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明珠》安无虞

29、悲喜(上) “恭喜吗？

　　回到宴席，宾客散了大半，只有几桌贝勒还依旧留在那里，一边喝酒一边高谈阔论，多铎和阿济格赫然在列，还有我上次看见的岳托也在，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酡红。
　　想必皇太极刚刚来过，招呼了几下，便又走了吧。
　　多尔衮不知道去哪了，趁着还没有和他打照面，还是先走吧……

　　斜剌里一个明亮清脆的声音夹着笑意。“是你啊。”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博尔济吉特氏身穿桃红色的衣袍，袍角绣着四季花卉，上身罩着嫣红坎肩，领子上围着一圈白狐裘，领口下第一粒扣子是一颗红玛瑙。
　　“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她嘴角含笑，直直朝我走来。近一些的时候看见了我身边的舒瑚礼。
　　我朝她躬身行礼，朝身边的舒瑚礼道“这是墨尔根代青贝勒的大福晋。”在回头看向她的时候，却看见杜勒玛朝这边走来。身旁的舒瑚礼了然后便身子一矮朝她问好。
　　“这位是我胞姐，大阿哥的侧福晋。”
　　“早就听说你们镶蓝旗城西的瓜尔佳家里有两个格格，今天难得两个都能看到。”
　　这时候杜勒玛完全没了刚刚和东侧妃斗嘴的刁蛮，脸上的俏丽笑意，却在看见我时登时烟消云散。
　　她走近博尔济吉特氏，挽着她的胳膊朝她撅嘴。“姐姐，姐夫叫我们回去了。”

　　“哦。”她轻轻应着，目光在我身上逡巡不下，却依旧没个下文，半晌，她口唇微张，还容不得她开口，我便身子一弓。
　　“那，大福晋，就此拜别。咱们下次见面再聊。”
　　她先是一愣，然后摇头轻笑，回头冲身边的杜勒玛说道。“走吧。”

　　她朝门外走去，随着她的身影，朝门外看去，一道颀长的身子立在石板地的中央，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他的袍角被寒风吹得微微飘起，神色如月，乌黑瞳仁透出来的寒意直直逼近骨髓里头……
　　博尔济吉特氏看见他，大大的一愣，身子当即僵在原地，悄悄侧过来朝我偷觑过来，只是片刻她复又抬起脚，在走到他身边的时候，只听见她说了句。“我身子不舒服，先回府里。”
　　他不置一词，博尔济吉特氏也未等他回答，便自顾自的走了。杜勒玛好几次想回头喊一句，却都被大福晋拉住。

　　等到博尔济吉特氏消失在黑夜中，他才缓步走了过来，我一时呆在原地，竟不知道说什么，做什么。
　　舒瑚礼在我身边朝他行礼。“贝勒爷。”这一声来的刻意，我收神，却依旧不敢抬头，只能如刚刚一样，弓着身子。
　　“贝勒爷……”
　　手腕子剧痛，他不由分说就把我拉下石阶，我险些摔倒他也不管不顾，舒瑚礼喊了一声，知道无用以后也没有做出别的行动。阿齐娅跟了两步，便停在那里不再向前。

　　草地上覆着一层白雪，踩在上面卡兹作响，他转身，手却依旧不肯松开。
　　“听说贝勒爷府上又入了一位福晋，恭喜。”我嘴角强笑，撑着无谓姿态去看他。
　　他面色毫无波澜，刚毅的脸上就像刀子一样，夹着寒光，让人不敢逼近。
　　刚刚那一幕，他应该全部落在了眼里。博尔济吉特的踟蹰，还有我的承话。他的大福晋有心想带我，或者让我见见他，我却置之不理。这一切在他眼里，只会让他觉得我根本不愿意与他有交集。
　　“恭喜吗？那我是不是也该恭喜你？恭喜你这一步险棋终于旗开得胜？”缓缓松开我手腕子上的手，嘴角轻扬，一抹笑意却是寒津津的。“现下这扎鲁特博尔济吉特氏入宫，科尔沁肯定会忙不迭的让适龄格格再嫁过来。以固尔玛珲的身份，他要的起杜勒玛吗？你的如意算盘打响了，你说我该不该恭喜你？”
　　身子巨颤，险些晃神。
　　“你从一开始，就算好了，对不对？”
　　“我没心思想这些，但是你的心思，我比谁都清楚。”他走进一步，离我只有一步之遥，双手缚住我的肩膀，逼我直视他。“杜勒玛年岁大了，她姐姐都管不住她，我没心思参与固尔玛珲的那点子破事儿。杜勒玛本来早就回了科尔沁，听见扎鲁特部送了个女人过来，杜勒玛的身份，嫁过来是情理之中的事。你早知道，固尔玛珲根本要不起杜勒玛……”
　　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手心冰凉，带着酒香的呼吸轻轻拂过面颊，眼泪从眼角溢出，直直落进发丛。
　　“这样……你是不是可以理所应当的回到他身边？”他直直逼问，我却久久不语，那滴眼泪，在他看来，也是为固尔玛珲流的。“我告诉你，我不准！你别忘了还有豪格，只要你姐姐在豪格身边一天，你永远没这机会。”
　　“贝勒爷为难我这么一个普通人家的奴才有什么意思？”
　　“为难？”他冷笑。“你居然不知道，我这么做是为什么？”他笑得森冷，最后眼里竟是哀痛。“我以为那晚我们……看来倒是我想错了。”
　　他的手用力一甩，我跌落在雪地里，脸上凉意阵阵，看着那双脚转身越走越远。

　　月光照在雪地上，映得素银，待到那双脚消失在眼前，终于簌簌掉下泪来。
　　一双小手在脸上轻轻一抹，我仓皇看去，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子蹲在我身边，巴掌大的小脸肉嘟嘟的，相貌可爱极了。
　　“姑姑，地上有雪，凉。”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雪白的细牙露了好些。他一边说着，一边拉扯着我的手臂，扶我起来。
　　待我站起身后，这孩子还细心的帮我拍了拍身上的雪花，他嘟着小嘴回头看多尔衮消失的地方。“十四叔，刚刚好凶啊。”
　　这孩子刚刚应该躲在暗处看了许久。
　　“你是哪个贝勒的阿哥？姑姑送去找额娘好不好？”我岔开他的话题。
　　“这就是我家呀。”他回头，笑吟吟的看着我。
　　“你是大汗的儿子？”借着月光，他的五官虽然显着稚嫩，但是眉眼间和皇太极是有四五分相像。
　　谁知他根本对我的话毫不在意，只是一张小脸上覆满疑惑。“姑姑，刚刚十四叔说，科尔沁又要嫁个格格过来，是真的吗？”我一惊，赶紧捂住他的嘴。
　　“小阿哥，我跟你十四叔闹着玩的，不是真的！”
　　他别过脑袋，一下就把我的手挣开了。“可是我十四叔说的没错呀！”
　　“那也是他瞎掰的，啊对了，”我生硬的撇开话题，就怕这孩子把这些话落进心里。“小阿哥，你叫什么名字啊，姑姑好喜欢你，下次叫你十四叔送个好玩的东西给你，你说好不好？”
　　“我叫叶布舒。”他笑得无比灿烂，果真小孩子就是小孩子，一会子就转了话锋。
　　“姑姑现在浑身湿透了，特别冷，要回去了，你先告诉姑姑你额娘的寝殿在哪，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这小孩子的嘴最可怕了，就算这件事，盛京城里人人皆知，也不容被说破，知道是一回事儿，说出来，就总感觉变了一层意味，特别是这种什么都不懂的半大孩子，若是普通人家的就算了，偏偏他是皇太极的儿子。
　　就因为这个，小小的叶布舒大大的刮了我一笔，一下是自己没吃过这个没吃过那个，总是要我说一些外头的新鲜玩意儿给他听，说了什么他没听过的，就要我下次进宫带给他，为了能够堵住他这张小嘴，我只好一一答应。谁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进这汗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