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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心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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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聪七年,四月。
兰尔登迎着春日朝阳,身上的嫁衣和天边爬上的火红一样刺目耀眼,她在上花轿前一直哭哭啼啼,握着我的手不肯松开,我安慰一笑,只能柔声哄她。
“哭什么,大好的事,要笑才对。”
她仍是梨花带雨,“福晋……奴才愿意为您和爷……愿意……”
其实这丫头什么都明白,她聪明通透,却从不多嘴细问,要不是因为到了年岁,我还真舍不得让她离开我。
心中酸涩,拿起帕子给她擦了擦眼泪。“谢谢。”
她的付出,我唯有一声谢谢……
身边来接亲的嬷嬷见缝插针,忙堆着笑脸拉开了我们,朝我顺顺身子。“福晋留步,再送便要误了时辰,大福晋和爷还在府里等着小福晋过去呢。”
我轻轻点头,抬轿夫身子一起,兰尔登又是哭了起来,一声声的都哭软了心……
今天多尔衮总算不用往汗宫赶,他也并没有陪我来送兰尔登,主要他自己也知道,他在,兰尔登没法和我好好道别。
真快啊,送走了兰尔登和阿齐娅,我身边就剩吉兰泰了……
这丫头已经快十岁了,脸上的稚气退去不少,淡淡的少女气息也显现了出来,特别是颊边的那个酒窝,笑起来就像要把人吸进去似得好看。
这孩子也会离开我吧,六七年后,我也会在这里送她出嫁吗?
缓缓踱步在府里,却迎面撞上一个红色的身影,那红色的身姿随着步子摇摆,头顶上的珊瑚串子也是发出好听的声响,与春日阳光完美融合。
她长高了许多,明艳动人未改分毫,反而随着年岁的增长,更加变得夺目。
她这几年从未离开盛京,和大福晋住的屋子仅有几步之遥,因为她们所居在东,而我在西,加上我很少和大福晋有什么交缠,和她也只是寥寥几面而已。
我杜勒玛见到我的时候脚步停滞,眼中微微恨意,又见她似乎从马厩而来,略有了然,侧了身子,想让她先过。
她停滞的双腿再次迈开步子,仰首朝我身后走去,却在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却又再次停住,心里幽幽叹气,她是要来质问我了。
我不再躲避,望着鞋尖的眼睛,缓缓向上抬去,瞧见她的清丽容颜。许是见我丝毫不心虚,她轻笑出声。
“有事吗?”
我开口淡然,她再次轻笑,片刻笑着朝我望过来“跟你说个好消息吧。”
这句话落下后她沉默许久,我原以为她这一声后要放大招,谁知道她却哽声道。“固尔玛珲唯一的福晋,怀孕了!”
“哦?”我挑眉,波澜不惊。“那恭喜了,格格有机会,帮我转达一句吧。”
“好啊,听说是个男孩儿,都说这儿子像母亲多些,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么一回事儿。”她绕到我身后,只不过是为了避开那眼中的痛意。“你说,这算不算,年年岁岁故人在前?”
“是吗?如果是的话,那也要恭喜二爷了,得偿所望!”
正想离开吗,她却猛然转身,水汽渐重的瞳子里满满的难以置信。“明珠,我真是小看了你,你的心,比我想的还要冰,还要狠……”她浑身皆颤,话语随着眼泪轻轻涌出。“你这样的人,凭什么得到他的地久天长?”
“是我太狠,还是格格太过天真?”她的质问被我戛然制止。“最没有资格质问我的,便是你们!”
我语气狠厉,说到最后,双手攥紧,疼痛从手心微微传来,脸上偏是笑着。
“你们这些人,身在高位,左右他人,有何资格来指责我们这么随水波动的草菅?你不要把你那些莫须有的怨恨加诸在我身上,莫要忘了,就算没有我,你也一样得不到!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姓博尔济吉特,身上流着蒙古家族的黄金血统,怎样?让你自豪又痛恨吧?你以为固尔玛珲是傻子吗?我和他有今天,全部都是败你们所赐,他怨你的心思,早早就有了吧,要不然为什么宁愿从察哈尔带来一个俘虏,也不愿意争抢你半分。其实你心里都知道,得到你,会对他有多么大的帮助……”
我恨,恨透了,恨透了豪格与阿穆泰,还有那些坐在暗处,从来不肯露出头的她们……
同气连枝,里应外合!
“你以为赶走了我,你就能如愿以偿吗?”
“你——”
“我什么?乌日娜是我失算,为此我只能抱歉,但是一切都是因为你们!如果没有你们,我不会把乌日娜逼上绝境!我不能容许,你们再来摆布我的命运!谁都可以,但要多尔衮,我不准!”
杜勒玛惊骇而视,眼泪也簌簌落下。
这是报应,我尝了,你也得尝尝!那些你知道的,逃避的,我一定要挖出来让你们痛苦,而那些你不知道的,我要告诉你,让你被歉疚折磨着,一辈子也好,瞬间也好!
“杜勒玛,我赌你一辈子都赢不了我!”
曾经哽横在我和固尔玛珲中间,现在又来埋怨我,你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谁知老天真是公平。常听人说,那些在阳间爱搬弄是非的人,死后的报应是下拔舌地狱;盗墓者死后下磔刑地狱,而你,就该尝尝当年我的痛苦!
“明珠,你不过仗着这张脸,我姐夫喜欢你,你就这般刁钻,迟早有一天,我姐夫看清你的为人,你也不过会像——”
“不过什么?会像谁?你倒是说说!我仗着这张脸又怎么了?”我暗自冷笑,像她族姐吗?“你觉得我狠吗?可我觉得,还不及你们一成。”
身边的吉兰泰虽然不明白我们在说什么,却已经吓得连连后退,耷拉着脑袋不敢瞧我。
“你若不狠,怎能连自己的孩子都能痛下杀手?”她洋洋得意,似乎在庆贺着可以给我一击。
“那府里这么多博尔济吉特氏的女人没有孩子,格格可否告知又是为什么呢?”
她眼里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最后摇头失声轻笑,显然对我的言辞恶毒有些意料之外。
“你们别再想从我手里夺走什么,我说了你们赢不了我,我说得出就做得到!”
拉起吉兰泰的手,旋身朝西院走去。
却在转过廊口的时候,终于颓然下来,牵着吉兰泰的手也不自觉松开,双手扶上小腹,那里曾有我的孩子,思绪至此,已是泪眼朦胧……
我与固尔玛珲,早些时候自是因为阿穆泰和豪格,可后来我又何尝不知道,大福晋博尔济吉特,她能包容多尔衮的胸怀已经是我不能企及的,为了能让我入府,埋了多少心思。
“福晋……”吉兰泰稚嫩清秀的声音透着哭腔,伸手过来给我擦眼泪。“您别难过了,小阿哥还会有的。”
我勉强安慰一笑,轻轻摸着她的脑袋,“我知道了,谢谢。”
许是现在她眼前的我,和刚刚的我完全挂不上钩,吉兰泰的脸上微微诧异,片刻眼睛弯弯的笑了起来,颊边凹下去一个可爱的酒窝。“我饿了,你等会儿去厨房给我拿点好吃的,要你吃过了,觉得好吃再给我哦!”
“嗯。”她重重点头,笑意不改。
琪琪格娜怀孕了吗,真好!她像我吗?我怎会有她那灿若玫瑰的样子?那样的纯净美好,怎么会和我一样?
只是,恭喜啊……
失神朝屋子走去,却在路过多尔衮书房的时候莫名酸涩,讷讷看着紧闭的大门。
我曾问过他,大义与私情要哪个,而未曾想到我自己最后却选择了私情,这样的我,有何资格来指责固尔玛珲,我们都不过是想好好握着手里的东西,他那时候的取舍,不过是想给我一个好的未来。
曾经他给不了我的,而我也给不了他了。
多尔衮呢?他会不会也丢下我?
用力摇头散开那些扰人的思绪,转身离开,书房的大门被人猛然打开,我立马躲去廊口,猫着腰偷偷瞧过去。
阿济格第一个从里面走出来,眼里怒意浓浓,大步离开,随后走出来的是多尔衮,他面色如常,脚步轻缓,多铎跟着他身后出来,一路小跑跟上去。
“哥!”多铎拉住多尔衮的袖子,“你至于吗?”
多尔衮斜睨过去,不紧不慢。“没了这个方法,咱们就想不出别的方法了吗?”
多铎一时语噎,正想说什么时候,被不远处的阿济格厉声制止。“多铎!咱们走,他已经被那女人蒙了心神,咱们多说无益,还惹得一身火气!”
“大哥!”多铎懊恼的朝阿济格瞧去,复又转身看着多尔衮。“哥,不就是一个女人嘛?你娶回来放在家里,又不是非要和她白头到老。以前娶了一个又一个,怎么她一出现,就不行了呢?”
“你小子,居然把我说给你的话原封不动送了回来。”多尔衮顾左右而言他,调笑。
阿济格恨铁不成钢,最终拂袖而去,也不管多铎两边都想顾及的心思。
“怎么你劝我倒会劝,自己又这样顽固,再说了那个科尔沁的格格又不像大汗给我的那个……”说到此处,多铎丧气的垂下脑袋。
前几天还听多尔衮说,多铎过个把月又要娶亲了,这位福晋身份尊贵,是大汗大妃的庶母,大妃的额祈葛(蒙语:父亲)病逝后,又嫁给了大妃的兄弟。年岁大了些也就算了,偏是貌若无盐,一向孩子性的多铎看惯了漂亮的姑娘,对于要娶的这位福晋,真是百般不愿意。
就算如此,皇太极汗令一下,这位科尔沁的大妃下个月就要嫁来盛京了。
但是,看这架势,阿济格是想多尔衮也娶一个吧。
也对,阿济格不受重视,丢了旗主的位置,皇太极自然是不会拉拢的,但是多尔衮和多铎就不一样了,先汗的大妃死后,阿济格已经成年,懂得世故人情,对皇太极自然是有怨怼,但是多尔衮和多铎那时候一个十四岁一个十二岁,稍稍给点甜头就能拉拢利用,外戚自然是不能对三大贝勒有所干预,所以用这些小贝勒的能力来制衡,却是最好不过。
但是皇太极或许不知道,多尔衮三兄弟也同时在利用他的手来削弱三大贝勒的势力,再利用这“拉拢”来取得八旗中那些还算说得上话的人的依附,再娶了科尔沁的格格,得到的帮助,可想而知。
他们都在玩着此消彼长的念头,相互利用。
只是他为什么不愿意娶了?刚刚阿济格说的那个蒙了他心智的女人,不会……
他……
真傻!
若是皇太极下了这道命令,他要违抗,简直就是把多年的隐忍付之流水,何苦要这样?
“总之我有办法,你啊安心的再做一次苦命的新郎官,算是为我分担分担!”多尔衮笑着拍了拍多铎的肩膀。
多铎被他气得要命,本就是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女人,自己怄的不得了,这个哥哥还非要来挖苦他。“哥!”
“行行行,不说了。”说罢推着多铎朝东边走去。“你嫂子做了一些蒙古的点心,说你今天要来,带点回去给你的大福晋。”
“我府里又不缺这个!”多铎还是一副忿忿的样子,憋着嘴不满嘟囔。“你别推我呀,我这长着脚呢!”
随着他二人的笑闹声渐渐远去,我也松懈下来,可偏那颗心,就像系上了一根丝线一般,难受到难以言喻。
天聪七年五月,看着喜轿缓缓进入多铎的贝勒府,心情却不如这火红的颜色般。
多尔衮和多铎穿梭在酒桌间,而杜勒玛和大福晋则去了这位新福晋的屋子,用了一会儿觉得没胃口,就拉着吉兰泰朝清静些的地方走去。
夜里凉风习习,拂过颊边舒服的想要睡去,这一条长廊寂静无声,帕子扫了扫廊栏上灰尘,便落了坐。
这里虽然和大厅的喜庆气氛鉴别开来,倒是和天边的那轮清冷弯月处得融洽。
揉了揉发酸的肩颈,却忽然听见脚步声夹着细碎的笑语轻言传了过来。我侧眼望去,几个衣着打扮华贵的妇人正朝这里走过来,眼见着避不了了,只好起了身子。
待她们走近一些,我顺了身子,本以为她们只是路过,没想到却在我面前停住了脚步,人群后头大福晋的声音却传了出来。
“明珠,你怎么在这?”
我行了礼,缓缓站直,“出来走走,消消食。”
大福晋从人群中走出来,却依旧没有越过面前的那个妇人半步,见我有些踟蹰,她笑了笑,“瞧我!”转身朝那个站在最前头的人轻语。“这是爷府里的小福晋,瓜尔佳氏。”那妇人的眼睛在我身上逡巡一圈以后,朝我和蔼一笑。
“明珠,这是大妃!”
我微微一惊,转瞬收回心神,朝她一笑,再次福身。“大妃好。”
她颔首也是浅浅一笑。“长得标致,十四弟的福分可不小啊!”
大福晋脸上的笑意一僵,却因夜色朦胧,待她再次抬头的时候脸上的笑意仍在。“是啊,她给爷怀了第一个孩子,那孩子却又早早走了。”
我悄悄看她,不知道她欲意何为。
大妃却不以为然的笑了笑。“诶,年岁不大,孩子迟早都会有。这是老十四这么些年老是征战在外,若是常在盛京,怕是早就有孩子了。这次又快要出征了,你们可都要争分夺秒!”
大福晋脸红一笑,须臾冲大厅努着下巴“明珠,你快些去看看,等会儿爷喝多了又要醉着回去了。”
我正好捡着空子,恭敬道“那大妃,我先过去了。”
大妃依旧挂着那笑,朝我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