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重逢 “珠儿,等 ...
-
我正打算迎来坠马带来的痛楚,却是腰上一紧,被吴襄的左手拉住,他的脸涨得通红,这只手是他受伤的手,刚刚又被我重击一拳,能拉住我,他也算是拼力了,我能感觉我的脚触在地上,他的受伤的那一块地方此刻一片湿濡,即便那是黑色的铠甲,依稀能看见暗暗的红色。
这时候身后箭矢如飞蝗般袭来,如雨点般落下,根本无处可逃。
“你放开我!”虽然我是被吴襄捉来的,但是他从没伤害过我,他这样牵着我,只能是再次负伤的结果。“你再不放开我,你会死的!”
吴襄对我置若罔闻,箭矢一支支落下,他此刻右手拉缰绳,左手拉住我,根本无法挡住那些月鈚箭,只能靠运气的躲掉,然而一支箭矢还在他的左手落下,直直刺入他的手臂。吴襄已经无法用力,手上一松,我被他丢下,抱着脑袋滚了几圈,停下的时候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要断了。
吴襄虽然晚于宋伟撤退,但是他的身后还有一群人殿后。我落下的时候一匹马正好冲上来,被我惊了前蹄,只是听见马儿的一声长啸,待我睁开眼睛,看见马儿的蹄子已经在我的面前,正想着这一蹄子下来,怕是五脏都要被它践踏出来了。
“啪——”一鞭子下来,斜剌里,有一匹马和在我眼前的马并驾齐驱。他这一鞭子极狠,缠住马的左前蹄,用力一拉,马在我面前就倒地了,溅了我一眼的尘土。
“姐姐!”
博勒翻身下马,冲到我面前,他穿着镶蓝旗的甲胄,一身血污尘垢,神色慌张的看着我。“你没事吧?”
“没事。”我看着博勒,他的甲胄被红色的血水浸成了紫色,脸上也有一些小创口。博勒的身边还有一人,他拿着鞭子,从马上翻下,博勒在他之前扑过来,他也只是在旁边站着。固尔玛珲和博勒一样,也是穿着镶蓝旗的甲胄,一脸血污和尘土。
这一次打援,大金汗从八旗里折了一些出来,博勒和固尔玛珲正好在内,他原本没有注意到和吴襄在一起的我,只是我那一句怒吼,本来在多铎身后的博勒回头一看,便认出了我。
马蹄声越来越近,我跪坐在地。
大金汗皇太极首当其冲,他的两侧有多铎还有杨古利。他居高临下的瞧着我们三人,大刀一指,从容道:“你小子,是哪个身边的?”
这时候固尔玛珲已经退到队伍后。
博勒放开我跪下。“奴才是镶蓝旗固山额真篇古身边的。”
此刻夕阳点点落下,东边已经有些墨蓝,那一轮明月还只是透白,日月交替间,他傲然坐于马上,我这才看清他的脸,俊美朗目,颜如渥丹,那张脸却又如万古不化的寒山,远观尚可,近瞧却寒气逼人。他神色淡漠,只是在听到博勒说话的时候,才微微一笑赞许道。“是条汉子!”只是这四字说完以后,脸色又倏然突变。“可你为何要救一个汉人?”
博勒着急道。“大汗,我姐姐不是汉人。”
“姐姐?”他眼波微微流转,竟是驻足在了我身上。
“奴才瓜尔佳氏,她是我胞姐。”
我知道这下更是说不清了,如果我是博勒的姐姐,那博勒该如何解释我出现在明兵阵营中?只好在博勒踟蹰前抢着答道。
“奴才瓜尔佳氏,是镶蓝旗人,年初许给大凌河一户人家,济尔哈朗贝勒爷知晓后让我做探哨,只是奴才还未进入大凌河就被识出身份,被辽东总兵吴襄截了去。”
多铎未曾多语,只是寒着脸看我。而皇太极也依旧大刀长指,不曾动摇半分,这样的场景,真是似曾相识。
皇太极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他比我见过的那些贝勒、明朝大官还难琢磨,他刚刚对博勒的笑,和很早之前,博尔济吉特氏的笑一般无二,看似和善,实则冰冷无极。
我知他不语便是对我的话不信,思忖片刻把头上的头盔摘下,长发凌乱落下。一咬牙,把身上的铠甲也退去,只剩一件底衣,就算如此,他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表情。可在我身边的博勒早已别过脑袋。因为裹足,我站立实在不方便,只好慢慢挪过身子,解开底衣的系带。
镶蓝旗的帕子被我缝在底衣里头,用力一拉,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小凌河的蒲苇深处回荡,我一手重新把身上的衣裳裹好,可是衣裳已破,再如何小心,也只能遮挡一些,此刻身上的衣裳除了狼狈二字暂可形容,是在找不到更好的词。
我伸手递过那块镶蓝旗的帕子,上面绣着济尔哈朗还有另一个人的名字。
“这是贝勒爷已过世的福晋给贝勒爷的,大汗应当知道。”
虽然济尔哈朗从来没说过,但是固尔玛珲曾经说过济尔哈朗和爱妻的往事,这上面的女真文字我看不懂,但是想必也是他福晋的名字。
皇太极乌黑的瞳仁从我身上移开,然后伸手,博勒会意立马从我手里接住那块帕子递给他。
他看了片刻,然后一拉缰绳,他□□的马调转,便离开了。“既是济尔哈朗的人,就回镶蓝旗的营帐去吧。”
多铎看了我好一会儿,我现下衣衫褴褛,被他看得有些脸红,最后他还是调转马头离开了。
九月十六,大金汗率军出击锦州,意图阻断明兵对大凌河的支援,至中途,大汗命全军暂停前进,自己带亲兵两百前去侦察,行至小凌河与明兵交战,明兵大乱,大金汗追至锦州城下,宋吴二人再次战败,退回城内。
我跟着金兵的队伍,入夜就到了大凌河。虽然听说了金兵把大凌河围得水泄不通,但是当那场景映入眼前的时候还是着实惊了一把。大凌河此前被金兵攻城过两次,但是墙基还在,这次他们围攻大凌河,大凌河堡还未修缮完毕,堡内的祖大寿只能关闭城门仓皇应战。
大凌河畔边的大凌河堡在黑夜中巍峨耸立,周围全部都是金兵的军帐。
此刻天色墨蓝,一轮沧月挂于穹顶,军帐早已点起火把,一路博勒都在我身边,固尔玛珲只是在我身后,不曾靠近。
行至镶蓝旗的营帐,博勒先翻身下马,我下马的时候没找准力气,虽然已经裹了一个半月,但是还是疼的要命。
“姐姐。”博勒慌张扶着我的手臂,眼睛朝我的脚看去。
这时候手被人一拉,撞进一个人的怀里,他胸口的甲胄冰凉,贴着我的身体一激,他拦腰把我抱起,眼前是一片晃眼的蓝色,近看才发现那张俊逸的脸清瘦了许多,下巴上也冒出了一些青色的胡渣。
他把我抱进营帐,博勒就去喊了军医过来。他给我盖好被子以后抬手把想把我脚上的鞋脱下,我连把脚缩进被子里。
“别……别碰我……”我打掉他的手,滚进床榻的一个角落。
我实在不想让他看见这样一个不堪的我,那双脚已经离废不远了,这段时间在明兵的军营里我根本没上过药,因为害怕,所以我连睡觉都不曾脱掉身上的铠甲,洗澡也是八九天才有一次,那双脚最近一次看它也是五日前,骨头已经长歪了,而且腐肉的臭味也是让人作呕。
“珠儿……是我害的你……是……”
“别说了!别说了!”我抱头尖叫,用一种近于疯狂的方式来打断他的自责。我根本不需要这种自责,为什么总是这样,我要的不给我,我不要的东西偏偏强塞给我。
我大口喘气,眼泪簌簌落下。他蹲跪在床塌边,被我这一举动吓了一跳,呆呆的看着我。
“没人拿刀驾着我的脖子逼我,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珠儿,等这一仗打完,咱们回盛京,我不再委屈你。”他哽声说道,神情哀痛难以自抑,边说着边伸手拉住我的手。
我迅速抽了回来。“你知道没有这个可能,如果做不到,就别再允我什么。”
以前不可能,现在哪怕我的身世已经了然,却还是不可能。因我只要在盛京苟安一天,那我永远都只能冒姓瓜尔佳氏,只要瓜尔佳氏是我的姓氏一天,那豪格永远都是我的姐夫。大金汗费了那么多力气才除掉阿敏,接下来谁都知道另外两个贝勒爷逃不掉,大金汗只要想南面独坐,阿敏永远不可能被放出来。这样,我和固尔玛珲,永远都不会有结果。
军医鱼贯而入,身后跟着博勒。我一时慌了手脚,像个虾子一样弹跳起来。
“别过来!”军医有三人,统统被我吓了一跳。
这时候帐外又走进来一人,许是在外头就听见我的叫喊,一进来看见我在床榻就冲了上来。
“明珠!”济尔哈朗喝声一吼。“你这是做什么?你身上有伤,有伤就要医,别耍小性子。”
“我不!你们都别碰我!别过来!都别过来!”我又开始如同疯妇一样抱头尖叫,拿起旁边的绣枕看也不看就砸了过去。
一道白色的身影在我眼前晃了晃,我的脑袋砸进他怀里,甲胄冰凉,他的手却分外用力,脑中那些疚意一股脑的全部冒了出来。
他尖瘦的下巴抵着我的额间,我看见不远处的固尔玛珲,看见惊诧的博勒和济尔哈朗。
我开始拼力推开,可一点用都没有,我开始咬他,在他的肩上狠狠咬上一口,他除了闷哼一声依旧是不肯撒手。
“你为什么要骗我?你明明说好等我回来。”
我伏在他的肩头,牙齿还在朝他的肩上用力,这没由来的一句,彻底击溃了所有防线。我趴在他的肩上放声大哭,而他圈着我的双手从未松过。
对于多尔衮,除了抱歉,我竟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对他说的。可我也偏偏明白,他站的位置,何尝不是我站的位置,我排斥固尔玛珲的抱歉,却又不停给他抱歉。
最后他拿来一块手巾给我擦眼泪,他的眼睛里已经熬出了一些红血丝,脸色也差了一些,眼睛里完全没有我很早前看到的飞扬神色。忽然他把手里的手巾捂住我的口鼻,一阵草药味袭来,直冲头顶,眼前的多尔衮渐渐变得模糊,身子越来越无力,最后竟跟没了骨头似得软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