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姐妹 乌日娜是她 ...
-
我没想到,自己第一次离开西院,竟不是去像大福晋博尔济吉特氏问安,而是站在他的书房门口。
天边青橙相接,夕阳烧做最后的红艳,直直挂在天边,书房门扉紧闭……
兰尔登踌躇片刻,终于走上前叩门,里面却发出一阵暴怒,耳闻东西被砸烂,兰尔登只好怯怯从石阶上走下来。
“福晋,咱们走吧,爷不高兴的时候,就连大福晋也不敢招惹,咱们这些人最好是别近身,年前有一次就发过特别大的火,那段时间谁也不敢招惹爷,侧福晋佟佳氏就随口说了一句什么话,被爷的马鞭子一扬,衣裳都破了,手上也落下一个疤……”
“年前?”
“对啊,去岁年末,一天晚上爷回来就大发脾气,当时侧福晋只是随口问了一句,说……”她抬头偷觑我一眼,艰涩开口。“说是不是因为您……那时候天色很晚了,爷拿着马鞭准备去虎尼尔山,听见侧福晋这么一说,立马一鞭子下去……”
神魂皆颤。
那夜石桥之别……
我脱下斗篷,塞进兰尔登怀里。
兰尔登还在身后打算拦着,最后却只能任由我去了。指节轻叩在朱漆的大门上,里面立马传来一阵敲砸的声音,大门处一声炸响,瓷碎片子砸在地上的声音就像炸在脚边一样。
轻轻一推,门扉便吱呀打开,虽然是春天,但是辽东依旧寒冷,这间屋子没有烧炕,所以显得冰冷异常,犹如冰窖。
屋子里只点了一盏灯,所以昏暗非常,他窝在床边,地上一片狼藉,瓷瓶渣子随处可见。
“滚出去!谁准你们这些狗东西进来了?”他暴怒而起,却在看见我的时候,神色一愣,乌黑的瞳仁里跳跃着烛火,那一霎只觉心口一阵闷痛。
我缓缓走上前,寸子底踩在碎瓷片上,发出让人难忍的刺响。
他手握成拳,骨节泛白,俊朗眉目,清朗飞扬,此刻全部都化作忿然。“为什么不让我报你的名字入宗谱?你还欠我一个解释不是吗?”
“我跟你说个故事好吗?”
脸上勉强扯出一丝笑意,他的脸却依旧冰冷。
“丙辰年,明万历四十四年,天朝太子朱常洛宠幸了一个小宫女,那个宫女姓赵,入宫一年就因为生下来太子的第十女而封为选侍,一时间母凭女贵,又因为艳比西施,所以招人妒忌,被人一把火烧得宫毁人亡,还不到百天的小公主被乳母趁乱抱了出来,为了躲避追杀,逃到了山海关外的沈阳,后来遇上一个药草商人,谎称公主是前夫遗腹子,她带着公主嫁给那个药草商人。后来女真人占领沈阳,药草商人被编入八旗的镶蓝旗……”
再次抬头看他,他却一副被我惊住的模样。而我的眼前,全部都是那烧做一片通红的宫闱,还有那个一半倾城艳绝,一半阿鼻厉鬼的女人……
“如此,你还要问我那个问题吗?”
脚步带着衣角摩擦,发出窸窣声,身子稳稳沉入那个高大温暖的怀里……
“所以,多尔衮,相信你自己,也请,相信我……”
因为我相信你,所以我愿意对你毫无保留。对于固尔玛珲,我并非一朝一夕,只是那再遇之后,那种让我无所遁形的窒息感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却是释然,竟能像看待老友一般。
多尔衮……
他像是在我心里撒下来的一粒种子一般,已经在我心底里生根发芽……
“福晋,这件怎么样,颜色样式别致又不张扬,挺合适的。”兰尔登从托盘里拿出一件桃红色的长袍,衣裳下摆绣着各色花卉,衣裳上面套着一件淡粉色的坎肩,宽大的袖口滚着云边。
我戴着耳坠子的手轻轻一滞。“上次你给我做的衣裳都没穿完呢,怎么又赶了一身?”
谁知兰尔登轻轻一笑。“福晋啊,您的衣裳多是多,好看也自然是好看,但不是鹅黄就是素绿、水蓝这些清淡颜色,咱们这一次是给大福晋贺寿,穿的喜庆些……”
脑子里悄悄琢磨,不过经兰尔登这么一说,好像之前我颜色最艳的一件衣裳是一件妃色的长袍……
斟酌片刻,我还是点点头。
因为大福晋博尔济吉特氏远嫁盛京,所以这一次科尔沁也带人捎来了不少贺礼。
夜里的贝勒府热闹非凡,科尔沁的人足足坐了两桌,大福晋穿着正红色的长袍,穿梭于酒桌中间。前几天听多尔衮说过两个月好像又得行军打仗,加上去岁天聪汗皇太极设六部,他掌管六部之首的吏部,更是忙得不可开交,早晨天一亮就出门了,到现在天都黑了都还没有回来。
因为分不开身,所以他让阿济格过来帮他先应付着。阿济格前些年丢了旗主的位置,一直郁郁不得志,几杯酒下肚也开始发着酒疯,要不是大福晋让人把他扶去后面的园子里,还真不知道他会说出什么话来。
阿济格来贝勒府也算勤的,他倾心杜勒玛,可杜勒玛偏偏对他无心。就如今天,哪怕是她族姐的寿宴,她看见阿济格,就不见了人影。
随便找了个地方落座,可屁股刚落在凳子上,扎鲁特博尔济吉特氏就在我对面坐了下来。我的眼睛正好对上她,她也恰好瞧过来。她对我先是蔑嗤一声,眼睛一转,给了我一个大白眼。
得了,等给大福晋敬了酒我就走人好了。
这时候外头忽然一阵窜动,多尔衮金刀大马走进了前厅,他脸上带着笑意,大桌上几位蒙古打扮的中年男子立马站了起来,用不太标准的女真话与之寒暄。
待到多尔衮走近博尔济吉特氏,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一个小丫头,那小丫头大约年岁和杜勒玛相当,身穿洁白的蒙古长袍,正红的腰带上嵌着金镶玉,束在那蛮蛮细腰上,虽然年纪小,但是瑰姿艳逸,长得和大福晋有几分相像,却比大福晋标志太多,大福晋虽然年过二十,但是也能看出当年是个十足的美人坯子,只是此刻在这个小丫头面前,光彩全无。
那小丫头拿起酒盅,笑得灿烂,冲多尔衮一举杯。
“互利根阿哈(蒙语:姐夫)我敬您一杯!”说罢,一仰脖子,把杯子里的酒饮了个干净。
多尔衮附和身边的人豪爽一笑,接过那丫头手里的酒杯也是一仰脖子。
不知为何,我从心底里生出一阵恐惧,总感觉有事要发生,多尔衮的目光多停留在那个小丫头身上一刻,我便觉得坐立难安。
出神间,忽然被对面的一声娇笑拉了回来,扎鲁特博尔济吉特氏一边悠闲自得的剥着松子,一边往嘴里送。
“我以为有些人是有多特别,也不过如此嘛。”
阿齐娅立马听出了她话里的别意,想上前一步辩驳两句却又被我暗暗拉住。
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多尔衮和那小丫头,转脸朝扎鲁特博尔济吉特氏笑道。“我觉得你应该担心担心你自己,府里的蒙古女人不胜枚举,只是怕你以后要独自一人为营了。”
她先是朝我继续轻笑,只是片刻反应过来后脸上登时红的不像话,立马丢下手里的松子,拍桌子站了起来。
好在这一桌的人只有我和她,旁边的大桌又热闹,根本没人注意。
她一手叉着腰,另一只手细长的食指直指我的鼻尖。“你算个什么东西?什么巴彦老爷家的格格,明明就是个穷酸药铺子家的野鸡,仗着几分姿色也想飞上枝头,凭你也配?”
“我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我拿起两杯酒,站起来伸手递了一杯过去。“我的身份虽不如你尊贵,但是许我入府的不是你,你没资格这么说。聪明的,就学学大福晋,叫扎鲁特部也送来一个小丫头,爷现在没有一子半女,谁能有本事摘得头筹,才能是最特别的!”
她被我气的玉臂直颤,看看那两杯酒又看看我,最后一甩袖,领着身边的随从离开了大厅。她转身时我也同时放下一杯酒,不愿理她。
转身过去,多尔衮已经被人团团围住,一个个都要敬酒,那个穿着白袍的少女一直坐在多尔衮的旁边,不是给他夹菜就是倒酒。
阿齐娅面色讪讪,本想拦住刚冲别人发火的我,却被我一把轻推开来。
我直直朝大桌走去,大福晋的脸上已爬上两抹酡红,眼神里也微有醉意。见我来,第一次没有那样端庄持重的样子,而是与这周围的草原儿女一般,豪爽的将我一把拉过。
“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介绍。”说着她举起酒盅朝那个白袍少女一指。“这是我的亲妹妹。”
那个白袍少女见我后眼神微微一愣,随即温婉一笑,拿起手边的酒盅朝我一举。
“姐姐是互利根阿哈的福晋吧?我叫乌日娜。”她的女真话不是很流利,却因年纪小,平添了一份稚气可爱。
“我们家福晋是女真人,瓜尔佳氏。”身边的兰尔登见我一言不发,忙打圆场。
乌日娜看不出任何异常,依旧笑着,“初次见面,这杯我敬福晋。”说罢便仰起脖子,一杯酒便已经下肚。
我暗自苦笑,自己的酒量本就不大,本来只想敬大福晋一杯就走,也懒得看这群人在这里惺惺作态,谁知道这个小丫头竟是凭空给我多加了一杯。
正想拿起杯子喝了这一杯算罢,却被人抓住手腕子,手上的白玉镯子磕在腕骨上生疼,多尔衮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我的身侧,步子微微跨了一些进来,挡在我和乌日娜的面前。
“她不会喝。”说罢转身接过我手里的酒盅,二话没说,只见他喉结错动,已经喝完。
乌日娜和微醉的大福晋皆是一惊,只是大福晋立马换了笑脸。“爷有些醉了,你快扶爷去休息吧。”便越过乌日娜,朝我这边走过来,不动声色的把多尔衮往我这里推了一把。
她也应该是无奈的吧,嫁给多尔衮八年,一无所出,这一次扎鲁特部送来了格格,给了皇太极,也给了多尔衮,科尔沁肯定也坐不住了。
乌日娜是她的亲妹妹,如果有朝一日,乌日娜和她同侍一夫,她根本难以自处。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乌日娜自己不嫁,而我,就是她给乌日娜看的活例……
自古女儿家都爱英雄,多尔衮虽然之前在女色方面臭名昭著,但是那英勇气概,怕是姑娘家没几个能招架得住。刚刚席间我看了很多次乌日娜,她的小心思,小小年纪根本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