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明珠》安无虞

44、吵架

　　已经是十月，倚在门槛边上，看着今天的第一场大雪，竟是一丝恍惚。

　　两年了，也是这样的季节，他拿着长剑，直指我的脖颈，却在最后，愣是没有下手。
　　多尔衮……

　　“福晋，您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兰尔登走上前，微微一笑。
　　“这样下下雪，感觉人都舒服了一些，透透气。”我目不斜视，瞧着那被大雪一点点覆盖的星星花。
　　兰尔登乖觉闭嘴，立在我身侧，陪我一起……
　　我实在受不了这丫头，她最近发热，还未好爽利，这样站在我身边，不是明摆着逼我进去吗？
　　我投降一笑。“进去吧。”

　　她立马喜上眉梢，搀着我就往里屋走，身子才微微偏斜，就看见廊口晃过一个人影，随后身后有人叫道“姐姐！”
　　我疑惑回头，却看见一个眼熟的身影站在廊下，她身上穿着鹅黄色的长袍，头上别着并没有多昂贵的朱钗，脚上踏着寸子底，身后跟着一个年迈老伯。
　　听说这一次从征察哈尔，皇太极赏了固尔玛珲不少东西，不仅把以前的园子扩宽扩大了，还赏了不少奴仆和田地。

　　“是你啊。”我冲她嫣然一笑，她立马飞奔过来，身边的那楮老伯忙跟着身后让她注意脚下。
　　“我还以为姐姐不认识我了呢！”她跑过来的时候我才看清楚，那次看得时候只觉得清秀，这次她洗漱干净了，清秀之外，竟是有一种特殊的感觉……
　　那楮老伯眼神不好，走近以后，才发现是我，脸上一时间变幻莫测，最后低下头去。
　　“不会。”我又故意看了看她身上的衣着打扮，戏谑道“二爷待你挺好的吧。”

　　她咬着下唇，轻轻点头。
　　“我原以为，按他的年岁，在盛京应该有妻妾的。只是没想到，我是第一个……”话到最后，琪琪格娜的脸上越来越红。
　　那楮老伯抬眼偷觑了我一眼，与我四目相对的时候，那埋怨的神色在眼里流转不绝。
　　“那很好啊……”这四个字才脱口而出，下面的话竟是不知道再说什么。
　　兰尔登反应极快，接着我的话茬“外头冷，福晋到屋里去吧。”
　　我点点头，拉着她走近屋里，那楮老伯因为是外人，所以一直呆在外头的明厅，虽然不太热乎，但也比站在外头好些。

　　琪琪格娜天性活泼，一落座她就拉着我的手。“我在盛京闷死了，爷他天天都在忙，我问他你在哪儿，他也说你不方便被打扰……”
　　我微微一笑“没有，就是身体不太好，病了一遭。”
　　说到这里，琪琪格娜脸上一僵，抿着嘴抓紧我的手。“我都听爷说了，姐姐，孩子还会有的，你这么年轻，子孙满堂，不是问题的。”
　　我被她逗得一笑，“瞧你说的，那不成猪圈里的母猪了。”
　　琪琪格娜极其认真，慌忙摆手。“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哭笑不得，冲她皱皱鼻子。“我明白！逗你玩呢！”
　　她这才舒心一笑，“听固尔玛珲说，你是墨尔根代青的福晋，我就说，姐姐这么漂亮，丈夫一定不凡，以前在察哈尔的时候，就听说过墨尔根代青，今天第一次来你这里，好气派呀……”
　　我脸色一僵，却又忙扯笑，微微点头。“他今天不在家，出去了。”
　　“那次在归化，看见你穿镶白旗的衣裳就应该知道的。听说姐姐是镶蓝旗的，镶蓝旗的人都知道，墨尔根代青府里，只有两个女真福晋，一个是在吏部的佟佳氏之女，还有一个，就是咱们旗里的姐姐了！”她笑得天真烂漫，“姐姐能跟着墨尔根代青一起去前线，肯定是他舍不得姐姐一个人在家，姐姐真是好福气……”
　　我无语凝噎，只能望着屋子中央的炭火盆子发愣。
　　兰尔登笑着上前，端了一杯茶水上来，显然是为我解围。“瞧福晋说的，奴才可是听说，大汗赏了一些人伺候二爷，但是二爷一心独宠福晋呢。”
　　琪琪格娜娇羞一笑，红霞飞上脸，忙揉着衣料子，还偏嘴硬“哪有……”
　　“福晋喊我家福晋姐姐，这么一看，福晋还真和我们家主子有些像呢……”兰尔登明知道琪琪格娜害羞，还凑近了看她，引得琪琪格娜更是不敢抬头。
　　“我哪比得上姐姐，你就别取笑我了。”琪琪格娜扬扬手，嘟哝着嘴。
　　“是真的，奴才不骗福晋，乍一看是不像，瞧久了，眉眼有些像……”兰尔登悄悄琪琪格娜，又朝我笑笑。
　　我这才凑过去看看，琪琪格娜小我两岁，浑身散发着阳春三月的少女气息，我瞥了一眼旁边铜镜中的自己，细看……
　　真的挺像……

　　若是我小个两三岁，也同她一样的性格，估计会更像吧……

　　门被人打开，目光都被吸了过去，多尔衮穿着石青色的褂子，狐裘领子上沾了些许雪花，他面无表情，路过那楮老伯身边的时候，只是驻足片刻便朝里面走了过来。
　　琪琪格娜脸上的笑意一凛，忙下炕。
　　“贝勒爷。”兰尔登也是一惊，忙顺了身子。
　　琪琪格娜学着兰尔登也顺了身子，多尔衮看了一眼兰尔登，微微一笑，“你是固尔玛珲从察哈尔带来的？”
　　她见多尔衮扬手，便站了起来，眼神偷觑一下后，微微点头。

　　他沉默不语，眼睛在她身上转了一遭，然后定定朝我瞧过来。
　　从八月开始，他踏入这个院子的次数，一只手便能数过来，他本来在外面办事，却在琪琪格娜进屋子不久就回来了……
　　片刻后，他灿烂一笑，朝我走过来，一只手抓在我的手腕上，拉我入怀。
　　“跟你挺像的。没想到，固尔玛珲跟我选福晋的眼光，一样呢！”他圈在我肩上的大手愈发用劲，脸上却笑意浓浓。

　　那笑虽然如春风轻暖，但却又如盛京难以融化的冰雪，浸得骨头发冷。
　　屋子里虽然烧着炕，却已渐渐变得和外头一样，变得冰冷……
　　“听说你今天和多铎出去了……”我转脸看着他，望能缓和一下。
　　谁知他温柔一笑。“想过来陪陪你。”

　　心神一颤，就算孩子的事情，我说服了他，时间慢慢覆盖掉我们俩之间现在的不自然，但是固尔玛珲却是我们俩永远无法忽视的鸿沟。
　　他从来不曾放心我……
　　哪怕是固尔玛珲已经娶妻，哪怕我说一千道一万……

　　“我想起还有一些事，有贝勒爷陪姐姐，就先回去了。”琪琪格娜明媚一笑，冲我微微颔首以后就离开了屋子。兰尔登跟着他们也悄悄退了出去。

　　门被吱呀关上的时候，我先一步从他怀里抽了出来。脚步还未定住，就被他又扯了回来。
　　他眼睛乌黑，如黑珍珠般的眼睛里，有恨有怒有怨有痛……
　　“放开我……”我轻轻开口，随手一挣，朝别处走去。
　　臂上一痛，多尔衮又将我扯了回来，脚上踩着寸子底，行走不稳，撞回他怀里。他眼里此刻完全烧做怒火，圈着我身子的双手不松开半分。
　　“你的戏演完了，我能歇歇吗？”我下嘴毫不留情，甚至带着讽笑。
　　“演戏？你心疼是吗？看见他娶妻，心疼了是吗？”多尔衮嘴角微微上扬，嘴角的弧度直至眼角，可偏偏眼角没有一点笑意。“恨我吗？如果那晚我没有强要你，那你是不是就能如愿以偿？”

　　我阖上眼睑，不想理会他的质问。
　　强要吗？一年前那晚，心里明明知道他想要做什么，而我并没有推却……
　　因在，在那之前，他这个人，对我所做的一切，不知不觉已经烙在我心里了……
　　而我之前所有的付出，都被他的疑虑，抹得干干净净。不仅如此，在他心中，怕是他所有的付出，也被他自己全部烧掉了。

　　“为什么不说话？”他捏住我的下巴，逼迫我抬头看他。
　　“说什么？我说什么是你想听的？”
　　闻言他神色一僵，旋即轻笑出声，抓着我下巴的手也松开来。

　　“多尔衮，我没有入你的宗谱，你要是觉得我并非一心，今晚就让我回园子吧……”
　　他暴怒而起，上前两步，扯着我的手臂一甩，我没防备被他甩到炕上，双手把炕桌上的茶碗一扫而下，一时间屋子里瓷杯被砸碎的声音不绝于耳。还未从身子转换中的眩晕回过神，他再次扯过我的手臂逼我仰面朝上，伸手过来扯掉我上衣的盘扣。

　　他的一只手同时抓住我的两只腕子不是问题，多尔衮虽然削瘦却手劲很大，总感觉他的手轻轻用力，那盘扣就像中了他的蛊似得，一下便开了。他呼吸粗重，却不同往常一般。心中凄然，也懒得抗拒，随他去了……

　　可未等到那场狂风暴雨，却身上一凉，待到睁眼去瞧，东阁里头，只有我一个人，好像刚刚那一幕幕，就像我自己发过的一场梦。
　　门被打开，凉风簌簌钻进来，过了许久，听见兰尔登在外头惊叫一声，她见门开着，便走了进来，看见我以后，才稍稍放松。
　　“吓死奴才了，看见门口滴着血，我还以为您怎么了呢？”她这才回过神瞧了瞧四周。“福晋，爷呢？”

　　我浑身发颤，震得眼泪滚落下来“刚刚……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