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明珠》安无虞

45、暗涌 片刻，他舔

　　看着炕桌上的包袱，心中酸涩不堪，轰了兰尔登出去，自己坐在屋子里，四下寂静，今晨落下的雪，下午就出了阳，到了夜里，竟是连风都没有了。
　　他不在的时候，我还能数数这风扑在窗户上的呼鸣，从秋风萧瑟到寒风凛冽……

　　在这寂寥无声的屋子里，连风都不打扰，那往日一幕幕都在重演着，每一个角落，每一声笑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走吧，我与他，都该好好冷静，好好的回到以前那段，并不是非你不可的日子……

　　抓起包袱，不再有多一份的留恋，打开门便走向马厩，看着马棚子里面的骏马，想着还是算了，来的时候空手来，走也不要带那么多东西了吧。
　　沉了口气，空气中混杂着雨雪后的清新，带着胸口都是阵阵凉意。

　　转身离开马厩，打开侧门，便朝外头走去。
　　今天是开马市的日子，夜里以后，白日的喧闹退去，留下眼前一片萧条，寸子底踩在雪花上卡兹作响，动弹两下，身上的血都跟着活了似得。

　　忽然前方马蹄铮铮，心中一紧，抬头望去，一人立于马上，眉目清秀，身材挺拔，他的马在我面前停下，背着月光，冲我伸出手来。
　　待看清来者后，我颓然低头“济尔哈朗。”
　　他轻叹一声，伸出的手依然停留在空中。“上来吧，我送你回去。”
　　“是他叫你来的？”我轻轻开口，看着马上的人。
　　“是他，又不是他。”他低头瞧过来，见我不去拉着他的手，便轻跳下马。“要看你想听什么答案了。”
　　心中布上疑云，静静不说话。济尔哈朗见此微微摇头，“你前段时间小产，外边挺冷的，早些回去，博勒已经帮你收拾好了。”

　　是他，又不是他？难不成固尔玛珲也叫他来了？应该是不会吧，这样的话，琪琪格娜要如何自处？
　　济尔哈朗从马上取下他的斗篷递给我，待我穿好后，他便拉着我上了马。

　　马在园子门口停下，济尔哈朗先行下来，再次递过手来的时候，我却不再伸过手去。
　　“到家了！”他柔声提醒，我却依旧不予理睬。他复又轻叹一声。“我送你回贝勒府？”
　　我赶忙摇头，再次看他，脸上已被为难之色爬满。“你的福晋缺不缺奴才？”

　　济尔哈朗一愣，转瞬不可思议的笑了笑，甚至不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侧过脑袋来看我。“怎么？福晋不做就算了，连巴彦老爷家的格格也不愿做了？”
　　哪是不愿意，是我最难以相处的人，都在园子里，自是不愿意再去了。与其呆在园子里整天闷闷不乐，倒不如去济尔哈朗家做个使唤丫头，日子没有以前好倒无所谓，至少还自在些。
　　“我大哥与我不是一母所生，我嫁去大凌河你也知道，就是他安排的……”期间还有太多，舒瑚礼的孩子，乌日娜和豪格的婚事……想到这里便一个头两个大，更别说已经和我完全回不到往昔的阿齐娅，博勒不知道这些，我怕到时候他看出来，夹在我和阿齐娅中间，为难不已……
　　“我打扮成丫头的样子，你这儿是镶蓝旗，又没有两白旗的人，没人认识我，我保证在你大福晋身边，好好伺候，不给你招祸！”
　　济尔哈朗伤脑筋的摇摇头，显然是对我这么大胆的想法弄得无计可施。“我的姑奶奶，你现在这个样子，带去我府里，下人看到，能不说吗？”他伸手在我身上打量了一下，我也低头瞧了过去，我现在浑身上下都是一副已嫁作人妇的模样打扮，这样一走进他府里，估计就会传开吧……

　　我无赖撇嘴，“我一次遇着贝勒爷的时候，贝勒爷去的，可是盛京著名的花巷子，冲撞了多尔衮，玉佩就被他夺了去，不然我早就跟过去了。”

　　“好你个明珠！你威胁我？”济尔哈朗哭笑不得，却还是想要辩驳一句，好提醒我，他呀为人正派。“我去那儿可不是找乐子的。”
　　“我也没说贝勒爷去那找乐子呀，再说了，我可不敢威胁贝勒爷。”我无辜的耸耸肩，然后笑得灿烂“只是想请贝勒爷带我去换个衣裳什么的，好进府伺候大福晋。”

　　他彻底被我弄得败下阵来，站在马身边，恨恨看着我，我嘻嘻一笑，他立马露出那啼笑皆非的表情来。片刻，他舔舔嘴角，正色。“明珠，你这丫头鬼机灵，我不顺着你，下来，给我回家！”
　　说罢便拉着我的手，打算强行弄我下来，我立马双手一抓，抓住马颈子上的鬃毛，大喊大叫起来。
　　许是怕了我，他立马停手，朝我连连告饶。
　　“行行行！你这丫头也忒不守规矩了！”他笑骂两句，便带着我朝那花巷子走去。“不过我可告诉你，到时候多尔衮要是问起来，你可别说我不顾咱俩的情份，都赖你头上啊！”

　　“你可是堂堂大金国镶蓝旗旗主贝勒，咱俩对半吧……”我恬不知耻起来。
　　“别给我讨价还价，你再继续的话，我现在就把你绑回园子里！”他眼睛瞪过来。
　　“我说笑的！”我收起笑脸，一脸正色。

　　话是如此，但是估计，他不会再来找我了吧……
　　朝西南方向远眺过去，那里一片漆黑，就连夤夤星光，也点不亮似得。

　　突然好想，回大明……

　　换上从前的衣裳，总算有那么点感觉了，感觉自己，回到了从前。
　　济尔哈朗的府邸虽然没有多尔衮的府里那么大，但是因为他和皇太极自幼从小一起长大，亭台楼阁，一草一木，也是极为考究。
　　到了府里，济尔哈朗直接领我去了他的大福晋那里，才跟着他进屋子，幽幽香气便扑鼻而来。从内室施施然的走来一个贵妇人，此时她的把子头已经披散下来，见着济尔哈朗过来，也是满脸笑意的走上前，我忍不住偷觑了一下，却发现他的福晋美得要命，身材也是婀娜多姿。
　　济尔哈朗也会金屋藏娇，要是任何一个男人，家中有这样的美人福晋，也不会再去多看花巷子里的姑娘了。
　　她走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福福身子，喊了一声“福晋。”她愣了一会，冲我微微一笑。
　　“这是明珠，你等会儿让塔哈纳收拾一间屋子给她，以后在你身边伺候。”
　　身边的近身奴才样貌秀丽，服了服身子，我立刻联想到，她应该就是塔哈纳，忙冲她一笑。
　　“那就现在便去吧，时候也不早了，早点歇着，明天早起精神头足些。”她温柔一笑，看着人心都跟着化了。
　　身边的塔哈纳笑应了一声，便带着我离开了福晋的屋子。

　　盛京的冬天，随着年关的接近也越来越冷，之前我身体还都不错，手脚冰凉是不存在，跟别提风寒发热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孩子的原因，半夜里总会冒虚汗，而且越发怕冷。
　　在济尔哈朗的府里将近一个月，虽然不比从前福晋的日子，好在济尔哈朗也算照顾我，塔哈纳是大福晋的陪嫁丫头，也算是个有头脸的奴才，她的衣食用度甚至可以与府里一些小福晋比肩，我和塔哈纳一间屋子，自然也差不了。

　　说到大福晋，她温柔可人也不端架子，总让我想起多尔衮的大福晋博尔济吉特氏。大福晋姓叶赫那拉，听塔哈纳说，叶赫个个出美女，曾让老汗王起兵称汗的女真第一美女，就姓叶赫那拉，不过一说到这个，塔哈纳可是自豪的不得了，而大福晋不仅是皇太极生母的侄女，更是女真第一美女的堂姐妹。

　　我心下轻叹，这堂姐妹都这样漂亮了，那女真第一美女，得多漂亮呀？难怪老汗王肯为她起兵伐明。
　　不过红颜多薄命，这个女真第一美女，三十刚出头就没了……

　　本来听故事听得正兴起，谁知道我才没搭理塔哈纳一会儿，就听见她的微酣，无奈我也只好蒙头睡觉。

　　天聪六年十二月，三贝勒莽古尔泰，猝。
　　一时间盛京忽然陷入一阵难以言说的风暴中，阿敏终身幽静，济尔哈朗作为阿敏的弟弟，因得皇太极的信赖，不仅免遭一祸，还得到了镶蓝旗的旗主之位，那莽古尔泰之后呢？下一个是大贝勒代善？那代善之后呢？

　　阿济格这几年因为性子鲁莽，已经明里暗里遭受了不少贬斥，皇太极把好处几乎都给了多尔衮和多铎，他们三兄弟，是否还能团结一心？皇太极表面上提高众小贝勒的地位，但是对他们三兄弟一压一提，日子久了，以阿济格的性子，怕是早就和多尔衮生了嫌隙……

　　三大贝勒都能被皇太极扯下政台，那多尔衮呢？

　　三大贝勒之后，估计不会再有人与皇太极的地位比肩，帝王枕畔，怎能容他人酣睡？他要成功、要江山，只有变得更强，可就怕，还未变得更强，就被皇太极以同样的方法，剪去羽翼，最后坠落深渊……

　　阿敏、莽古尔泰就是最好的例子……

　　天聪七年，新年伊始，盛京城又是一派祥和。
　　从前那个教我骑马的敦齐，在正月里娶了塔哈纳进门，塔哈纳因为已经为人妇，白天虽然在府里伺候，夜里却要回去。所以，那个接替塔哈纳的人，自然就变成了我。

　　敦齐大婚那天，我曾跑去找他要酒喝，他见是我，大喜过望。当得知我在济尔哈朗府里做丫头的时候，他唬了一跳。
　　我在多尔衮府里这件事，外人只知道是瓜尔佳氏，却不知道是我，多尔衮府里的人嘴特别严实，哪怕我已经出来快三个月，外人还不知道我已经跑到济尔哈朗的府里，做了伺候人的丫头。
　　但是这些，以前与我交好的敦齐，他是知道的。
　　博勒也来看过我几次，左右就是劝我回去，可是见我在这儿待得还算舒心，而且我也不干什么粗活，就是帮府里的阿哥格格做些针线活，两三次以后便不再提了。

　　这天大福晋病了，济尔哈朗过来瞧了瞧，等大福晋睡了以后便出了门，我送他出去。可出了门以后，他并未离开，只是双手负在背后，抬眼远眺星空。
　　他幽幽一叹，随之倾出的温热氤氲轻轻罩着他。
　　“贝勒爷在烦恼什么？”未等他开口，我便自觉扫了扫廊下矮栏上的积雪，慢慢坐下。
　　“总感觉，前路茫茫，见不着头……”他双眼茫然，一甩袍角，坐在我旁边。

　　是啊，多尔衮、济尔哈朗、固尔玛珲，他们三人，命运相似，却性格截然不同，见缝插针、审时度势、隐忍不发。我知道多尔衮和固尔玛珲是如此，可是面对养育之恩的老汗王，和兄弟情深的皇太极，济尔哈朗终究舍弃了这个念头。
　　“你大可不必想太多，我曾听人说，人间最大的智慧，便是若愚。”月光清冷，我朝他调皮一笑。“你从一开始，就打算好好活着不是吗？”
　　他瞧了过来，神色惊疑，转瞬温柔一笑。“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只是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让心爱的人甘冒险境。济尔哈朗这么多年不争不抢，除了洁身自好，怕是还有他那位已故的福晋，临终嘱托之类云云。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不争与不屑，本就不一样。”
　　女真族人大部分性格都较为爽直急性，偶有一些不同，这些不同，在那一大部分女真人眼里，就变成了胆小怕事。
　　我晃荡着双腿，忽然又想起多尔衮，若有朝一日……
　　他曾说想要，更何况，他认为那位置，本就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