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明珠》安无虞

52、月下 “明天大军

　　天聪八年。
　　盛京城内正值春夏交替的灿烂季节，但各家各户的人都揣着心事，一顿饭也吃得不如往日痛快，细嚼慢咽，似要把这相聚时光拉得更长一些。
　　用过午饭以后，大福晋屋里的小丫头走了过来，冲我微微福身。“福晋，大福晋说今晚汗宫有宴，为八旗将士践行，问你是否同去。”
　　心思渐渐恍惚，他呆在盛京已经快两年，可无疑我已经习惯了，他又要出征，又要离开，而我也不能任性的再如上次一样跟着他了……
　　“福晋，您怎么说？大福晋还等奴才去回话呢！”那丫头似提醒似警告的开口，虽然语气不善，而我想到多尔衮即将离开，这样的日子怕是还要过好几个月，便又不愿意不去计较。
　　“回大福晋的话，去的时候叫色可腾禄来叫我一句就好。”我轻轻阖上眼睛假寐，那丫头颔首后便转身离开。

　　“主子，阿朵拉不过仗着是大福晋跟前伺候的，她刚刚对你什么态度啊？你干嘛不说说她？”吉兰泰轻绞帕子，站在我身后，忿忿看着在廊口消失的身影。
　　“有什么好说的？她的主子又不是我。”我从秋千上起身，伸了个懒腰。
　　吉兰泰瞬间了悟，忙低下头，低眉顺语。“奴才知道了！”
　　我把她额前的一绺碎发拢去而后，摸了摸她的脑袋，微笑道。“以后爷不在家，咱们俩可得小心过日子，知道了？”
　　“福晋……”她讷讷开口，最终闭上双唇重重点头。

　　这一场宴席觥筹交错，随着碰杯脆响，醇香甘露飞溅出来的时候，暖晕的烛光折成耀目光辉，刺的眼睛生疼。
　　因为是践行又是在汗宫，所以我只能跟着大福晋坐在女眷这一边，他们男人那边风起云卷，我们这儿也上演一出出好戏，而我打从一开始就不想出头，只想好好配合大福晋演完这一出。
　　“明珠。”
　　身后异动，转身望去，身影俏丽，一别两年，再见已是恍然如梦。
　　“额云……”
　　她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拿着一壶清酒，轻轻走来。她双颊爬上红晕，走路的步子略有浮意，我看出她有些醉了，还未等她走近，便上前两步将她扶住。
　　舒瑚礼抬眼瞧过来，弯着眼睛轻轻一笑。“明珠……”
　　酒香轻轻喷薄而出，她身子发软，靠在我身上，身后连一个下人都没有。
　　“两年了，我都没有……没有恭喜你……嫁得如意郎……”她举起酒杯，手似无骨，酒杯里的酒尽数落在我的衣服上。
　　“你醉了。”我偷觑席间的人，却好在她们都不感兴趣，便和吉兰泰搭着手，打算带她去方便些的地方，谁知她忽然推开我的手，转身朝宴席中央扑去。
　　眼见着她已经转过身子，却依旧伸手想去拉她一把，那水滑的缎面只消片刻，便在我指腹中溜走，看着她倾斜下去的身子，已然没有转圜的余地。可就在电光火石间，一道青蓝色的影子一闪而过，转眼再看，舒瑚礼已经被他拉扯了出来。
　　一桌妇儿还未从刚刚的惊吓中回过神，统统都瞧着我们三个人。
　　我从他手里拉过舒瑚礼，她依旧醉意不减，待到看清拉她的人之后，笑靥灿烂。
　　“固尔玛珲啊！”
　　他立马收手，眼神凌厉，睨了一眼舒瑚礼，却不言不语。
　　“谢谢。”我朝他微微颔首，他也同样回我。
　　舒瑚礼的眼睛在他身上毫不掩饰的逡巡一圈以后，又朝我望过来。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嘛，我们家珠儿嫁人了你……你也是一样的……”她打了一个酒嗝，而我却不知道，她究竟是真的醉了，还是在演戏骗人。
　　“福晋不要搞错了，我所拉的人并非明珠，只是希望我这一次，可以帮忙悬崖勒马。”他伸手在面前挥了挥，所嫌恶之意竟是明显摆了出来。
　　舒瑚礼面色一僵，随即苦涩一笑，阴声道。“那我得谢谢二爷了！”
　　“不必。”他丝毫不领情，抬脚打算离开，却又忽止住步子，继续生冷的看着舒瑚礼。“对了，还帮着提醒一句，两黄旗的女眷不在这儿。”
　　话音落下，舒瑚礼冷笑出声，从我手里挣出，推了我一把，便摇摇晃晃的朝别处走去。

　　他的眼睛再次落在了我身上，我避而不见，再次落了座，大福晋也不愿意管我，刚刚她一直都没有看我一眼，参和一句。
　　我知道她已是不喜我，也不多嘴，落了座便不再看固尔玛珲的去留。

　　月光透着寸长的香樟叶斑驳洒下，带着粼粼光意，神思恍然，竟是和当年夏夜玉溪折出来的波光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不过几年前的画面，却像隔着几十年，可当脑子里晃过那些昔日光景，又像在昨日一般触手可得。
　　如此近，如此远。

　　他还如当年，时而清冷如月，时而温柔如水，像这春风季节暖沁入心，也会像冬日松树上的雾凇，冰冷直逼骨缝……
　　少年肃立在月光下，酒席间的喧闹遥遥传入耳中，鼻尖萦绕着夜风送来的香樟清香。
　　眼前的人好像褪去了少年稚气，多了些英武盖世的气魄。他徐徐转身，幽深的瞳子像是要把人吸进去一般。

　　“刚刚多谢二爷出手相救。”收了心神，微微俯身。
　　“你我真的要生分至此？”他上前一步，眼底哀痛落寞低低流转，我立马退后一步，原本伸出来的右手在看见我退后的步子瞬间僵在空中，他木然收手，五指收紧，放回身后。
　　“就算说破天，我们俩不用生分，但也着实不宜太过亲密。”我与他始终保持一丈的距离，远远对望……
　　他慢慢转身，眼睛别去别处。“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他的话平淡如水，“她在腊月时就生了，是个儿子。”却在后一句略有凝滞。
　　“那就好，你也算得偿所望。”勉强笑着，却低头看着月色皎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得偿所望这个词，这辈子再不可能与我有任何交集……”

　　我闭嘴不回。
　　他可真傻，那个牢笼明明就没有上锁，为何不肯走出来，走出来，看一眼不同往日的阳光晴暖，春日微风，就能知道，那潮湿阴冷的地方与渐渐生锈的回忆，根本不值一提……

　　何苦，又何必……

　　“珠儿……”他背朝我，与月光相迎。
　　那一句轻唤，已然唤不回当年那灿烂朗笑的回应。
　　那时你我都年少，一声呼唤便想用尽全力去应你，好像那一声回应能告诉你，你在我心里，那么重要。

　　“我是瓜尔佳氏……若唤名讳，应是明珠。”
　　你在四年前的珠儿心里，那么重要，而在我心里，那么重要过……

　　他失语而笑，身子笑得发颤。
　　须臾后，他伸手扶着粗壮的枝干，五指收拢成拳，缓缓击打在上头。
　　“明天大军离开盛京，我能否讨到一句‘平安归来’？不是小福晋瓜尔佳氏，而是明珠……是你！”

　　这一份执着来的太晚，晚到我已经不需要。早知道如此，当初为什么要放我走？你想要我一生安康，只是你又何曾知道，那时候的我不愿与你同甘共苦？
　　我永远无法把他当做旁人一般，他与我的过往曾真真切切的存在过，存在在那遥远的过去，再也无法卷土重来。
　　这个世间，会不会有另一个与之相同的时空，会不会那里的珠儿和你，还在过着美好的时候？
　　好想让他们都自私一点，要么不遇见，要么不分离。

　　“明珠希望你平安回来。”
　　猝不及防撞进他的怀里，衣裳上悠荡着淡淡熏香和清酒香甜，他喝酒了。
　　他的拥抱温暖如初，可原本那如三月春风般的温暖，此刻偏像置身在苍茫戈壁。柔声低语悠悠传来。
　　“你会不会在盛京等我回来？”
　　他还在做梦，那个梦假的一触即破。我哑然失语，如鲠在喉般，眼前朦胧一片……
　　“……会。”

　　情爱不过是场追逐战，我们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精疲力竭，结局或好或坏，可是总有人会像你！为什么不愿意回头看一眼？那个在原地苦苦等待你的人，不会再是我了。
　　固尔玛珲……
　　饮鸩止渴这种事，你为什么久久不能清醒？

　　身后响起异动，警觉回头，却看见夜风徐徐吹着那人的衣角，桃红色的长袍翩然起舞，如墨玉般深邃的眼睛里积满泪水，她浑身颤抖，连连后退，却一直不肯决心离开。
　　我推开固尔玛珲，用袖子带去了眼角的水渍，看着不远处的杜勒玛。
　　她在等，等他的急促追去，可偏偏那人只是站立片刻，转身与之背道而驰。

　　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她眼里的惊骇最终化作哀怨寂寥，泪水也决堤而出。

　　心中百般不是滋味，我虽恨过怨过，可也如我所说，她这辈子都没有办法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慢慢走上前，从袖筒里掏出一块帕子，才刚刚伸过去，凌空一声脆响，帕子被清风吹向远处，挣扎两下便掉进草地里，她扬手打掉的不是帕子，也是她最恨的同情。

　　我轻叹一声，绕过她的身子想要回到宴厅，她倔强仰首。“为何不求我？你就不怕我告诉我姐夫？”
　　脚步一滞，只能轻笑摇头。“有什么好求的，我和他清清白白，你若是想要说就去说吧。”
　　再次抬脚离开，偌大的草地里，听见她的质问。“你为什么对什么都是这样？这样恶心的觉得事事都顺你心意？”
　　我缄默不语，提起步子便离开。

　　顺心？有过吗？或许有吧，但是谁又肯断言过自己没有妥协过？我是如此，她又何尝不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