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明珠》安无虞

27、惊魂 这个人，从

　　一路上我都坐如针毡，好在另一名镶黄旗的士兵主动让岳托坐他的马，就算如此，我也觉得豪格一定特别讨厌我。
　　还有百丈便是盛京城门，眼看着那城门离我越来越近，我却巴不得现在就能下马。
　　城门内跑出来一匹骏马，马蹄飞驰，马背上坐着一人，穿着青灰色的褂子，衣料依旧单薄，迎面对上皇太极的队伍。
　　多尔衮看见后一拉缰绳，马的步子慢下来，一路轻跑过来。

　　他下巴乌青，生出好些胡茬，看见我的时候紧绷的脸上轻微舒展，却又立马别过脸去。离皇太极还有两丈的时候他飞身跳下马，躬身道“大汗。”
　　我在皇太极的右后方，见不着他的表情，却只好偷觑岳托和豪格，豪格冷冷一笑，眼睛轻瞥了一眼岳托，而岳托则神色平常。
　　“我在虎尼尔山附近打猎，遇见这丫头，你来了正好，带她回去换身衣裳，她的斗篷都被老虎抓烂了。”
　　多尔衮本附身听皇太极说话，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还是抬眼瞧过来，这一瞧，便又看到了我手里皇太极的斗篷。
　　我立马跳下马，识趣的走到多尔衮身边，却又退到他身后一丈远的地方，保持距离。
　　“是啊，这丫头差点被老虎吃了，大汗三箭齐发，救下了这丫头。”岳托这时候嘿嘿一笑，跑出来插了一句。“墨尔根代青，你这样匆忙从城里出来，应该也是去找这丫头的吧？”
　　多尔衮还未来得及说一句，豪格的马便从众人中慢慢走了出来。
　　“所以啊，以后别在咱们跟前说你配不上墨尔根代青了，糊弄谁呢？”豪格虽然语言带着调笑，却是每一句都夹枪带棒。

　　对面的岳托蹙着眉，轻轻瞥了一眼豪格，转瞬便收了神色。
　　原来豪格想要以为我……
　　难怪他会对岳托不屑一顾，他以为皇太极喜欢我，而岳托刚才的解围，在豪格看来只不过是见风使舵……

　　刚才还晴空万里，此刻瓦蓝的天已经被重云遮蔽，留下灰白一片，刚到园子门口，雪又开始大片大片的落下。
　　多尔衮在我后头先翻身下马，他伸手过来，手心里正好落下一片鹅毛白雪。
　　这个人，从那天石桥之别，我已经有很久没有看过他了，他在我脑子里出现了无数次，而今又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
　　我在马上呆立了许久，他的手也僵在半空中许久。
　　右腿从马镫子里抽出来，本想自己翻身下马，却还是被他一拉，撞进他怀里，织锦的缎面贴在面上冰凉，耳边是他澎湃心跳，和均匀鼻息。

　　屋子里的暖意忽然笼罩全身，烘得眼睛也是一热，掉在他肩上的雪一下就化成了水。
　　放我在床上的时候他摸了一下我的手，他的手冰冷却比我好些，不知是不是错觉，但是手心相对那一刻，在我手心里，竟是暖的。
　　只是很快，他便松开，给我抖开被子，裹严实后才朝身后的阿齐娅说，“好好照顾你家主子。”
　　之后，他头也不回，出了屋子。

　　阿齐娅看着多尔衮离开，口唇微张却说不出半句话来，最后又看着我。
　　“格格……”
　　“说吧。”
　　“奴才是怕您出事儿，这才……这才……”
　　我摇头叹气，最后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先出去吧，我挺累的。”

　　娘的病越来越重，所有来过的大夫左右都是一句话：准备好棺木，兴许冲冲，病能缓缓。
　　终于在冰雪中，又一年结束了。
　　大年初一的夜晚又下了一场大雪，娅琪歌走近屋里，带进一阵寒气。
　　“二丫头，福晋喊您过去一下。”
　　我点点头，吩咐她先回去。虽然只有几步路，但是外头下着雪，加上上次我从城郊回来多尔衮的叮嘱，阿齐娅还是执意给我披上斗篷。
　　进屋以后，暖意扑过身来，我扯下斗篷走近床炕，她脸色蜡黄却泛着不自然的潮红，神色看上去好了些，不再是那种病恹恹的。
　　见我来了，她咧嘴一笑，拉着我的手让我挨着她。
　　沉默尚久后，她忽然开口。“珠儿，你好久，没有喊我一声娘了……”
　　是啊，从那次多尔衮与我……那天早上以后，我好像就没叫过她娘了……
　　“没有，您想多了。”我微微一笑，避开她的眼睛，拢了拢她耳边的碎发。
　　“也是，你怎么能喊我母亲呢……”她依旧笑着，慈眉善目，像极了那救济苍生的菩萨。
　　“是不是无聊了？要不我把博勒喊来，咱们一起说说话，解解闷。”说罢，我还未等她答应，便挣开她放在我手心里的手，往门口走去。
　　“别叫博勒！”她急忙喊住我。“我有话跟你说。”
　　我退了回来，把她的双手放进被褥里。“那躺下去再说，被子里热乎。”
　　她听话的缩进了被子里，脸上满意的笑着，就像一个吃了糖葫芦的孩子一样。
　　“珠儿，最后你再答应我一件事……”她双手又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手心全是粘腻的冷汗。
　　我暗自苦笑，却在看见她渴盼的双眼时，最终点头答应。
　　“娘之前叫你逃回大明……现在盛京也挺好，就……别再回去了……”她讨好笑着，我不明所以，却依旧点头答应。

　　天聪六年，在熬过了大年初一后，初二的早晨，才刚刚睁眼，便听见娅琪歌凄厉的哭喊从娘的屋里传来。
　　这一喊，叫的我魂魄巨颤，掀开被子推开阿齐娅就往那屋跑去，连一件外衣也没有披上。
　　在进屋的时候撞上博勒，他同我一样，身上也只有一件中衣，只是他身子呆立在厅堂中央，看着屏风后面模糊可辨的人影，娅琪歌失声痛哭一直摇着娘的身子，她一只手搭垂在塌边，毫无生气，那手只是随着娅琪歌的推摇，无力晃动着。

　　博勒抱着牌位走在前面，哭的没了节制，淡黄色的纸钱在这漫天大雪中，伴着唢呐吹出的哀乐，飞舞飘扬。

　　她死了，不知道为何，在某种程度上，我的难过，根本不及博勒。当我知道她同阿穆泰一起把我嫁给杜府的时候，那一瞬间，我竟庆幸着，她不是我的生母，这样，我便可以理所应当的去怨去恨。
　　她一直都在完成她的使命，让我不沦落成异族姬妾，她从一开始，只是要一种心安，这种心安，只有是我在关外，终身不嫁，还有我，再不回去……

　　阿玛的坟冢旁边起了一座新坟，黄土高高堆起，坟冢挨着坟冢，墓碑靠着墓碑。
　　依山傍水，从此也算有人相陪……

　　一片无尽的荒场上，周围尸横遍野，有明兵，有八旗兵。忽然一声悲凉哀呼，一人头发披散跪在尸首之上，他的脸上被鲜血弄得模糊难辨。
　　见我走过来，他怪叫一身，本想冲过来，却因腿上瘦了重伤，行走不了。
　　“你！”他的刀剑直至我的眉心，声音从喉间涌出时，吴襄的名字顿时映上心头。“你！害我大败，你个妖孽，我要杀了你，顺应天命，救我大明！”
　　他提刀而来，却不及箭羽飞速袭来，月鈚箭直击心口，给他满是疮痍的身体带来致命一击。
　　不远处，他的手持大弓，白色甲胄被鲜血染得透红，身后的红霞烧着瓦蓝澄澈的苍穹。见命中目标后脸上泛着一丝得意的笑意，我大喜，想朝他飞奔而去，他却在我眼前碎成齑粉，风一吹，便散的干干净净。
　　“多尔衮！”我惊声尖叫。
　　却在身后，听见一声轻唤。
　　“明珠！”
　　我欣喜朝后看去，却见皇太极站在我身后！他笑着走过来，一只手穿过我的膝盖，一只手圈着我的肩膀，我撞进他怀里。
　　他朗声笑着，笑声穿透整个无尽荒漠，他抱着我托举起来。
　　“有你！天下都是朕的！”
　　蓦然，从四面八方都传来这句话，一句一句重叠着钻进我的耳朵，最后变成千军万马，如雷霆般的震吼……
　　一个男女不辨的声音从天空悠悠传来。
　　“天下一统……女真待兴……”

　　惊恐坐起，身上起了一身粘腻汗水，胸口突突狂跳，就连太阳穴也跟着一起。窗外月影疏疏，阿齐娅的轻鼾还在屋子里慢慢回荡。
　　慢慢稳住心神，天还未亮，我已不敢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