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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打援 “此女不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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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我年岁大了才裹脚,加上之前又好些时候没有上药,最后脚肿的老大我愣是没有发现。
“依老臣所见,福晋这是被人用重物击断脚骨后才裹足,虽然时日不是很长,但是到底还是长歪了。”
“你说什么?击断脚骨?”站在一旁的博勒听到这句话后怒喝而起,多尔衮靠在床塌边虽然没有说一句话,那低垂的眼睛,却是和博勒一般无二。虽然我已经提前跟军医说不要说出来,到底军医却难敌多尔衮的震慑,把我的伤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而且到了后期,福晋也没有依方子调理。虽然接骨及时,却还要长好些时候才能下地。”
“好,我知道了,你开方子我照做就是了。”我打断博勒还未说出口的怒骂。“阿齐娅,送军医出去。”
我知道照这样下去,博勒指不定会朝旁人撒气,只好立马接话遣军医出去。阿齐娅和那军医也算机灵,听出了我此话的意图,两人忙拿着东西从帐中出去了。
“姐。”博勒埋怨的看了我一眼,尾音拖得老长。
多尔衮从始至终一语未发,只是沉默的坐在塌边,脸色悒郁。
这时候帐帘被人掀开,他的眼睛先是在我身上驻足了一会儿,我见是他便收回眼神,许是见我故意多开,他才看到我身边的多尔衮。
多尔衮缓缓瞧过去也正好撞着固尔玛珲的眼神,四目相对间,固尔玛珲终是先别过脑袋,假装看向别处。
我身边的多尔衮,还有那几日前和我闹腾到不亦乐乎的多尔衮,到底哪个才是他?到底因为想要伪装心里那些可怕心思而嬉皮笑闹,还是为了缓和自己那些不开心的往事而嬉皮笑闹?当我觉得面前这个人其实内心简单的时候他的一个眼神,足以让我粉碎那些想法。
固尔玛珲就像没看到多尔衮似得,径直走到我的床边,矮下身子看我。
“今天药吃了吗?”他的眼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就好像一年前的我们俩。
见我不说话,他把手伸过来,却在快要抓住我手的时候,我一缩,本以为他扑了个空,却低头看见多尔衮的手抓在他的前臂上。
饶是如此,他也没有理会多尔衮,眼睛一直看着我。虽是温柔笑着,却遮不住那我最讨厌看到的神情,痛心、自责、内疚……
片刻我抓住多尔衮的甲胄拉拉。“可不可以,带我去你的营帐?”
蓦然,多尔衮的手松开了。他看着我,大喜过望,那只手松开了固尔玛珲,却紧搂我入怀。冰凉的甲胄贴着我的脸,竟是连我的眼泪都在此刻变得灼热。我微微瞥了一眼固尔玛珲,他的手僵在空中半晌才讷讷收回去,那笑意也在僵住片刻才敛回去。
“阿齐娅,收拾东西。”
他拿起身边的被衾给我裹住身子,然后抱我入怀。
我双手搂着多尔衮的脖颈,却在走出营帐的时候,竟是觉得自己过分至极,那双手,也慢慢松开滑落。
多尔衮忽而停住脚步,低头看我。双手发劲,我被他抱得特别紧。最后眼泪终于掉落。
“你放心,就算你放手,我也不会让你跑了。”话语轻柔,那温热的鼻息落在我的颊边。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明明知道我根本还未放下固尔玛珲,明明知道我心里没有他,却还是在被我骗中开心的忘乎所以,甚至心甘情愿。
九月辽东已经寒风阵阵,我看着身后镶蓝旗的旗帜离我越来越远,而我也终于收神,窝在他的怀里阖上眼睛,眼前一黑,那些别的思绪,便也能看不着了吧。
多尔衮这家伙先前摆明就是一副,我在镶蓝旗那他去镶蓝旗也是理所应当的姿态。
阿齐娅有心瞒我多尔衮把我带回镶白旗军营而被责骂的事情,最后还是被我知道了,不过好在左右大汗也没有过多追究,只是不痛不痒的申斥两句后,就问他现在的所戍守的东面有何动静。我越来越觉得这家伙做事毫无军纪,有时候根本也不怕大汗责骂,什么事都依着性子来。也难得大汗喜欢他让他胡来。
其实不知道为什么,离开镶蓝旗的这段日子,见不到博勒、济尔哈朗、固尔玛珲,我反倒觉得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没了大半,多尔衮和多铎当着我面斗嘴的时候直弄得我笑得要命。
虽然下头的人都以为我是他的福晋,可是每次夜晚就寝的时候,他这个臭流氓也难得君子,除了偶尔抱着我也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
养了好些时候也总算可以下地了,虽然勉勉强强,也总不至于像个废人,天天躺在床上不能动弹。
这样平静的日子仍旧是没过上几天,九月廿七,天还未亮。便听见外头的厮杀叫吼气势整天,我被吓得一个骨碌爬了起来,回头看多尔衮已经不在身边。阿齐娅跌跌撞撞从外头跑进来,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衣裳,显然也是被吓着了。
“福晋,是明兵的援军……”
还未等阿齐娅说完,忽然一阵钻耳朵根子的轰鸣,连着地也开始晃动不安,桌上的茶壶被这一震掉落在地,碎成数块。我朝外头望去,周围火光涌动,不知道是火箭还是大炮轰出的火星子。
明兵又打过来了,不到十日之内,第二次支援。而这一次只怕是明兵的人会更多吧?在此之前,祖大寿一心渴盼明军援兵,大金汗皇太极抓住他的这一弱点,搞了一次假增援,祖大寿见前方交战迫不及待打开城门,待到金兵冲近后才发现并非明军。
上次大金汗仅两百人就打败了明兵六千人,那这一次,若非有上万大军,那明兵怎么会再来。
帐帘被人撩起,多尔衮快步走了进来,他的白色甲胄已经泥尘、鲜血重重相叠。不由分说的扛起我上肩就往外走。天已经擦亮,寒风阵阵,我被冷风一吹打了一个哆嗦。多尔衮把我放在一匹马上脱下身上的大氅给我罩住。
“快去镶蓝旗找固尔玛珲!明军在东边用火攻,你去镶蓝旗,在南边!”还未等我缓过神答应一句,他便已经拿刀面往马屁股上一拍,马儿撅起前蹄长叫一声便开始没完没了的跑。
一路上都与八旗兵背道而驰,几乎所有人都在往东边的两白旗走。
此刻正是东风,如果明军在东边用火攻,那两白旗的营帐一旦遇火便会完蛋。
身边还有炮鸣阵阵,明兵的火箭如飞蝗般落在两白旗的营帐,有些营帐不小心被正中,立马开始被燃烧,一时间火光冲天,和天边烧出的几缕朝阳金黄遥遥相对。
镶蓝旗那么多人,他不让我去找博勒,也没让我找济尔哈朗,偏偏让我去找固尔玛珲……
其实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我还忘不了固尔玛珲,他知道固尔玛珲也没有放下过我,只有固尔玛珲在我身边他才放心,因为只有固尔玛珲会为了那点愧疚拼力保护我,他抛下面前的紧急局面只是为了回来让我跑去找固尔玛珲,这个疯子什么都知道,他明明什么都知道……
多尔衮……
此地离两白旗才不过百丈,我勒转缰绳,往东边跑去。
到了两白旗的阵营,炮火更加凶猛,此时金兵四十余门大炮当锦州大道轰击,那边明兵也拥有一定数量的大炮,一时间泥屑翻飞,战况激烈。忍着脚上钻心的疼痛跳下马,身边一个穿着正白旗甲胄的士兵已经被人刺死,甲胄中心被暗红色的鲜血浸湿了一片。
我赶紧脱下这身甲胄,给自己套上,却连手都在发抖。重新翻身上马,就直直往中心跑去。
多尔衮,我求求你出来,我不想带着对你的歉疚走,让我看你一眼,能知道你平安就好了……
我最讨厌被内疚,可你非要让我对你内疚。
“多尔衮!”我想尖叫,大声尖叫。却最后这尖叫被大炮的轰鸣还有上万士兵的整天嘶吼给吞没……
我正想扬鞭再往前走,却腰上一紧,身子一轻,待我缓过神来,已经坐在另一匹马上,他镶白旗的甲胄被染上了喷溅出来的鲜血,像是雪地红梅。
“我不是叫你跑了吗?你怎么又回来了?我要是短寿,定是被你吓出来的!”他正杀得兴起,此刻眼神狠厉,左边有人提刀挥来也被他扬手一挡,金属相接火花四溅,他一挡顺带便拿下了那人的右臂。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你——”明明知道为什么不拦我,还把我推给别人,明明可以理直气壮吗,可是话在嘴边却说不出口了。
“所以你来找我?你舍不得我?”他低头看过来,脸上立刻绽出笑意。“所以为我掉眼泪了?”
“我没有!”也不知道自己在无力辩驳些什么,觉着脸上烧得厉害,只能把脑袋埋得低了些。
“真是我的好福晋。”说罢在我脸上亲了一下。“那就看看你男人我是怎么杀敌的。”
我摸了摸他被亲了的那边脸颊,立刻吼道。“你不要脸!”
这个人真是给点颜色就给开染坊!
这时候明兵有人朝我扑来,多尔衮抱着我一拉缰绳轻巧躲过。“你是我的女人,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虽然躲过,但是马屁股上还是挨了一刀子,马吃痛已经不听使唤,他立刻把我丢到另一匹马上,自己也腾身上来。
只是还未坐稳,我便被人用马鞭子绕住腰,被人往旁边一扯。胸口撞在马背上一阵闷痛,我正想骂多尔衮太过粗鲁,却抬头看见驾马之人穿着明兵的甲胄,手拿大刀,眉清目秀的脸上此刻平添杀气。我被他拉过,此刻横趴在他的马背上。
心中一凛。
吴襄!
“你想干什么?”远处的多尔衮看着他掳我在身边,情急直下竟用女真话质问。
我想挣扎下马,却被他的手按住脊柱骨,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他按到了什么穴位,一时间腰肢酸软,全身无力。
“早就听说过你们大金的镶白旗有两位贝勒爷,那日见识过阿济格的身手,想必这位就是墨尔根代青贝勒了。”吴襄虽然没有听懂多尔衮的女真话,却也应该依稀猜到了一些。他坐在马上朝多尔衮礼貌的作了一揖。
多尔衮大手一扬“我听不懂你说什么。若是男人,那就单打独斗一次。”说罢指着我冲吴襄吼道“掳她何用?”
吴襄见他指着我,神色未变,只是轻轻一笑,虽然他听不懂,但也了悟了七八分意思。
“此女不详,在我军中害我军连败数次。但若是贝勒想要,那就随我来。”说罢便勒转缰绳,往炮火中心驰去。
我仰着脖子看着身后,多尔衮这个疯子果然追击了上来。吴襄这分明就是引他入局,好让他被明兵包围,就算最后这场仗明军没有赢,那如果他们杀了多尔衮,那也算能重振士气,更别说如今多尔衮已经成长成为大金的一员猛将。
纵使全身无力,我还是开始不安分的踢蹬马肚子。“吴襄你放我下来。”
吴襄对我的踢蹬还有吼叫根本不管不顾,挣扎间几支火箭从吴襄身后飞来,数量不多,倒像是一个人在引弓搭箭。再次朝后看去,固尔玛珲和多尔衮策马并排前进。多尔衮一路上帮固尔玛珲斩杀身边的牵制,而固尔玛珲正挽弓瞄准吴襄。
“射他的左手!他左手有伤!”我冲固尔玛珲大喊。虽然说得是女真话,但是吴襄似乎会了意。
固尔玛珲听了我的话果真每一箭都朝着吴襄的左手,箭箭狠厉无比。此时吴襄的警惕心也变得更高。固尔玛珲也没有占到一丝甜头。
这时眼前明兵比方才变得更多,心中一寒,朝前望去,百丈之外,明兵的火炮一字排开,数量绝对不少于金兵,火箭手在火炮的后头,趁着此刻东风起,明兵集中火力往大凌河的东边、两白旗驻扎之地进行攻击,火箭、大炮趁着风力有如神助。
此前八旗驻扎的时候把这大凌河四面八方围了个干净,而这四面也终会有一些死角,为了补住这些豁口,大金又令前来的蒙古八旗把另外四个豁口给堵住,如果东面的两白旗起火,火势趁着东风,很快就会祸及东南和东北两角……
祖大寿此刻盼援军怕是盼的眼睛都直了,金兵围着这大凌河已经一月有余,硬是把里面逼得弹尽粮绝,前几天我还听博勒说里面已经出现官兵吃死人身上的肉,天气冷熬不过去的时候,城内的人用死人骨头烧柴取暖。一旦撕开这个口子,金兵阵营必会大乱,到时候祖大寿再看到城外的援军,必定背水一战……
东风……这该死的东风……
我抬头看着原本早该透亮的穹顶,却发现东边原本出头的火红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黑云重重布于头顶,天地之间竟又一种距离缩短之感。可东风有没有停我却不知道,因为我此刻在马上被吴襄带着驰骋,根本无法正确辨别风向。
“吴襄,你想学孔明借东风,却也不知道老天爷给不给你们这个命。”也不知道是不是邪乎了,我说完这话后,西北边忽然咔擦一声巨响,大凌河刚修葺好的城墙上,一面明朝旗帜被闪电击中,火光只是出现一瞬。
吴襄见状后,神色惊骇却依旧不语只是低头看着我。我抬眼看那狼狈插在泥地里的军旗,并没有随着东风飘起,而是毫无神采的耷拉在旗杆上。
“你看着吧,天要下雨了,且吹西风!”我冷笑两声。可是多尔衮和固尔玛珲此刻已经跟着吴襄进入明兵炮火的射击范畴。
吴襄神色不安的抬眼看了看天,谁知他抬眼的一霎,天空突然轰鸣一声,声色未尽,便开始下起豆大的雨点。雨点打在我的甲胄上吧嗒作响,我一惊,自己的乌鸦嘴,本想吓吓吴襄,想不到竟这样灵验。
不仅如此,片刻之后,风起云涌,竟是吹起了西风。此刻明兵的火箭根本不管用,射程大大的减少了距离。
而固尔玛珲的箭趁着西风竟更带了些力量,吴襄闷哼一声,被击中了右臂。还未等我缓过神跳下马的时候,马儿不知怎地长嘶一声,我被马甩了下来,因为没有防备,所以没有找好落脚的时机,摔了个大马趴。原来吴襄右手拿兵器不便策马,所以固尔玛珲射击了他受伤的左手。马虽然还在跑,没有人拉缰绳和扬鞭,慢了下来。固尔玛珲继续用上次救我的那招,再次用马鞭圈住这马的右腿用力一拉,马便应声倒地。
身上的疼痛还未退去就被人拦腰抱起。
面前多尔衮一只手护着我的背脊,一只手策马。而固尔玛珲则在和身边的明兵周旋。
“不要恋战,这是明兵的射击范畴,快走!”
然我此刻已经为时晚矣,固尔玛珲被三四个明兵团团包围住,身后还有火箭冲他直直射来。而他面色不惊,将身边的明兵斩杀殆尽,本以为他可以逃出围捕,却不料从他身侧又围上来数个明兵。
我看着离他越来越远,最后他的身影被炮火烟雾掩埋,抓着多尔衮甲胄的手一紧。
“求求你,救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