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明珠》安无虞

21、梦破 左边是绝色

　　趁着夜色离开大凌河，博勒因为担心我，所以这一次，他特意请命送我回去。路上星月相伴，一场大雨过后，明天是一个大晴天了吧。
　　这一次随我回来的还有阿齐娅，他在那晚我离开多尔衮营帐的后跑来找我，本想拒绝，因为毕竟她是多尔衮给我安排的人，但是想想她一个姑娘在军营里也实在不方便，只好带她一起回来。
　　一路上，博勒许是见我心绪不好，没有日夜兼着赶路，反而让我散散心。算着日子还有一两日便可到盛京，博勒却收到一封书函，说是让他速回，来函的人是篇古。接到书函以后，博勒本意是送我回去了以后再回营，却被我板着脸撵去了军营。
　　他就这夜色离开了，我在第二天一早也动身，终于在十月十三的夜里回到盛京。
　　一别三月，路过城郊的那片林子，忍不住驻足，似乎眼前都能浮现他救下我时那一幕幕的画面。

　　回来的时候阿穆泰着实唬了一跳，但是不用我说他也应该猜到了，特别是听说阿齐娅是多尔衮指过来照顾我的，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只是这一次回来以后，发现娘的病越来越重。
　　“格格，你怎么在这儿吹风啊？”本在发呆，却被阿齐娅的声音吓得收了神，她站在雪地里，手里端着药碗，脸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没事儿，走神了。”我笑笑，却瞥见她脚边栽种在花圃里的花。
　　那花还是博勒年初的时候怕我心情不好拿来哄我开心的，我只见它在那灿烂春日里开过一次，后来便再没见过。花开的时候那白色的小花蕊缀在绿叶中，星星点点的。而此刻，那花没了，就连叶子也被盛京的大雪给盖过了。

　　阿齐娅递过那黑黢黢的汤药，抱着托盘，乌溜溜的大眼睛瞧着我，不眨一下。我暗自无奈笑笑，就像完成任务似得，捏着鼻子喝了下去。
　　“我娘的药呢？”
　　阿齐娅放了一颗蜜饯在我手里，笑吟吟，“已经送过去了。”不过转瞬这丫头的脸就拉得老长“可老福晋好像不大喜欢我在屋子里似得，我刚放下药，想要给老福晋房里的丫头交代几句，就被老福晋给轰出来了。”
　　心下愕然，但是细想过来，就连阿穆泰都知道阿齐娅是多尔衮的人，娘怎么会不知道，临去大凌河的时候，她曾经叮嘱过，就算我嫁给一个汉人守寡，也不会让我嫁给女真人……

　　喉咙里泛出阵阵腥苦，还未等那颗蜜饯塞进嘴里，药便尽数吐了出来。

　　死都不会让我嫁给女真人……

　　“你身上流着大明皇朝的血，怎么可以嫁给女真人？”

　　脚下虚浮无力，像是被人生生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扶着门无力瘫坐在槛子上，胸口阵阵发慌，气血全涌至此。
　　“格格。”阿齐娅惊叫一声，丢下托盘就过来扶我。“这是怎么了？怎么好好说着话就吐了？”
　　娘死都不会让我嫁给女真人，可是我与固尔玛珲她太过清楚，博勒为何要帮我，为什么对我看管甚严的阿穆泰，会在我出逃的那夜一夜不曾发现我不见了……
　　原来不希望我和固尔玛珲走的，不只是阿穆泰和豪格……

　　“咳咳……”胸口憋闷，一股子腥气自下而上。
　　“天呐！”阿齐娅慌手慌脚，抽出帕子给我擦着嘴角。“格格……你……我去和爷说……你……你等会儿……我去喊大夫来……”
　　脑仁涨得厉害，低头看见衣裳角上绣的蝴蝶，已经被暗红色的血滴溅的面目皆非。

　　扶着门框子的手本无力跌下，却被岔开来的木刺刺进指腹，浑身一颤，待到再看那指腹，一粒血珠子映在眼前。
　　阿齐娅已经走远，满园子的白色刺得眼睛生疼。
　　胸口巨颤，忽而一紧，看着那眼前的一片洁白，最后失焦，脸上一凉，伸手去接，一片透明的冰晶缓缓飘落，只是片刻便化成了水。眼前的东西由清晰变得模糊，由白的变成黑的，最后后脑勺上传来一阵剧痛……

　　像跌落悬崖一般，失重的感觉遍布全身。四面八方皆是黑色，无边无尽，探不到头。不知道自己在这墨黑的中心，还是在边缘。
　　“噌——”地一声巨响，这无极的墨黑由一把火从头顶烧开，火星子从头顶窸窣落下，像烧毁一个火球一般把这墨黑给烧尽，那火红的颜色直至脚下才泯灭。

　　“来人啊！着火啦！”尖细的嗓音在我身后响起，我倏然转身，巍巍宫室、红墙金瓦此刻全被那猛火给吞食。
　　“救公主和娘娘！公主和娘娘在里头哇！”太监臂里持着麈尾，双手拍在大腿上，然看着眼前的大火，双脚也只能在青石板上干着急的蹬着。
　　身边的太监宫女纷纷拿着木桶，朝宫室里面走去，那水浇上木柱只是片刻，大火的炙烤很快把水分蒸发，再一次燃了起来。
　　原本走上前，却不料那宫室的前殿轰然倾塌，一声巨响，火热的巨浪吹得脸皮子都要灼伤了，便抬臂去挡。
　　待到倒塌声绝，再次抬眼看去，却不料一根擎在顶上的木柱被火烧的已经没了支点，我惊叫一声，却不及那木柱子倒下的速度。

　　再次回到那个墨黑的地方，我想尽办法把那墨色捅破，却发现怎么走也挨不着边，就像走在一个球里一样，我挪一步，它也随着我的步子往前行一些。
　　“啊——”
　　墨色外一声尖叫刺破耳根子一样，那墨色就像被打碎的琉璃一般，破碎落地。
　　四周清冷，逼仄的屋子里好像装不下任何光亮，只是微微从墙角一个不大的洞里，透了一些出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臭味，角落里蜷缩着一个黑影。
　　黑影悠悠一动，透着墙角的光线，见着一张绝美容颜，她侧着身子瞧我，脸上未施粉黛，眼神木然毫无生气。
　　“你还想要什么？”声音如山涧清泉叮呤动听，只是却森冷怖人。
　　“我都这样了！你还想要些什么？”她忽然发狂站起身，直面怒视我，她的步子朝前挪动，墙角的光此刻尽数照在她的另一边脸上。

　　左边是绝色容颜，右边却如同阿鼻厉鬼。

　　右脸头发、眉毛都被大火烧得干净，脸颊耳朵也骤缩在一起，脸上烧伤的地方正溃烂流出脓血，眼球也因为大火的灼烧而变形。
　　“你把女儿还给我！”她扑上来掐住我的脖子，神情狰狞至极，而我的脚却像是生在地上一般，挪动不得，本想张嘴辩解几句，却不料她先一步卡住我的脖颈，一口气生生憋在胸口，死活喘不过来，脖颈被紧捏在一起，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缺氧的窒息感却被全身的放松给替代。
　　忽然，眼前这个绝世却又兼着阿鼻厉鬼的模样变成齑粉……

　　拼着最后一口气，她变成了齑粉，而我再次堕入那个墨色的地方。
　　大口喘着气，最后被大口灌入的空气呛着，手指抚上那被掐的发热的地方。

　　她，她是赵选侍——

　　像是被人从头淋了一遍冰水，被激过来的不只是清醒。
　　“凤凰涅槃，泣血再生，天下统一——”不知从何处有一个阴森的声音冒了出来，接着无数个人都在说着这句话，一句叠着一句，一声盖过一声……
　　就像一根针，每说一句都往我的身上扎上一下，我开始在地上打滚。
　　“啊——”最后抱头尖叫，眼前的墨色终于被撕开一点口子，光一点点的灌进来，口子越来越大，眼前模糊的东西慢慢变得清晰。

　　“醒……醒了……”阿齐娅的声音在头顶盘着，待我完全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飞奔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