代青为你也……”他说道后头略有激动,却在望着我的时候眼里渐渐暗淡。“我已不再是十二三岁,你们三人的情爱之事,我再是不能以年纪尚小为由插一脚。决断在你,屋子为你留着,作为弟弟,我随时可以迎你回来……”
我轻松一笑,面前的星空穹幕晃过一幕幕这几年的美好时光。
刚刚知道的时候确实对于欺骗难以释怀,可转念一想,就算没有多尔衮,我的命运,怕是比不上现在了,终究还是要远嫁,做人妾侍,服侍老夫。是他一直在我身边,我才免得如此境遇,我有何怨,他曾说不想再为任何没有必要的事与我闹别扭,我也不想,在济尔哈朗那儿的三个月我已经受的够多了,那种心中日夜牵着一根线的滋味,我是再不想受了。
“过去已经不重要了,谁对我情深意重……”我嫣然一笑。“重要的是我现在心里有谁,我清楚明白。我不回来,他去哪儿我去哪儿。”
有他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