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明珠》安无虞

32、执念 那夜明明说

　　自从那晚以后，我便再也没回去过，在西院躲着的日子过了大半个月。
　　多尔衮虽然身上消瘦，但是那次栽下马来也只是因为之前人就不太舒服，他不愿意拖着慢慢调理，觉着像个娘们儿，便叫大夫下了一剂猛药，大夫夹在博尔济吉特氏和多尔衮中间左右为难，最后还是怕了多尔衮，一剂药下去果真药到病除。

　　转眼三月，看着檐子上的冰柱缓缓融化，身上也越发坐不住。
　　“等把这花栽好了，一定特别好看。”兰尔登一边蹲在泥地里，一边冲旁边的阿齐娅笑道。却又转脸朝我这里望来。“福晋，这花以前怎么没见过？叫什么名字啊？”
　　我霎时不知如何作答，只好为难摇头。“我也不晓得，是我弟弟之前拿来哄我高兴的，问他他也不知道，只说在外面打猎的时候偶然看见，觉得好看。”
　　阿齐娅伸手拨弄绿叶梗子上才冒出头的花蕾，“这花好看是好看，就是花骨朵儿小了些，颜色素了些。”
　　“各花有各美嘛。”兰尔登笑着附和，两人合力把最后一株花栽入土里。

　　院子外头的直廊里走过两个年纪不大的仆人，他们牵着三匹骏马，穿过院子，朝后院的马厩走去，我认出其中一匹马是托哥，才看着那人牵着马离开，院子门口就站着几个人。
　　我的院子因为是扩建，所以靠近侧门，门外是胡同，再往外走就是马市。这里离马厩最近，所以自然也就成了比较快捷的一条路。
　　济尔哈朗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长袍，我们俩差不多有半年没有见过了，再次相见，他还是那般英勇气宇。
　　“姐姐！”
　　济尔哈朗的身后站着博勒，他见着我第一个飞奔过来，只是他的身子一空，便看见身后的固尔玛珲站在门边，神色憔悴，清瘦了好些。

　　许是太久没见，总感觉博勒的身子拔高了些，以前还与我并肩，这才大半个月没见，就觉得比我高出许多的样子。
　　“这小子听见我来这里，立马求了来，我挡不过，正好也让你们俩见见。”济尔哈朗带着笑意，朗月清风。
　　“你看看你，都十五岁了，怎么还没个大人的样子。”食指轻点他的额头，故意指着济尔哈朗笑骂博勒。“你看咱们贝勒爷，十五岁的时候，都娶亲了。”
　　博勒忽然脸红起来，饶是如此，他还是装着一脸嘴硬。“男儿志在四方，我还年轻，这事儿过几年再说也不迟。”

　　这时候兰尔登和阿齐娅拍了拍手上的脏泥，走过来朝他们行礼，济尔哈朗摆摆手，示意起来，“博勒是不急，到时候过两年他有些军功，我再从身边的人里面，选一个身份好些的格格，给他做福晋，也好了了你一桩心事。”
　　我微微动容，才刚福下去的身子被他抓住手臂。“要是说谢谢，那就不必了。”
　　许是为了缓解气氛，济尔哈朗笑了笑，转身冲一直在门槛不曾走近一步的固尔玛珲戏道：“你这小子倒是年岁到了，也迟迟没个主家的。”
　　博勒瞬间脸色变得尴尬不已，我轻轻握住他的手，只是低头不语。

　　“不是说多尔衮大福晋的族妹和你走的挺近吗？听说还没回科尔沁呢，等会儿我去帮你——”
　　“贝勒爷！”我的突兀打断，让他俊朗的眉宇上覆上一层不明。
　　他斜过脑袋看我，似乎在等我说下去，可我却偏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
　　“呃，先别说我了，不是说找多尔衮吗？”固尔玛珲这才结过话茬，刻意与尴尬，在我们几个人之间死死胶着。他慢慢踱步过来，路过那刚刚种下的花，忍不住驻足。

　　“找我就找我，凑在我福晋院子里是想做什么呀？”东边回廊上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群人，多尔衮立在人群之前，身量昂藏不凡，身后跟着一位身材修长，容貌上佳的美人。在多尔衮坠马那晚曾经见过。
　　闻声之后，院子里所有的人除了济尔哈朗，纷纷行礼，或低头或躬身。
　　“说你家大福晋的妹子，什么时候可以给固尔玛珲这小子，我可听说这两人热闹的紧啊，这好不容易来你这里一趟，总得见个小面吧。”济尔哈朗转身直面多尔衮，而多尔衮则金刀大马朝这里走过来。
　　脚步才在我身边停下，便不动声色的拉住我的腕子朝他怀里一扯，原本在他身边的美人已经不动声色的朝后退了两步。
　　“怕是想见的人，已经见到了吧？”他说的云淡风轻，可在袖子里的手却不由自主的一紧，就连博勒也觉察出了异常，脸上讪讪，却又不好开口。
　　多尔衮虽然眼睛在我脸上微微扫过，我却觉得那股子冷厉却直直剜了过来。固尔玛珲见他过来，只是眼睛瞧去别处，沉默不语。
　　“你小子……”济尔哈朗手指轻抬，朝固尔玛珲暧昧不明的笑着。转身冲多尔衮挑挑眉“我可是听说你家大福晋的族妹是个大美人，这小子肯定是私下里见了。”
　　多尔衮面上也是一笑。“这小子艳福不浅，杜勒玛天天在她姐姐面前说他——”
　　“许久未见，福晋的脚伤好些了？”

　　他还未等多尔衮说完，就急急打断。他眉宇微蹙，乌黑的瞳仁直直朝我望过来，藏在袖子下的手腕被紧紧抓住，疼痛渐渐蔓延。
　　那夜明明说好，从此各自安好，为何非要如此执着……
　　“我……我挺好的……”
　　话在嘴边，竟是断断续续，也不知为何，总觉得眼珠热热的，似要滚出什么东西来。

　　“固尔玛珲！”
　　回廊上急匆匆跑来一个少女，身着桃红色的蒙古长袍，头上的珊瑚串子随着跳跃的步伐发出伶仃脆响，唇红齿白，艳绝娇俏，世上无双。
　　她笑得明艳灿烂，像极了虎尼尔山腰上的红花，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了去。

　　只是那灿如骄阳的笑靥在看见我时戛然而止，竟是生出一层薄冰。也不过一瞬，她的目光从我这儿收回去，重拾刚刚那般貌美，一路欢快朝固尔玛珲小跑过去。她并不避嫌，伸手便挽住固尔玛珲的手臂。
　　“格格这样子，待会儿大福晋看见又要说你了。”身边的清雅美人终于开口，掩嘴笑骂。
　　谁知杜勒玛竟是小嘴一撅。“姐姐要说就去说吧，我可不管。”说罢便咬着下唇，满脸羞涩，偷偷抬眼瞧着固尔玛珲。
　　“都说这蒙古丫头生性开朗，杜勒玛格格倒真是风采十足。”济尔哈朗收起先前的疑惑，转而接着话茬，似要缓解这让我窒息的气氛般。
　　杜勒玛羞涩一笑，脸上红云两朵，她不去接话，只是凑近固尔玛珲，轻声道。“你是来找我的吗？”
　　他微微侧过脑袋，神色平常。“我是来找贝勒爷的。”
　　杜勒玛的笑脸先是一僵，片刻后依旧笑着。“没关系，我在书房外的小花园等你，你们谈完正事儿了，我找你。”
　　“杜勒玛！”身边的多尔衮终于开口，只是话中语气却与这阳春季节反差截然。“你先回去！”
　　“姐夫！”她小脚一跺，娇嗔道。
　　“回去！”多尔衮冷语，脸上仍像一座万古不化的大冰山。

　　只见杜勒玛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马上变红，眼见着眼泪珠子就要滚下来了，济尔哈朗脸上堆笑，双手一拢，拉着固尔玛珲还有博勒一起离开，边离开便用手去扯多尔衮的袖子。
　　“大汗明天就要咱们给个法子，还杵在这做什么？走走走，咱们去书房。”
　　手腕上的那只大手终于松开，离开前还朝我瞧过来，除他之外，还有另一双眼睛……

　　喧闹的院子随着最后一抹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终于静下来。刚刚几乎耗费了所有心力，我一直在斟酌，要如何说话，如何安置那出神的双眼，他才不会生气。
　　手腕上被他抓得已经烙下掌印，稍稍一动，还是火辣辣的疼。
　　“那晚之后，还是第一次见你呢。”
　　我惊慌抬头，才发现那清雅美人依旧立在院子里，她身着鹅黄长袍，上身罩着一件月牙色的坎肩，脸上略施粉黛，双瞳翦水，身材窈窕修长，头饰不多，倒是衬得她温婉动人。
　　这才收神，微微福身，身边的兰尔登立马凑在我的耳边轻道。“这是早年前入府的，小福晋济尔默特氏。”
　　“福晋好。”
　　她忙不迭走上前，拉住我矮下去的身子。“你别折煞我了，把自己弄得跟个丫头似得。”

　　“我们家福晋是镶蓝旗巴彦①老爷瓜尔佳家的。”身边的阿齐娅适时开口。
　　“哦，听府里的人说，你帮济尔哈朗贝勒前去大凌河做探哨，我那时候觉得你的性子一定像杜勒玛一样，谁知道也是如水般的姑娘。”她情切的拉着我的手，我竟觉得好不自在。“妹妹生的可真美，难怪爷一直对你念念不忘的……”
　　我一时尴尬羞怯，只得低头。“没有，只是之前偶然和爷见过，劳爷挂记，才有今天。”
　　“我入府这么些年，你倒是我唯一见过对爷来说特别的，就说那晚……”她欲言又止，笑意僵住片刻随即舒展。“不说那晚了，你第一次来府里就……不过扎鲁特博尔济吉特氏才十四岁，比杜勒玛就大了一岁，又是娘家的大格格，她才嫁过来没几天，不知道爷对你如此上心，难免骄纵些，你别放在心上。”
　　扎鲁特博尔济吉特氏，那晚那个相貌丝毫不输杜勒玛的侧福晋，这几天呆在园子里，别的没听说过，倒是多尔衮这些大大小小的福晋，兰尔登也是一个个的跟我说着来头。

　　面前的济尔莫特氏，她比我大一岁，早些年入府，原是察哈尔部人，本就是格格，后因部落征战，流落科尔沁，一直服侍大福晋，后来大福晋博尔济吉特氏嫁入盛京，作为媵室一起跟来，因为容貌可人，博尔济吉特氏也特别照顾她，所以就给了她小福晋的名号。
　　而她说的扎鲁特博尔济吉特氏，入府的时间和大汗那位东侧妃差不多，想必是扎鲁特部特意送过来的美人。
　　还有太多，我根本记不住，所以说到后面，就是这几个我见过面的记得，其他根本一点概念都没有。
　　多尔衮的府里，除了一个女真本部的佟佳氏和我，几乎清一色全部都是蒙古女人。
　　不过，我倒也不能算是女真人……
　　我安慰笑笑。“不会，我本就出生不如她好，倒也没什么。”
　　她柳眉轻佻，微微一笑。“你别妄自菲薄了，爷待你好，这四个字，再显贵的出生也比不上。”
　　只是这话说完，她水汪汪的大眼睛便暗淡下去，我猜想她一定想起了自己的往事，只好调转话题。“你比我先入府，我叫你一声姐姐，好吗？”
　　见我这么说，她立马神色飞扬，抿着嘴笑应。“嗯。”

　　①巴彦老爷：巴彦：有钱，富有。巴彦老爷即是富有人家的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