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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双拒 你曾问我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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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吱呀打开,一位老者探了个脑袋出来,抬眼看我的时候,先是一愣,我冲他微微一笑,他便慌了似得。
“您怎么来了?”
“你放心,没人知道,我进去一会儿马上就出来。”见他神色依旧犹犹豫豫,从袖筒里拿出一钱银子递给他,他先是推却,最后老脸一红,为难收下。
他把另一边门打开,我才踏步走了进去。园子不大,坐北朝南,五间开的院落,后头有个不大的菜园子和马厩,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二阿哥东厢,早上才回来,一天都没出来,饭也不吃,也不许人靠近。”他一边引着我往前走,一边絮絮叨叨说着,天色已黑,可待我走到东厢房时,里面竟是一盏灯都没点,屋子里黑黢黢的。
“姑娘若是可能,帮老奴劝劝二阿哥,人是铁饭是钢,再不如意的事儿,尚且吃点。”他躬身朝我行礼,我忙拉住。
“那楮老伯,千万别这样,我尽量就是。”
见我这么一说,他脸上温慈一笑,递过手里的羊皮灯。“诶,那老奴谢谢明珠姑娘。奴才就在外头候着,有什么吩咐,叫奴才便是。”
石板地一直延伸到东厢方门口的石阶上,雪不是扫的很干净,双脚踩下去每一步都会有卡兹的声响,就像踩在薄冰上似得。
朱漆的木门此刻发出的声音像那厉鬼的低吼,悠悠传入耳里,只觉像是从地下窜出来的。
“我不饿,你们不用管我。”声音清润,却透着一丝慵惬,屋子里没有开窗也没有点灯,从暗中徐徐飘来一阵绵柔酒香,搔的鼻尖痒痒。
“是我。”我放下羊皮灯,拿着旁边的火石打了火,屋子才慢慢被一丝暖黄罩着。
只是我说完这两个字后,黑暗深处没了声音,待到点亮灯火,才看见一团影子缩在炕上,身上镶蓝旗甲胄还未脱下,背影萧索凄冷,却僵直在哪儿,久久才侧过身子瞧过来。
自从最后一次大凌河打援,到今天一见,已经快有两个月。
三个月的军旅奔波,他的脸颊消瘦,脸上也不是挂着飞扬神色,下巴上乌青一片,胡子长得老长,烛火渐渐照的他面上,竟是有一种更憔悴的感觉。
他回头见是我,笑容从嘴角渲染到眼底,从炕上跳下来,大步走过来。
“珠儿……”他的手有些冰凉,抓在我的腕子上,贴着血流。“是你吗?珠儿……你终于……肯回来了。”
他说着便拥我入怀,酒气带着鼻息落在颈子上,冰凉的甲胄贴着脸,那感觉,好像似曾相识。
“珠儿,你嫁给我好不好?我明天就去你家求你大哥,我会好好和他说,我不会再委屈你……珠儿,你嫁给我……”
“固尔玛珲……”我伸手去抱住那冰凉的甲胄,甲胄的冰凉透过衣裳,直抵胸口,好像心都跟着凉了一样。“我是多尔衮的女人。”
“你知道我不在乎的。”他身子巨颤,双手愈发用力圈住我。“只要你愿意,哪怕他多尔衮报了你的名字入宗谱我也不在乎……”
“可我在乎!说句实诚的,博勒这次回来封了不少赏赐,这天下到底归谁手中都还言之过早,仗还有得打,你阿玛……我就算不顾自己,也不能不顾博勒吧?”
“那我去求大汗,我不要他给我的赏赐,我就求你,我只要你。”他双手抓着我的肩,目光灼灼,眼神渴盼。
“你疯了!”轻轻脱口而出,却换来他一愣。“大汗已经知道我跟了多尔衮,怎么可能同意?”
阿敏已是罪臣,而多尔衮他们三兄弟,军功卓著,风头正盛……就算退一万步,撇去这些复杂的事情,就当是寻常人家,多尔衮怎么说是他的堂叔,在外人眼中我已经跟了多尔衮,堂侄子问家中长辈讨要堂叔的女人,大汗根本不会答应他这种无理要求。
“我去求!不试试,我不甘心,我不甘心。”说罢他撇下我就朝门口走去。
“就算你不在乎,我也在乎!我跟了多尔衮,就是他的人了!”
大门已经被打开,寒风瑟瑟灌入,才刚刚点着的灯,被风吹得飘渺,挣扎跳跃几下,便忽然灭了。他僵着背脊站在门口,扶着门把的手似粘住了一般,身材挺立,岿然不动。
“什么都晚了……”拿出袖筒里的玉镯,轻轻放在炕上,润泽的绿色被满室的漆黑吞并。“今晚我就要去贝勒府了。你应该知道,杜勒玛在你身边才是最好的选择。”
杜勒玛是大妃的堂侄女,蒙古贵族血统,而我的存在,就像一颗地雷,埋在他们身边,一旦被人揭发,便会死无全尸。
阿齐娅早上故意把多尔衮遇见固尔玛珲的事跟我说,只不过想让我与固尔玛珲两个人死心罢了,如此,我也正好顺水推舟,为这猛药,来一剂药引子。
脸上一凉,伸手触去,指腹湿濡。雪花片片飘落,再次给这冰雪大地覆上了一层,那些好不容易才消融一些的积雪,怕是今晚一过,又要尘封了。
裹上斗篷,手心却被抓了个实,那双手布满茧结却宽厚非常,一双手,十指交汇。
他穿着大红莽缎,虽然衣料单薄,手却是温暖炽热。执手并肩走在街上,任由那雪花片片,夹着凛冽寒风,刮落在脸上,他面色不改,静静牵着我的手往前走。
本想解释我从那园子出来的因由,可话到了嘴边却又住了嘴,最后一路,我们俩都漫无目的的往前走,直到他领着我上了一座小桥。
石桥从小河的那头延伸至这一头,夏日里还能听见潺潺叮咚,如今桥下的河水已经耐不住东北极寒,冻得尺厚,许多小孩子,天都黑了还在冰上拉车玩儿。
而这里,是我与他七夕相遇之地。
“我不想嫁给你,这无关与你对我好不好。”沉默许久,我终于开口。“无论昨晚那些事有没有发生,我都不会因为这个嫁给你。自古女子,讲究一心一意,贝勒爷身份尊贵,已经娶妻,无法做到,我亦不强求,但若是明珠无法一心一意,贝勒爷是否还会强求?”
“你心里还有他。”他侧过身子,乌黑的瞳仁流出怒意。
“我不否认。”
“他究竟有什么好,听见豪格要杀他,便躲着不出来,让你一人空守。”他的怒意逐渐升腾,甩开我的手。
“他并非躲着,只是这事纯属巧合……”
“巧合?”多尔衮轻笑。“你弟弟要是不告诉他有人要杀他,他怎地一面都不会出现?”
博勒为了让我死心,私下里去找固尔玛珲,我不知道他们谈说了些什么,那次的私逃,博勒跟他说了,但是却不让他来,来了拒绝和直接不来,后者的狠绝可能更让人难受。
“可是就算如此,从我十二岁开始,心里就只有他一个人,四年光阴,没法说忘就忘。”
他轻笑一身,倏然转身,眼睛看着那冻结的河面。
“明珠,你曾问我大义与私情,要哪个?七夕那晚,我说过等我回来必给你个答案,现在这答案,怕是你也不稀罕知道,因为你要的,从来都不是我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