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明珠》安无虞

42、孕事

　　五月二十三，当大金军队行至木录哈喇克沁时。兵分三路，右翼由贝勒德格类、济尔哈朗、多尔衮、多铎、豪格、岳托、萨哈廉率军两万人日行三百五十公里向归化、黄河一带进军，左翼以阿济格为帅，率科尔沁土谢图额驸奥巴及巴林、扎鲁特、喀喇沁、土默特、阿禄等部兵一万，往掠大同、宣府边外一带察哈尔部民。而皇太极和大贝勒代善、三贝勒莽古尔泰继续前进，林丹汗闻讯，连夜带着部民牲畜以及财务，先一步抢渡黄河西逃……

　　皇太极下令停止追击，先行回师。
　　等待的日子，漫长又无聊，之前本想跟着他一起去前线，他却一直板着脸，我也不想做他的累赘，只好答应他，跟着运送辎重和押解俘虏的军队留守后方。

　　每天我都一个人跑去营帐的西边，希望他能早些回来，可在我眼前的，除了日渐炙热的骄阳，便是察哈尔一望无际的大草滩。
　　他们回来的消息在某一天的上午传进了我的耳朵里，我大喜过望，骑着马就往西边跑去。大草滩因为季节的转换，已由葱郁的翠绿转成碧眼的金色，热浪从及胸的野草上滚滚袭来，榨出一身热汗。

　　远处马蹄踢踏而至，马匹不多，应该只有十余人左右，我循着声音望过去，只见一人领头，带着正黄旗十几名士兵从不远处过来，他身边跟着另一个人，那个人正是此前我见过的范文程。
　　先前还是有些质疑，现在看见他跟着皇太极，随侍左右，便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我想要离开，谁知他们的马一路小跑过来，皇太极瞅着我，许是炙热的骄阳太过刺眼，他星眸微眯，瞧了我一会儿后，微微一笑。
　　我有些不愿上前，上次我骗了范文程，这一次，怕是要被揭穿了。

　　“大汗。”我翻身下马，待他走近以后，躬身跪下。
　　许是听出我的声音与之前有别，范文程的脸上掠过惊奇，眼睛直直定在我身上。
　　“你这丫头，也是个没规矩的。”虽是指责，可是他语气夹着笑意，瞧了瞧我身上镶白旗的甲胄，转瞬便脸色微沉。“怎地？入府了？”
　　“嗯。”我轻声应着，时不时偷觑范文程的脸色，他那天的惊惧愈发明显，却立在皇太极身边，不发一言。
　　“怪不得我最近听别人说，多尔衮这小子，现在请他喝酒难于登天，说是入了一位福晋，我还一直以为，别人口中那位‘受宠的福晋’是我东侧妃的族人，没想到是你。”
　　我微微一笑，“贝勒爷他身体不好，前段时间大夫说他略有风疾，且喝酒容易燥热，奴才怕管不住他，便不让他喝了。”
　　马上的人久久不语，随后嗤笑一声，语气轻松“所以你便跟着他跑来了？”

　　我被拆穿心思，羞得不得了，只好把头埋低，不语点头。
　　他见此也不再戏弄，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苍莽草原，回头冲我一笑。
　　“你在这里，是不是收到消息，说他们今天回来？”
　　再次点头，他拉了一下缰绳，伸手在马屁股上轻轻一拍。“估计最快也得夜里回来，天这么热，回去等吧。”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躬身。“谢大汗。”
　　他没有回应，可是旁边的范文程却是扫了过来，看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大军在傍晚回来，红霞烧着蔚蓝的天，他骑马而来。
　　回来便拉着我往外走，骑上马朝西南方向一阵狂奔。白天的时候草原被盛夏的太阳晒了一整天，到了夜里，空气里都飘着一股被炙烤的原野风味，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已经进入一片荒漠，他翻身下马，朝我递过手来，我微微一笑，抓着他下了马。
　　双手交扣，他拿起鞭子，朝索博的屁股上就是一鞭子，索博吃痛一声咴鸣，便朝一望无际的黑暗中跑去。
　　我大惊，上前两步想拉住索博，偏被多尔衮拉住。
　　“索博跑了！”
　　他对我的埋怨不置一词，只是微微笑着，拥我入怀，松开我的时候，朝索博跑去的地方扬手一指。

　　夏日虫鸣阵阵，索博的马蹄溅落的地方，引起草间的一阵不小的骚动，所有飞虫不安的扑扇着翅翼。顺着他的手臂望去，那一片无际草原上，竟是飞起了无数流萤……
　　有些闪烁不断，有些流转在草间，或快或慢，或明或灭，宛如黑夜星陨如雨。
　　“出发去木录哈喇克沁的第一个晚上，大军找了个水源丰富的地方驻扎，就在这附近。那时候索博因为太久没有上战场，忽然兴奋不已，带着我跑来这里……”

　　索博跑了一圈，多尔衮对着黑暗处吹了一个响哨，它才依依不舍的跑了回来，如此，那些流萤又是一阵骚动，它摇头晃脑，不停打着响鼻。
　　“再往前走，就是大明……”他看着我，星眸微动。“珠儿，现在我只能带你来这儿，总有一天，我会带你回去。”

　　多尔衮……
　　心中滋味百转千回，却只能去抱住他。我不知要如何说，也不知道要如何做。只要这个人在身边，好像从一开始，我便什么都不用说不用做，什么时候，我竟变得如此依赖？
　　月余前我还劝着固尔玛珲成家，而多尔衮，就算是多看别人一眼我便醋意浓浓，什么时候，我变得如此在乎？

　　还是这一次，我已泥足深陷？

　　天聪六年七月，虽大金汗皇太极没有如愿活捉林丹汗，但是林丹汗携众部西逃，这一消息却也是足以振奋人心。大金汗对此次西征十分满意，掠夺的辎重和人口也是很多，几日后便下令班师。

　　还有两天就能到盛京，可我偏偏身体极度不适起来，脸色蜡黄不说，不是月事的日子，还下血不止，虽然量少，但却一直没个停，我不敢告诉多尔衮，生怕他说我跟来坏事，所以我每天都故意在喊累，他见我每天早早就睡，也没怎么和我亲近。

　　“你没事吧？”一个穿着朴素的蒙古姑娘走上前来，给我端了一杯水，凑在我嘴边，而我趁着多尔衮和多铎议事的空挡，才能不用强撑。
　　我虚弱摇头，那蒙古姑娘的手已经抚上了我的背，我接过她手里的水，微微一笑。“谢谢。”
　　她笑笑摇头，年岁十五左右，五官标致，一双大眼睛扑扇着，应该是个美人，只可惜，做了俘虏，回盛京估计也没个好去处。
　　“你是姑娘吧？”她说话丝毫不遮不掩，许是见我面色有些艰涩，她瞧了瞧两旁，冲我吐吐舌头，笑道。“没事儿，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谢谢。”我再次谢过，把水送进嘴里。

　　“我叫琪琪格娜。”她的女真话很好，比我见过的杜勒玛还好。
　　“我叫明珠。”
　　她忽然凑近我，乌黑明亮的大眼睛在我脸上毫不掩饰的逡巡。“你应该比我大些，可否叫你姐姐？”
　　“好啊！”我无力一笑。
　　这丫头虽然是俘虏，但是衣着还不算差，估计是某个蒙古台吉的格格，许是见我的眼睛一直在打量她，她爽朗一笑。“我不是俘虏。”
　　“哦！”我抱歉的调皮一笑，再去看她已经是少女娇羞的低下脑袋。

　　这下我忽然明白了，许是被哪个贝勒爷看中了，打算收房做小福晋吧。正好奇心起，想要试探性的问问是哪位贝勒爷收了她，却见这固尔玛珲朝这里走过来。
　　身边的琪琪格娜见此，立马飞奔过去，挽住他的手臂。
　　我勉强支起身子，朝他微笑。眼前的一切，已经昭然若揭……

　　待他走近，我笑意不减，却因挂在脸上太久，已然僵硬。“恭喜二爷。”
　　话从口中说出，那恹恹的样子，竟是拦都拦不住。
　　固尔玛珲瞧出我的异常，轻声询问。“怎么这么憔悴？”

　　“你们认识呀？”琪琪格娜原本挽着他的手，此刻已经双手交汇，十指相缠……
　　固尔玛珲对于她的天真烂漫报以温和一笑。
　　“我没事，可能最近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我朝固尔玛珲安慰一笑，转身想要离开。
　　却手腕子一紧，他拉住我的手，神情先是哀痛，低首片刻后，蹙眉看过来。“我送你回去吧。”
　　我摆摆手，小腹又开始隐隐作痛，浑身无力。“不用了。”
　　“不行呀姐姐，你脸色太不好了，就让他送你回去吧。”
　　暗暗挣开固尔玛珲的手，用力推却。“不用，这里就是镶白旗，我靠在运送辎重的车上休息一会儿就好了。再说，他也快回来了……”
　　闻言，固尔玛珲无声轻笑，只是微微点头，“好好照顾自己。”转身冲身边的琪琪格娜笑道。“咱们走吧。”
　　琪琪格娜显然没有回过神来，一步三回头的瞧我。

　　他们俩并肩同行，迎着东边缓缓爬起的朝阳，我看得眼睛生疼，也不知道是不是朝阳刺眼，竟是滚下泪来……
　　我要的，根本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到他身边终于有人相伴，我却更是觉得难以心安。
　　我们俩，到底是他赢了，赢了我一辈子的愧疚……

　　靠在车边打了个盹，又吃了些东西，总算觉得好了一些，我故意拿些脏泥抹在脸上，尽量让多尔衮看不出我脸色不好。
　　终于在我们能看到虎尼尔山岗的时候，我因为体力不支，坐在马上，眼前一黑，昏了过去，意识还清醒前，看见多尔衮飞奔过来的身影……

　　醒过来的时候，见着床帐顶子朴素无华，阿齐娅乖乖立在我身侧，见我醒了，原本眉头紧锁的她，终于缓气笑了。
　　周遭的摆设，是我以前的屋子……
　　还有阿齐娅……
　　我竟有种幻若隔世的错觉……
　　“爷，福晋醒了！”
　　多尔衮原本在炕上支着脑袋打盹，被阿齐娅这一叫，立马精神起来，我身上还穿着甲胄，他也是一样。
　　他从炕上跳下来就扑到我面前，俊朗无双的脸上，先是哀怨，后又泛着笑意。我趁他还未发难，哑着嗓子认错。
　　“我以后再也不胡闹了……”
　　他噗嗤一笑，抓着我的手凑在嘴边轻轻一啄。
　　“是我们俩，再也不能胡闹了……”

　　阿齐娅立在旁边，微微苦笑。“福晋，您有身子了……”
　　“……”

　　身边的多尔衮给我顺了顺耳边的头发，在我额角落下一吻，动作亲昵，毫不避讳身边的阿齐娅。
　　我……
　　有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