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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噩梦 心神一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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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尔哈朗的书房里有好些汉书,有时候闲下来我便跑去问他讨来看,他先是对于我的汉话水平质疑,见我能字正腔圆的背诵几首唐诗,揶揄之色退去,竟是不可思议的看着我。
这些都是娘在世的时候教给我的,她并不是一个大字不识的宫婢,对古书诗词还是略懂一些,我七八岁的时候便教我一些简单的诗词,再大些了,开始教我写字。所以,相较女真文字,我还是更熟悉汉字。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优哉游哉,辗转反侧。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放下手中的书卷,我略微得意的扬起下巴,脸上的笑意也是遮挡不住。
济尔哈朗赞许点头,“我听大汗就念叨着这几句,没想到你竟能全部认识。”
“我母亲是汉人,小时候便教了我这些,就像从小学会说女真话一样,不难。”合上书卷,墨迹幽然,指腹微微触碰,心中微恻。
“过些日子我得离开盛京,舒宜尔哈最近身体不太好,麻烦你帮我照顾她。”济尔哈朗拿开笔,看了看自己的佳作,我递了块手巾给他擦墨,他微笑接下。
我点头答应,转瞬仰脸看着他“去哪?最近好像没听说练兵啊!”我支在书案上,看了看他写的女真字。我虽对汉字精通,但是对女真字可真是一个都看不明白。
“去奉命筑建岫岩城,估计没那么快回来。”
我了悟点头,心中小小私心却又立马作祟起来。“去筑建岫岩城,是又要出征了吗?”
济尔哈朗看了我一眼,轻轻点头,这个话题立马打住,再不可深究。
“他也会去吗?”可我仍旧没办法死心,咬着下唇,终于问出口。
“他位列众贝勒前茅,又是镶白旗旗主,随征是必然的。”
我不再说话,只是低低看着鞋尖,三个月了,我刻意避着所有人,却无法抑住那想知道他所有消息的心……
“明珠,闹闹脾气就够了,你心中那份割舍不断,便是最好的证明。”
是吗?是随便闹闹吗?是赌气吗?
一别三月,他明知道我在这里,却从没过来问候一声。
“他还好就行了,我出现,我们俩都不痛快。”恻然朝窗边走去,却是为了不让济尔哈朗看见我已经滚落的眼泪。
“可这样就痛快了吗?你以为你在我府里看见的,就全是我镶蓝旗的人吗?”济尔哈朗的声音沉着冷静,却一字一句敲击进我的胸口。
“别说了!”我厉声制止,身后的济尔哈朗只是轻叹一声,脚步声朝门口走去,随后渐渐消寂。
踱步在府里,朝后院走去,今天骄阳明媚,却积雪未化。
心中脑中,全是他的影子。
多尔衮……
马儿的咴嘶凌空响起,回神望去,自己竟是不知不觉走到马厩了。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一个镶蓝旗的护军,侧门外的集市喧闹非常,小小的一隅,看着来往不绝的人群,竟是想要走出去。
这段时间,琪琪格娜过来找了我两次,都被我拒之门外,可此时看着外面的闹市,心中却是微微一动。
我看了看身上朴素且并不起眼的衣着,抱着一丝侥幸,拉着一匹马慢慢朝侧门走出去。
寒风凛冽,吹得脑子清醒了不少,本以为寒冬里的盛京城郊不会有人,谁知道,才刚刚出城门,就看见远处篝火跳跃,那一把火红茕茕孑立在已被白雪附着的连山原野,远处有人唱着动人的蒙古歌谣,还有几个身着蒙古长袍的人牵着手跳舞。
可是待我走近一些,才看见那围在外面一圈的正黄旗护军,那群人离我约莫三四十丈,歌声悠扬,草原马头琴拉奏出的豪气与女儿家的婉转融洽不已。
我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看见一个身材挺拔的男人双手托着一碗酒水,朝另一个人走去,那人立马起身,虽然远,但是从身量还有明黄的衣着来看,是皇太极没错。
皇太极站起身,拿起酒碗,与那蒙古汉子碰杯之后仰首喝下去,蒙古歌谣暂停,周围一阵喝彩,待皇太极落座,才看见他身边坐着两个女真打扮的妇人,慢慢逡巡一圈,居然还看到了杜勒玛、豪格、乌日娜……
早就听说前几日从科尔沁来了不少人,说是要给西侧妃博尔济吉特氏庆生,科尔沁人也送来了不少贺礼。
他们的笑闹欢语阵阵入耳,席间除了皇太极长子豪格,没有一个贝勒,皇太极这是……要替豪格铺路?
只怕不只是豪格吧,皇太极的大妃博尔济吉特氏已经生有两女,西侧妃博尔济吉特氏也有两个女儿,科尔沁人盼她们生儿子怕是盼的眼睛都直了,大妃已经过了生育最佳的年纪,怕是以后怀孕很难了,西侧妃虽然年轻,但是多个人联盟,没什么不好。这一次庆生,估计又要有不少科尔沁的格格嫁过来。
汗宫,众贝勒府都会有份。
回去的路上已经不想骑着马,在大街上慢慢牵着马回去,路过城门外的那片海子,脑子竟是僵了,连带身子也是不得动弹。自己还是会被那无意的东西绊住,还是会被他……绊住……
风已经停了,那红松却忽然飒飒作响起来,抬眼去看那松针茂盛之处,却滑过眼泪。
多尔衮……
是他吗?可是为什么他不出来?还在怨我吗?从我出府的一开始就跟着我了吗?
等了许久,那松针茂盛之处久久没有回响,心中那点希望,被那再次吹起的凉风吹散,是不是我想太多了,是山兽野鸟吧?
转眼三月,济尔哈朗携镶蓝旗前往岫岩筑城,可是他才走第一个晚上,大福晋舒宜尔哈的病就重了,塔哈纳每夜都要回去,守夜这种事我也当仁不让,爽快应下。
我在府里这段时间,早些时候舒宜尔哈待我稍有敌意,以为我是济尔哈朗带回来的女人,后来许是见我与济尔哈朗相处平平,慢慢对我好了些,直到后来,对我慢慢热情,这种炽热,总让我想起我与舒瑚礼那一去不复返的姐妹之情……
夜里躺在舒宜尔哈的东阁外头,听着舒宜尔哈渐渐匀缓的呼吸,我也被瞌睡虫缠上了。
连绵千里的大火灼得眼睛生疼,呛人的黑烟一阵阵袭来,不知何处传来婴孩的啼哭,周围全部都是尸首,明人、女真人皆有,只是女真人稍少,明人居多。
这是一片大荒漠,常年的战乱,鲜血溅在这片土地上的次数多过雨水,导致这里寸草不生……
周围未有一人,而我看见自己双脚踩在众多尸首上头,婴孩的啼哭还在不断传来,我心惊胆战,慌乱大喊。
那是我的孩子?我那还未出世的孩子?
一颗心被活活撕开……
我已经尽力忘却,忘掉那碗药,忘掉那短短一个月,做母亲的欢愉。
可是那哭声是否是它在怨我?
我抓起那直插在泥地里的长剑,朝空中胡乱挥舞过去,希望能把那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声音砍去。婴孩的啼哭戛然而止,我木然停手,大口喘气,全身无力跪倒下来,忽然一只手扼住我的喉咙,而我偏偏感受不到一丝痛意。循着双手望去,那人穿着汉人的衣裳,头发也不是女真男子的样子,他相貌平平,身上的衣料却是难得一见的好料子。
周遭的尸首还有大漠黄沙全部朝西边吹去,一切都变成齑粉,而那男人依旧卡住我喉咙。随着身边的东西渐渐退去,身边的景物,变成清冷黑暗的宫室,脖子上被他双手攥紧的痛意渐渐袭来。
忽然他身后轰得一声烧起来,大火立马爬上房顶,他因阵阵黑烟,渐渐松手,那人赫然转身,瞧了一眼匍匐在旁的女人。
那女人衣着凌乱,浑身都是青紫的伤痕,她的脸还没有被毁,角色容颜却是惨白如纸,她发髻缭乱,一绺绺头发散在她的颊边……
“你这么想和她一起死,那就一起死吧。”
说罢那男人毫不留情的打翻了在她身边的一盏灯,那灯落在她的衣裙上,最后烧了起来。
赵选侍尖叫起来,我看着她的脸被那火滚上,身子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被毁容……
“明珠,明珠……”
倏然睁眼,却看见在我面前的是舒宜尔哈。窗外星月相皎,就像先前的一幕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这里平静的要命,只有那胸口疯狂震荡,提醒我刚刚那些,只是梦……
是梦吗?还是曾经的过往?
“我在里阁,听见你大喊大叫,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舒宜尔哈递来帕子给我擦汗,我却本能一缩。“怎么了?梦魇了?”
我茫然点头,想要大口喘气,那冰凉的空气灌入胸口,搞得我开始不停呛咳。
心神一激,耳边渐渐响起有人说话的声音,我惊恐不已,看着舒宜尔哈,可她双唇并未嗫动。她见我有些反常,疑惑不已。耳边还有人在继续说着话,忽近忽远,难以辨清她在说些什么,这是个女人的声音而且熟悉,却和身边的人难以对号入座。
是谁在说话……
舒宜尔哈见我吓坏了,微微皱眉,轻握我的手,叹道。“你等等,我给你倒杯水。”
她身份与我不同,而我显然没有缓过神,待到舒宜尔哈朝里阁走去,我才听清那句话。
“我这辈子,绝不嫁女真族一人,若有违誓,岁不满三十,无子送终,死后……必被挫骨扬灰!”
我厉声尖叫,窗外的原本清冷的月光渐渐黑暗,最后后脑勺一痛,再无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