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明珠》安无虞

15、长山 “多尔衮！

　　迎亲的队伍在那日就被冲散了，只剩下三个丫头和一个大娘，一个马夫还有我和杜清远，饶是如此我们的钱也不够用了，接下来的几天我看着丫头变成一个，就知道杜清远为了凑钱定是把另外两个模样尚可的丫头给卖了。

　　大明的援兵也到了，一时间锦州城内士气高涨。杜清远看我的眼神也开始变得阴鸷，终于有一天他把我绑的像个粽子一样带我走出了客栈，谁知客栈外围满了人，临近客栈的全部都是穿着大明甲胄的士兵，外面的老百姓也多得看不到头。
　　“她就是那个女真人！”周围传来一阵吸气的声音。
　　我看着面前的这群人，止不住身子一颤，那些人刚开始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最后不知是谁打头说了句。“她就是鞑子媳妇的妹子！”
　　随后这些神色委顿的人们开始高呼“杀了她”，众人的脸上也爬上一缕凛然的肃杀之意。
　　最后在老百姓义愤填膺和激昂壮阔的叫喊声中走进来一个人，看衣着是个军官。那个人相貌堂堂，虽一身甲胄裹身，但不似我见过的武将一般举止粗犷，而是温文尔雅，这人让我毫不意外的想起济尔哈朗。
　　“你是女真人？”饶是如此，他的目光还是含着令我惧怕的杀意。
　　我先是点点头，周围的人立马开始说要杀了我，我立马摇头，见状他扬扬手，周围的人复又安静下去。
　　“我是汉人，从小流离，在盛京被女真人收养……”
　　这话半真半假，却因小命危在旦夕，谎话也是脱口成章。只是我还未继续说下，那人便抬手示意我勿需多说。
　　“本官只是想知道，你是否会女真话，能否听得懂。”他乜着眼睛瞧来，这眼神像刀子一样飞过来。
　　我咽了咽唾沫，然后点点头。
　　我看见那军官丢给杜清远一袋东西，那袋东西掉进杜清远的怀里还能听见叮铃脆响，而我也终于知道那日在村子口他为何救我。我是女真人，必要的时候把我拉进来可以保他的性命，再不济我没有任何价值，随意把我卖给一个军官也能得到一点小报酬。而他日回到大凌河堡，如谎称我死于战乱，也没有人会过多追问。

　　那个带走我的军官名叫吴襄，是辽东总兵。我不晓得总兵是个多大的官，只是觉着辽东那么大的地方，那他的官自然小不了。吴襄带我回来有他的用途，他命我打扮成一个小兵的模样混在军营里，必要的时候我这个生长在女真族人中的汉人可以帮上他。只可惜我不会看地图，也不认识路，我很想跟他说其实他被杜清远骗了，后来又怕他知道真相后迁怒于我，认为我毫无利用价值，把我杀了，便又不敢说出实情。
　　同时吴襄也怕我逃走，每天让我在他身边做一些贴身活，比如端茶倒水，从不准我离开主帐营。
　　这一次的援兵除了吴襄还有一位辽东巡抚——宋伟。他们二人都是明朝大臣孙承宗派来支援大凌河的将领，除此之外还有一人，名丘禾嘉。
　　丘禾嘉这个人好大喜功，在三军汇合后提出兵分四路，出奇制胜杀他个措手不及，却被孙承宗拒绝。宋伟和吴襄的兵力就算加起来，于大金也是螳臂当车，若是再分兵，则很轻易就被歼灭，丘禾嘉听后虽然不再分兵，却也不甘再听孙承宗的命令，独自按兵不动。
　　后孙承宗命宋吴二人星月兼程支援大凌河，谁知这两个人的脾气根本不对盘，没两句便开始吵嘴。
　　“我堂堂大明国土丰沃，难道还怕几个鞑虏蛮夷不成？”宋伟一掌拍在帐柱上喝道，此刻吹胡子瞪眼，对于刚刚吴襄的以计取胜满不在乎。
　　“这皇太极比他老子有心思的多，当年努尔哈赤也只是个只知道蛮拼力气的人，而皇太极善于用计，袁将军便是他用计白白……”他说到这里忽而住口，对于宋伟的钻牛角尖他只能干瞪眼。
　　“你若用计便用计，老子可不怕！老子明人不做暗事，打得过便是打得过，打不过，杀也得杀过去！”
　　“你这话什么意思？”吴襄对于宋伟的喝斥有些呆若木鸡，半晌才回过神。“若此时咱们俩分兵，还未等金兵打过来怕就要败了。”
　　吴襄说完，宋伟继而冷哼一声。“你若是怕了就赶紧回了孙大人，别在这磨磨唧唧，浪费支援时日。”帐帘一掀，身影晃动后，只剩我和吴襄两人在帐中。

　　吴襄的肩膀一松，最终幽幽叹了口气，神情萎顿。

　　大军行驶在长山、支援大凌河的路上。我曾想过来大凌河的很多方法，却从未想过今天这种，穿着明兵甲胄，在被马蹄落下之处，伴着飞尘漫天的景象去大凌河。因我是俘虏，但是吴襄怕我被宋伟得知我是女真人，一时冲动杀了我，所以让我跟在他身后。
　　“等这一仗打完了，我便放你回去。两地交战，向来是苦了百姓。”
　　我不可思议的看着吴襄，其实我根本没想过进了这军营可以出去。而且此时战事胶着，战场上向来都是刀剑无眼，我也怕我没那个命可以活到这一仗打完。饶是如此，我还是被吴襄的诚意打动，轻声说了句“谢谢。”

　　“大人，这一仗，有把握吗？”
　　吴襄深深的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过头去目视前方。
　　“蒙古、女真……两兵异族都能齐心协力抗敌，而我们……”说到此处，他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眼角眉梢失望之色一览无余。
　　我知道吴襄在失望什么。抛开其中利益，女真人和蒙古人两族血统完全不一样的人尚且能团结一心听命于大金汗皇太极一人，而他和宋伟却是连商量，都是半句嫌多。
　　“姑娘，你是希望哪边能赢？”正发愣间，吴襄看着我说道。

　　哪边……能赢……
　　我不晓得。理论上，在我得知身世之后我是支持大明能够取胜。可是当我看见这么多士兵的军队，因主将不睦而军心涣散，有一次我甚至看到吴襄军队中的一个小卒因为一只鸡腿而与宋伟军中的小卒大打出手。
　　而大金于我，是仇人，也是临死之际的避难所？
　　我摇摇头不知如何作答，只得叹道。
　　“我身上流着汉人的血，抚育我长大的却是女真人。若是有可能，但求天下太平吧。”
　　只是此话刚出，前面忽然响起震天的厮杀声，马蹄践踏下的地上扬起飞尘漫天，看不清又多少人。身边的明兵顿时慌了手脚，身边的吴襄立即勒马不前，手上的长矛指天嘶喊道：“整军戒备！”
　　我曾见过八旗士兵校场军练时势如破竹的震撼场景，却在看见大明的这些士兵的时候只能摇头叹息，这样的军心不稳又胆小如鼠，怕是三个大明士兵也抵不上一个八旗战士吧。加上大金这几年几乎连年的胜仗，长期的挫败感只会让人更加没有信心，世人都道，久安无将士。说的大概就是这个道理了吧。

　　前面的厮杀声越来越近，这时候忽然连两旁也开始有兵器相接的铿锵声，我坐在马上看见穿着镶白旗甲胄的士兵从林间蹿出，明兵被这一阵仗吓得不轻，连连倒退。

　　镶白旗……

　　身边不断有穿着镶白旗甲胄的士兵朝我攻击，虽然那时候求了济尔哈朗教我逃跑与防身，可我连逃跑还尚未学好，就摔伤了腿，更别提那只有说了一句的防身。
　　除了躲避攻击，我竟是没有一点法子来反攻，这时候吴襄手起刀落，把那一直对我缠战的镶白旗士兵捅死了。温热的血珠子喷溅了我一脸，那人被长矛刺中，吴襄大叫一声挥起长矛把那人往人多的地方一丢，那人便撞倒了两三个镶白旗的士兵。他弯身捡起插在地上的一柄长剑丢给我。
　　我慌手慌脚的接住掉在怀里的长剑，那长剑落下的时候剑刃直击我的手心，疼痛漫开的时候才发现手心虎口已被割破。
　　“不想死只能杀了他们！”
　　说罢他便骑着马去支援宋伟。
　　我伸直脖子望着前面与宋伟交战的人，那人坐在马上，穿着一身英武的镶白旗甲胄，手里拿着大刀，吴襄已经冲上去救援，二对一，胜算已然不大。这时候吴襄拿起手里的长矛，驾着战马冲向他。
　　“多尔衮！”我尖叫出声，他立马转过身来看见冲上前的吴襄，大刀一扬竟是把长矛前面的矛尖给生生斩下。
　　吴襄眼看长矛已废，立马丢下长矛捡起地上掉落的其他武器。他戴着头盔，飞尘弊眼，加上因秋夏相接的季节，雾霭重重，根本看不清脸。我远远的，只能看见他们三人在马上短兵相接。
　　“你是多尔衮？”许是见我大喊出声，吴襄拿着剑贴着右臂一抬，多尔衮的大刀与长剑相击，闪出一些火花星子。
　　“你给爷看清楚了，爷是大金镶白旗阿济格。”说完以后他的攻击便丝毫不给余地的落下。

　　不是多尔衮……
　　阿济格……

　　多尔衮的同胞哥哥……那个在饭居调戏杜勒玛的人……
　　难怪那日见他的五官眉目如此眼熟。他与多尔衮同管镶白旗，而多尔衮与多铎策应在大凌河，怎么会过来攻打援军。我暗骂自己冲动，如此竟暴露了，就算吴襄不会对我怎样，那宋伟呢？

　　镶白旗的士兵并不多，可是此刻我眼前却一片都是明兵的尸首，马蹄子已经没有地方落脚，我的脚还在缠着，根本不能下地走路。

　　“撤退！”
　　吴襄大吼一声，却引来宋伟的叫骂。此时吴襄趁着与宋伟对战的阿济格，找了个空挡打掉了阿济格手里的兵器。宋伟抓住这绝好的机会拿着武器刺向阿济格，而阿济格动作迅速，躲避的同时立马弯身捡起一柄被丢弃的红缨长枪，挡掉了宋伟的攻击。
　　其实吴襄已经知道明军打不过，与其此时死伤无数，倒不如先撤退回锦州。所以在他打掉阿济格手里的大刀时，已经驾着马往我这里冲过来。
　　“他娘的，一个孬货！”宋伟看见吴襄离开，暗骂一声。可他一个人实在不是阿济格的对手，也只能找个空挡逃跑。
　　阿济格此刻杀得兴起，见他二人都要离开，仍然策马纠缠。
　　吴襄经过我的时候用刀面打了一下我的马屁股，我的马吃痛长嘶一声竟跑的前面去了。

　　“给爷追！”阿济格根本不打算放过他们，领着军队跟在后头。

　　明军沿着来时的路撤退回锦州，正跑着，听见身后一阵骚动，士兵口里忙不迭的都喊着。“吴大人。”
　　我回首望去，箭矢一根根的从身后飞出，好一些落在我的身边，还有一支本直落我的背心，我不知哪来的勇气，手里的长剑乱挥一阵，那箭被我挥落，而吴襄的手臂中箭，他拿起长剑一挥，那箭杆被削去大半。

　　八月廿六，辽东总兵吴襄、辽东巡抚宋伟二人领六千人第二次支援大凌河，在长山处遇大金镶白旗阿济格，宋、吴二天败于长山，退回锦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