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明珠》安无虞

51、有妻

　　一路无话，我心里敲着边鼓，八成是醋劲还没过去，我偷偷觑他，他却牵着我的手，神色恍惚，似在想着什么，想要问，却又不知道怎么问才能不落下刻意。
　　路过刚刚的首饰铺子，老远看见那副喜欢的耳环已经不在，心里更加低落。
　　斟酌了好久，正想着开口，谁知道他忽然松开我的手，在我面前矮下身子，抱住我的膝盖，将我抗在了肩上，我失了防备，忙不迭的大喊。
　　“你干嘛呀？”
　　“别闹！”他在我屁股上拍了一记，吉兰泰全部落在了眼里，我又羞又愤，却又只能看着这丫头偷笑。谁要这位爷他今天心情不好呢。
　　穿堂而过，左绕右绕，总算是回了西院。
　　“到了吧？你放我下来吧。”我只能讨好告饶，一路上不知道被多少下人看在眼里，真是没脸见人。
　　“等会儿。”他语调轻快，甚至透着笑意。
　　“啊？”
　　他到底打什么算盘呀？

　　一路就看见眼前他的长辫子在旁边晃荡，上面系着穗子，轻轻飘荡。门被吱呀打开，他抱我进去以后迅速关上。
　　总感觉屋里没有掌灯，昏昏暗暗，他这才放我下来。
　　我瞧着他，似若刀刻的五官在昏暗的屋子里失了凌厉，柔柔的，他脸上闪过荧光，照着他的笑脸只有一瞬。
　　他笑意不改，双手扶着我的肩让我转过身子。
　　半透的帘子被拉下，东阁里面透着烁烁绿光，灵动翩然，跳跃飞舞。

　　“怎样？我捉了一晚上！”他洋洋得意
　　“你没去汗宫啊？”我看着那满屋子的流萤。
　　他迷茫的摇摇头，“谁告诉你我去汗宫了？这些流萤要现抓，不然的话，过了一夜就没了。”

　　面前荧光闪烁，耳边虫鸣阵阵。心下恻然，他居然花了一晚上的时间去捉了这么多流萤。流萤只有入夜才会从草间飞出来，他一个人在旷野上等了多久？
　　“要看这个，你可以带我去看的……”
　　他挑眉一笑，温柔如水“不一样，年年都骑着马带你去，这一次让你在家里看个够。”
　　可心里忽然蹦出刚刚在茶楼的一幕幕，又多了一份心虚。
　　“我刚刚看见琪琪格娜一个人在那，就只是陪陪她而已，你来之前他才刚……”
　　“我知道，你不用解释。”他拉我入怀。“那么多次了，我不想再为没有的事情和你闹别扭，我只要确定，你心里有我就行了。”
　　身子被他紧紧圈住，耳边所闻及的，是他强而有力的心跳，一丝安然悄悄爬上心头。
　　“你所做的，我都明白，若你心里没有我，怎会去做去想……去谋算……”唇瓣在我额间轻啄一下。“我挺开心的！”
　　眼前一片朦胧，鼻尖酸涩，把脑袋埋进他怀里……

　　他什么都明白，一如既往……
　　我不想再成为拖累，我不要他因为我事事掣肘……

　　“多尔衮。”
　　“嗯？”
　　“我不会再任性，你想做什么就按照你的心意去做，我不想变成拉住你前行的那只手。”
　　幽幽萤光不停闪烁飘渺，他双手收紧，却语气轻快。
　　“好。”

　　眨眼盛夏悄去，秋日凉风萧瑟。一向身体还算不错的多尔衮被阴晴不定的秋日折磨发了高热，我骂他笨，他却依旧如平常一样不肯吃药。如此，病情反复，一天晚上回来以后吃了饭又开始发高热。
　　他这一发高热，园子里所有的女人都涌向这儿来，我的园子原本平常清清冷冷，除了济尔莫特氏时不时过来，也没别人踏足过，这时候倒是挤了一屋子的女人。
　　“明珠，爷晚上吃了什么？”大福晋坐在床侧，看着床榻上沉睡的多尔衮，虽是焦切，但是说话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回大福晋的话，爷晚上回来说没胃口，就喝了点汤。”吉兰泰站在我身边，抢一步替我回答。
　　“什么汤？”这一次她眼神朝我扫过来，我心中了然，一定是不开心我没回她话。
　　“菌菇汤。”我淡淡开口。
　　“是不是不干净啊？”扎鲁特博尔济吉特氏一边用帕子掩住口鼻，一边故意抬眼看着我屋子的四周。
　　“不会的不会的，我们家福晋也吃了呀。”吉兰泰连连摇头分辨起来。

　　这时候济尔莫特氏翩然走了出来，她微微一笑。“应该不是食物的问题，爷的风寒一直没好全，估计早晨出去的时候衣裳穿少了也说不定。”
　　我回她一个微笑，无声对她说着谢谢。
　　这府里的人，平常对我伸不了手，现在问题来了，巴不得要问我的罪吧。不知不觉都能得罪这么多人……
　　“十几天都见不着爷一面，我们哪知道爷吃了什么？瓜尔佳氏，你不是天天都跟爷在一起吗？爷可是在你这里又发了热，你得给个说法吧？”扎鲁特博尔济吉特氏换了手，五指纤纤掩在口鼻上，拿着帕子的手左右摇晃。

　　“我觉得，还是先叫个大夫来吧。”角落处的博尔济吉特氏怯怯开口。她六月才嫁进园子，我见她模样不差，可偏偏感觉胆子小了些。
　　“是啊，咱们在这儿问明珠的罪也不知道从何说起，不如先叫大夫来看看，爷不想吃药，总得看看是哪儿出问题了不是？”济尔莫特氏走向大福晋身边，柔声轻语。
　　大福晋许是看烦了，伸手揉了揉眉心，眼睑缓缓拉下，垂色。“去叫大夫吧。”

　　多尔衮一直在冒汗，豆大的汗珠一会儿就沁了出来，只是此时大福晋在侧，我已是不方便上前，只能乖乖立在旁边。
　　不一会儿大夫把了脉，说是见了风，许是天气的缘故，早晨露水重，没穿好衣裳，才发了热。
　　本以为这样可以让这些人闭嘴，谁知道大夫的话才刚说完，扎鲁特博尔济吉特氏就扯着嗓子走过来。
　　“爷这几天都在你这，连加衣裳这种事都不上心，真不知道怎么伺候的。”
　　我缓了缓气，却又不知道如何分辨，感觉怎么说都会被她们折回来，只好闭嘴。
　　“我跟你说话呢？怎么说我也比你早一个月进门，你知不知道规矩啊？”见我不搭理她，她有些恼怒，殊不知我是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回她。
　　“行了！”大福晋不悦抬头，右手还在不停给他拭汗。“就听见你在这儿喊个不停，静会儿行吗？”
　　扎鲁特博尔济吉特氏被噎得一脸通红。她虽然与大福晋“同仇敌忾”，但是大福晋也显然不愿意“与她为伍”。
　　“是我照顾不周，我愿意将功折罪。”我看着躺在床榻上的多尔衮，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早上若是我不赖床，早些起来就能提醒他加衣裳了。

　　“什么功？想跟我说伺候好了折罪吗？你别忘了这可是你的本分！”大福晋站起身，淡淡开口。“既是本分，何来折罪之说？”
　　她已经是不愿意和我有所沾染了吧，我把她的亲妹妹计算成那样，还一味偏袒阿齐娅，或许她老早就等着这样一个机会了。
　　我缄默不语，此刻怕是说什么都是错。

　　“珠儿……”
　　沉寂被多尔衮的低吟轻轻打破，大福晋本想上前说什么，却不料被济尔莫特氏抢先了一步。
　　“爷，瓜尔佳氏在你旁边呢。”说罢便拉着我走上前。
　　大福晋面色一凛，幽深的眸子在济尔莫特氏的身上转了一圈，可济尔莫特氏偏置若罔闻，笑吟吟的拉我走上前。
　　多尔衮伸手抹了一把脸，睁着惺忪的眼睛支起身子，见屋子里站满了人，方才回过神来。
　　我定定看着他，一直没有说话。他伸手将我一拉，我身子往前一倾，屋子里的人统统低头回避。
　　“只不过是小病，围在这儿闷得慌，都回去吧。”他眼睑低垂，我想从他怀里挣出来，可他双手圈的死死地……

　　衣袂翩然，伴着寸子底的踢踏声渐渐走远。
　　我如何不知道他想要护我周全，这样集怨一身何尝是长久之计。
　　从他怀里溜出来，伸手试了试他额间，烫是不烫了，可他嘴唇稍有干裂，应该是烧退后口干，收了刚刚那心思，朝他绽出一个大笑脸。
　　“渴了吧，我给你倒杯水。”
　　正要从床榻上起身，却又被他拉下。
　　一双摄人魂魄的双眼透着丝哀意，眉宇微蹙，唇线向下。
　　“珠儿，我……”
　　赶紧捂住他的嘴。“若是自责就不要再说了，我要是不嫁你，或许更受排挤。都是一样的结果，但好在嫁的人是你。我会试着收住脾气，不让你担心。”
　　他才二十一岁，战争旷日持久，他今天在家，或许明天临危受命就要离开，我不想再让他担心，我要给他安安稳稳，给他安心，若要如此，只有放下往日的坏脾气去慢慢迎合讨好，若是放在寻常人家，许是要陪冷落一辈子的孤独命，但是幸好那个人是他……
　　从来都是他迁就纵容我，而这一次，我不想让他这么累了。
　　他微微动容，眼中温柔如水，伸手覆住我的手，五指收紧，凑在颊边轻柔婆娑。
　　“有妻如你，定永生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