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明珠》安无虞

14、战起 素闻八旗士

　　离开盛京的两天后，七月二十七。
　　是我和多尔衮约好的日子，只是我不能如七夕那天允好般送他出征。

　　自那次住了客栈后，接下来的日子基本都在赶路和马车上度过，极少住客栈。
　　因我是年岁大了才开始裹脚，所以异常疼痛难忍，缠足的功夫和时日也要更长。
　　双脚被白色的麻布裹得像个猪蹄膀似得，疼得每天都要喝下好多止疼药。如此脚上还得敷好药膏，天虽然还是慢慢转凉，但是依旧还是藏着闷热。这样下来，我的脚已经发生变化。也不知道这杜清远是不是故意的，身边的丫头对我也不是像刚开始那般照顾妥帖，明明去大凌河不是很赶，明知道我的脚已然不能赶路，却还是催着我快点。
　　如此我的脚因为还未长好就下地走路，疼也便罢了，有时解开那长长的裹脚布，竟被憋出了一股子腐臭味，这样下来，更没有下人肯为我换药。后来每次我都是把她们遣出马车外，自己动手。
　　脚骨先被他们打断后再翻折，四趾贴着脚底，因为被挤压裹着，所以几乎没有什么淤血，只是微微青紫，碰一下除了疼，便再没啥感觉。脚尖疼得已经不能用力，下来走得时候也只能用足跟走路，步子活像只鸭子。

　　杜清远虽然那次没有得手，却也没有放弃。这样的锲而不舍，不知道算不算我能发现的优点。有时候好容易找到客栈，想歇歇洗澡的时候，总能透过窗布看到一个人影，不用多想也知道是杜清远，索性后来我便经常在马车上擦擦身子，虽然极不方便，但是好在那时候人多，他也不敢怎么着。

　　几次下来，对于住客栈，我也开始变得担惊受怕。

　　日子这样一天天过去，路过的城池慢慢有了些变化。我们的车队总是和一些边民背道而驰，这些边民，有女真人也有汉人。

　　一日夜间我正打算歇下，杜清远推门便进。我当下气恼，那丫头临走前我叫她闩好门，没想到竟是被杜清远这混蛋钻了空子。
　　他见我只着一件中衣再也不像上次，根本不给我时间废话，扑上来便开始扯我的衣裳，我一边尖叫一边用手捶打在他的肩上，却根本无用，这人在我的颈间胸口不停摸索，正临绝望，却听见不知有谁大喊。
　　“鞑子兵来啦！鞑子兵杀人拉！快跑啊！鞑子又要屠城啦！”
　　杜清远听见后突然停止在我身上的一切摸索。
　　我的客房在二楼，只能听见有人在楼下哭天喊地，不一会儿以后门外也是有人哭爹喊娘，木板阁楼此刻全是踢踢蹬蹬的跑步声，一时间尽是女人孩子的哭喊和惊慌的尖叫。
　　“鞑子来了！真的是鞑子啊！”
　　杜清远听清以后，神色一慌。这时不知道是谁撞开了我的门，一个汉人模样的人摔了进来，我登时看见外面竟有火光。那汉人吓得抖如筛糠，看了我俩一眼后便一边叫一边连滚带爬的离开了。
　　如此杜清远也跟着他跑了，完全不管我的死活。

　　我现下根本不能走路，此刻迎亲的队伍里的随从、丫头已经不知跑去哪里，我一个人呆呆坐在这里。素闻八旗士兵打仗时毫不手软，一旦攻下城池便大肆屠城，偶有一二不服者，也立马被斩杀殆尽。
　　随便套好一件衣服，想要逃离这里，却发现外面已经慌作一团。我忍着双脚钻心的疼慢慢走了出来，火是从客栈一间西厢起来的。便知道其实女真人还未打过来，只是这群人自己吓自己，把油灯打翻了。

　　好不容易走出客栈，却发现街上全是四处逃窜的边民。我们这次只是路过一家村子，却未曾进村，只是在村外一个客栈落了脚。此刻村里的人全部往城郊跑去，一时间村内火光冲天，竟有把这墨色的天空烧做红色的意味。
　　从小都在盛京，从未如此见过这样的场面，我被吓得不得动弹，身上的血却莫名沸腾，忽然被逆流的人群一冲，当下坐倒在地。

　　看着人流越来越多，似乎都能听到八旗士兵的振臂高呼。我从地上爬起，想站起来时又被人拦腰抱起，我抬眼看那人是杜清远。
　　“你放我下来！”我的双手一直打他，此刻也变得如泼妇一般，话喊出来也是撕扯着喉咙。
　　我变得越来越像疯妇，最后在他手上咬了一口，他怪叫一声把我推倒在地。
　　“你这婆娘疯了？”杜清远的怒斥，还有脚上钻心的疼痛已然不重要。
　　我挣扎着爬起来，依旧往有火光的村子里走。
　　“你给老子回来！”还未走几步，就又被他扯着胳膊拉了回来。

　　他把我丢进马车，马夫一鞭子落在马屁股上，我又回到了那个牢笼里。原本火光冲天的惊骇之象在我眼里慢慢变成一个小火点，最后消失不见。

　　后来我们才打听到，后金汗王以五万人犯明，兵围大凌河。
　　金兵七月廿七从盛京出发，二十八日渡辽河。后金军分两路并进，贝勒德格类、岳托、阿济格等率军二万，由义州进发，屯于锦州大凌河之间。后金汗皇太极则率大军由白土场入趋广宁大道，约六日两军会于大凌河。
　　那次我们偶然遇见的只不过是金兵为了储存兵粮，而掠夺汉民的粮食和马匹，人数也只有几十人而已。那个村子离他们临时驻扎的地方只有二十里，成为首当其冲的牺牲品。
　　杜清远怕死的要命，他不知道从哪知道金兵的行军路线，开始绕远路避开金兵。可是还未等我们到达大凌河，沿途逃跑的边民就告诉我们，大金的军队已经兵临大凌河堡外。
　　虽然有意避开，但是大金围打大凌河的进展消息还是一字不落的进了我的耳朵。

　　八月六日，大凌河之战打响。
　　八月七日，后金汗皇太极与诸贝勒商议，决定在大凌河堡外挖壕沟，壕沟深一丈、宽一丈，壕沟外头砌墙，墙有垛口，墙外再掘沟壕，外沟壕深五丈、宽五丈。金兵的兵营驻扎在外。
　　八旗各旗固山额真率本旗士兵打前锋，旗主贝勒则在各旗后方策应。
　　正黄旗兵围北面之西、镶黄旗兵围北面之东、正蓝旗兵围正南面、镶蓝旗兵围南面之西、蒙古固山额真吴讷格兵围南面之东、正白旗兵围东面之北、镶白旗兵围东面之南，正红旗兵围西面之北、蒙古固山额真鄂本兑兵围正西面、镶红旗兵围西面之南。
　　贝勒岳托、阿巴泰、莽古尔泰、德格类、济尔哈朗、额尔克楚虎尔贝勒多铎、墨尔根戴青贝勒多尔衮，大贝勒代善，各自率本旗护军在后策应。蒙古诸部落贝勒，各率所部兵围其隙处。总兵官额驸佟养性，率旧汉兵戴红衣炮、将军炮，当锦州大道而营。
　　皇太极下令，勿纵一人出城！

　　听到消息后，杜清远惊得没了分寸，一时间下面的人也开始惴惴不安。我只能呆呆扶着圆桌，双腿瘫软跌坐在凳子上。大金此刻是下了狠招，连蒙古各部落都拉上了。这样的战事布局，既能困内，也能攻援。大凌河现在里里外外围了个干净，就算堡内所有老弱妇孺拿起兵器且不足四万，而大金却有足足五万精锐，大凌河一战，势在必得。

　　为了避开军队冲突，本是在八月初十在大凌河杜家完婚的我，在八月初八还未到达大凌河。
　　比大金兵围大凌河更让人震撼的消息传来，大金此次带上了年初才铸造好的红衣大炮！虽然大凌河在此之前遭遇大金的两次攻击，此时虽不是固若金汤，但是好在城墙的墙基还在。如果这一次红衣大炮派上用场，加之之前大金的军队部署，说大凌河堡危在旦夕并不是一句空话。
　　昔日老汗王曾在袁崇焕的红衣大炮上栽了大跟头，含恨而终，今日汉人没想到女真人也来仿制明朝的红衣大炮。

　　我们原定好的路线是从盛京一路直下大凌河，却因明金之战而绕路，留在明朝版图内的锦州。
　　八月初八的夜里，忽而街上有人高喊。“鞑子来了！”似平地一声雷，打开客栈的窗棂都能看见原本静谧的夜里，一时间千家万户都掌上了灯，许多男人随便套上衣裳，拿着农作工具，慌慌张张从屋里走出来。
　　锦州的官兵也出来巡视，只是这一喊以后，便没了声音。很快，许多人围聚在一块空地上，左右商量不出个所以然，最后也不知是害怕，没人愿意出城去看看。官兵前去查询后没有获得任何金兵的消息，便又散了。
　　翌日清晨，一在城外农作的老大爷在田间发现一具死尸。
　　作为大凌河的后方城、锦州已然炸开锅，所有人都把矛头指向金兵。而事实也丝毫不差，八月初八夜间，大金汗王皇太极派人探查明军动向，是以试探援兵何时来到。
　　还未等消息在锦州传遍，又一消息传来。
　　八月初九，明军百余骑兵出城刺探敌情，被歼。
　　八月初十，明军命步兵五百人出城，被镶黄旗固山额真达尔哈率军击败，金兵追击至城壕方罢。同日，明兵派出的刈禾者六十三人被杀。
　　如此，大金国汗的心思昭然若揭。大凌河堡就算固若金汤，但是难敌五万铁骑，如此困守城内，援军又迟迟不至，粮食根本难以坚持。如此便能折磨人的意志力，大金可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大凌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