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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大汗 “丫头,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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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便是年关,隆冬腊月,冻得人也不愿意出门了。好容易一个大晴天,却因为前一天落了一天的雪,白色铺满门前,足有三寸。
“格格,最后一天的药,那些大夫说以后都不必再吃了。”阿齐娅端着托盘走进来,脸上冻得红扑扑的。
我皱着鼻子,“终于是不要再吃了,再吃人都要变成药罐子了。”
从托盘里端出药碗递到我面前。“是啊,最后一剂药,咱们啊,就从年尾健健康康的窜到年头去。”
阿齐娅是个机灵的丫头,这点我心里很清楚,可是这一份机灵,总让我觉得粘了一份多尔衮的眼睛。
那夜我回来以后,阿齐娅一如往常,没有再说什么,就像多尔衮还未从大凌河回来一样。
吃了药以后吃下蜜饯,药味的苦涩被甜腻冲淡了不少。
只是天气这么好,可不能被辜负了,吩咐阿齐娅把博勒的马牵过来,打算出去转转,阿齐娅见我这么冷的天还要出去,垮着脸拦着,见我坚持,还要她把门口的雪扫干净,便知道拦不住,换了身衣裳就自己跑去后院牵了马来。
已经好几天没有出屋子了,外头虽然冷,但是好在空气清新,也是因为天气,山野中人烟稀少,出了城门,远处原本叠翠的峦峰被大雪裹得素银,北风呼啸,四周竟是没有一个人。
马蹄子驰在苍莽的白色上,溅起混着白雪的泥土。一会儿就来到了虎尼尔山岗。手以为拉缰绳,已经冻得有些僵硬,脸上也被这风刮得没了知觉。
山岗下的小河已经结冰,阿玛的坟冢就立在河边,牵着马过去,从马上拿下一个羊皮袋子,坟冢倚靠着一处蒲苇,恰能挡风,找了块干净些的地方坐下,打开塞子,酒香四溢,扑鼻而来。
学着那些男人酌了一小口,舌尖的辛辣直直延伸到喉咙,一瞬间就像有人用手卡住了喉管般的难受,忍不住剧咳起来。
这酒根本没有别人说的绵长轻柔,倒是像是喝刀子一样,刮着喉管火辣辣的疼。
难受的跳起来,却只能原地蹬腿,好一会儿在缓过神来。本想喝口酒暖暖身子,身子是暖了,却是被疼得。
饶是如此,却还是忍不住想试试,这次不再像刚刚那样,而是一小口一小口的,每次只有几滴而已。
几次下来,难受是不难受了,人倒是感觉轻了些,踩在雪上也是像踩在棉花地上似得。
脑门儿热的厉害,眼皮也越来越重,闭上眼都是多尔衮转身离开石桥的背影。
身材颀长高大,却离我大步而去……
那画面,一重重的爬上心头。这一片蒲苇丛,曾在季夏时节生出漫天流萤。
银河天星,草间萤虫,天上人间,遥遥相对。
脑袋靠在冰凉的墓碑上,才稍稍捡回一些清醒。
那个人他张狂霸气却也孤傲寂寞,不能参与他那些痛苦过往,只能从他嘴里知晓只字片语,而我,也不会是他身边与他并肩黑暗的那个人。
太阳虽然直剌剌的在头顶上,却毫无暖意可言,喝了些酒,脑子里乱的就像远古荒场,满地废墟,见不着头,也找不着尾。
马儿忽然打起响鼻,摇头晃脑,前蹄也不安分的踢蹬起来。它晃动脑袋,试图扯掉拴在树干上的缰绳。我本就系的不紧,这畜生拼命扯两下,便松开了,松开了以后它撒开蹄子就往别处跑。
身后传来枯枝折断的声音,马跑了以后,立马蹿出猛兽的吼叫,这一吼,醉意全部一哄而散。
蒲苇及胸,只能看见不远处的草晃动的不自然,朝奔去的马儿追去,那窜动异常的野草很快逼近马儿,一个跃身,一道淡黄色的影子朝马儿飞扑过去,愣是生生把马压在身下,又是几声野兽嘶吼,那马痛苦嘶鸣几声,想要逃脱却不敌老虎威猛,几下便成为它的下酒菜。
没了马,我要怎么回盛京城?
我抬眼看了眼三里之外的盛京城,又看了一眼仅在几十丈之内的猛虎……
老虎怕人,一般不下山,前段日子雪太大,大雪封山,这虎想是饿极了,才贸然跑下山来寻吃的。
指不定在盛京城附近有人能够救我!能跑多远算多远吧!
拼着最后一丝希望,还未跑几步,却听见身后猛虎再次吼叫几句,我一边跑一边往回看,那猛虎的前爪架在马身上,眼睛直直在我身上不肯移去,獠牙极长,满口鲜血。它弓起身子,已然是对我准备攻击。
惊叫一声却只能继续朝盛京城跑去,老虎的脚步声逐渐逼近,等我再次回头看去,它离我已经仅仅十丈。
这是它还未发全力,若是按照刚刚追马的速度,此刻我早已经是他的盘中餐了。
“救命!”除了跑,我能想到的,便是大声呼救,可是总感觉盛京城离我没有近,还越来越远。
这虎伤过人,一般的虎,没伤过人的话对人存有一定的恐惧,它朝我冲来,怕是之前就吃过人。
只是再次回头,他离我仅有三丈,并且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它猛地一扑,我身后的斗篷被它的利爪拉下,斗篷遮住了它的眼睛,给了我一点逃跑时间,却不想没一会儿它又追了上来。
这次我跑得更加拼命,却不料我再回头,看见的却是它的血盆大口。
眼看着他朝我扑过来,雪白的胸脯对着我,我身子往后一倒,跌落在雪地里。
这畜生的吼叫最后变成一声哀嚎,两支箭羽鸣啸着从侧面直穿它的腹部,还有一支箭羽则射进了它的喉咙,击得它原本扑向我的身子朝侧面倒去,箭力之大,可想而知。
那虎还未死,只是侧躺在雪地里,白皑皑的颜色被慢慢从它身下沁出的鲜血染红,它已经不能站起,口里大口喘气。
一阵马蹄蹬蹬穿过树林,一匹通体雪白的宝驹徐徐走了出来,宝驹上坐立一人,那人穿着香色的长袍,身披明黄色的斗篷,斗篷上滚着黑狐裘,上面暗绣九龙,头戴同色圆帽,帽顶系着正红色的穗子,正中别了一块世间罕有的绿宝石。他手持金缠银胎大弓,弓的两头也被做成了飞龙状。
他面色欣喜,看着不远处被射杀的老虎,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先是眉头微皱,最后舒展开来“是你。”
他离我仅两丈不到,这是我第一次离他这样近,点点阳光统统融在他的身上,轩昂气宇,霸气沉稳,虽然年近四十,身上却散着让人难以逼近的王者光芒。
他翻身下马,身材高大魁梧,容貌奇伟,颜如渥丹。
他的身后很快传来一大片的马蹄声,一个衣着看似将领,还有一个穿着便服,领着两黄旗甲胄的士兵不断从树林里涌出,人数不多,只有二三十。
“汗阿玛。”
“大汗。”
待走近才看清那个看似将领的人是豪格,而另一个穿着便服的我不认识,容貌尚可,气质却是同样慑人逼迫,怕也是个贝勒。他俩见皇太极没有坐立在马上,便也翻身下马。
豪格先是看见我,他的眼睛微眯,最后在马上朝皇太极躬身道。“汗阿玛身手果然威猛,儿子佩服。”
“大汗骁勇,咱们这些子侄自愧不如。”身后的人也含笑附和。
“行了。”皇太极轻松一笑,“马屁就莫要拍了,把这张虎皮给我留着。”
“是。”身边的豪格应道,大手一挥,旁边两个士兵便走上前抬起那老虎。那老虎先前挣扎两下,现下已经气绝。
等那两个人把老虎抬走以后,我还因惊恐身上打着颤,腿软不已,就算如此,还是得爬起来。
“奴才……谢大汗……救命之恩。”我战战兢兢,下巴打颤也收不住,说出来的话也断断续续。
“看这样子,你还没进十四府里啊?”他与我的对话牛头不对马嘴,走近两步,瞧了瞧我垂在胸前的大辫子,嘴角噙着温润笑意。
女真人凡是嫁人或是年龄偏大的女子,都梳着把子头穿着花盆底,没出阁的姑娘则梳辫子,而我此刻正是梳着两股大辫子。
身边的那位华服男子也笑了笑,指着我道。“这不会就是那个在大凌河的丫头吧?”
我抬眼偷觑了那个男子,然后点头不语。
豪格未发一语,只是站在一旁冷眼瞧我。
“丫头,你命可真大,虎口脱险啊。”那人朝皇太极嘻嘻一笑。“等会儿啊,咱们可以好好宰多尔衮一顿,大汗可是亲自救下了这丫头啊。”
皇太极脸上挂着笑意,不置可否。
我赶忙摆手。“这位爷误会了,奴才和墨尔根代青贝勒……奴才高攀不起。”
“行了岳托,别戏这丫头了。”皇太极笑着喝住他的调笑,眼波流转,朝我瞧过来。“这冰天雪地的,你怎么一个人跑这来了?还穿得这样少。”
“奴才本在家养病,今天觉着日头好,便出来骑马散心,谁知遇上了那老虎,把我的马吃了,还抓烂了我的斗篷,奴才的马现在还在哪儿躺着呢。”说着我朝那里指去。
皇太极循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去,收回目光后,眼睛在我身上逡巡一圈,解开身上的斗篷系带。
他手执斗篷,慢慢走近后伸手递给我。
我一惊,就在同一时间,豪格目光凌厉,直直盯着那件斗篷,就连岳托也是神色一凛,周围一片倒吸气的声音。
“奴才不要,奴才不能用大汗的东西。”
见我这么说,他虽没有说话但神色从容,丝毫没有要把斗篷收回去的意思。
“你既不穿,那就替我拿着,这快晌午了,我身上有些热。”他脸上依旧带着笑意,拿着斗篷的手又往前递了递。
眼下这斗篷对我来说简直就是烫手的山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本想着豪格能此时上前解围,却又想他为何要帮我解围。起先在园子里他是对我上心,但是我与固尔玛珲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怕是他对我也有了杀心。
挣扎片刻还是伸手接下了那斗篷。
皇太极笑了笑,转身朝豪格说道。“豪格,你的马借她一用,你帮我把今天猎到的东西清点一下,然后送进汗宫。”
身后的众人皆是一惊,豪格也是好半天没回过神,本想硬着头皮说不,谁知最后关头,岳托插了进来,虽然笑着,却没了刚刚的嬉皮神色。“大汗,让这丫头骑我的马吧,我把这些东西送进汗宫。”
皇太极看了一眼我,又朝岳托点点头。
豪格斜着脑袋看我,最后鼻子轻哼一声。
而我只能朝岳托微微一笑,谢谢他的搭救解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