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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出嫁 “你别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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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聪五年七月二十四,夜。
我穿上女真族的嫁衣,坐在铜镜前,娘坐在我身后的炕上。梳头的嬷嬷是当年舒瑚礼出嫁时内城里派来的,舒瑚礼这次托了个人情,才把这位嬷嬷找来给我梳头,她一边唱着女真人嫁人的祝歌,一边用篦子给我篦着头发。
我瞧瞧看着娘,虽然刻意躲着,但是她的袖口已经湿了一片。
再过几个时辰,我便要离开。想到这里,心里泛酸。眼前也水雾重重,最后掉下泪来。
“这嫁人是天大的喜事儿,丫头可千万不要掉眼泪呀。”梳头嬷嬷见我掉下泪来,轻声细语的安慰。我擦了擦眼泪,强忍住那难受。
梳好两把头以后,梳头嬷嬷领了赏便出去了,留下我和娘。我伏在她的膝头,便开始止不住的哭。
过了许久,我才起来,娘的脸上已经被眼泪滑了个遍,我用帕子擦干净,却被娘抓住手腕子,她的手有些冰凉,触得我的手腕子也是一激。从袖口里掏出一个长命锁,那长命锁的做工精巧,样式不像是辽东地区的产物,长命锁正面上用汉字写着“吉祥如意”,下面还挂着一排小铃铛。只是这长命锁的犄角旮旯处略微却有些尘垢,一看就知有些年头了。
“珠儿,这个长命锁,丢了性命,也别丢它。”
我虽不解,却也只是点头。
“找机会,逃回大明……”
还未等我问道为什么,娘却忽然眼泪如注。“你不是我的女儿,我没有福分生下你。”
我骇然,抓住娘的手一紧。
“我从未跟你说你父亲的事,是因为你父亲是……”她看着我的眼睛,又抚了抚我鬓角的碎发。“你父亲是大明泰昌皇帝……”
“你生下来的时候,先帝还是太子。你母妃姓赵,虽是只是个宫女,但是艳可闭月,与先帝相好后有了你,一朝母凭子贵封为选侍。可是那时候想除掉你母妃的人太多了,太子妃自然不说。大明宫里奴才欺凌主子的事情比比皆是,你母妃为宫女时交好的客氏,虽也长得漂亮,却妒忌赵选侍能够飞上枝头做凤凰,一时间她想利用赵选侍也攀个高枝,却被你母妃拒绝,后起了杀意,在你还未及百日的时候,一场大火,毁了你母妃的寝宫,我带着你趁乱逃出来了,客氏听说你没死,便派人追杀。临走前赵选侍只是说往辽东走,那里有女真人,客氏不会追来……”
指甲在听她说第一句的时候就以掐进肉里,此刻手心温热湿濡,白色绣双飞蝴蝶的帕子上渗着鲜血。
“你生下来还未多久,就发了大火,所以太子爷还未来得及给你起名,便流离了,逃到盛京后便自作主张给你起名明珠。”
“我不准你学女真人的东西,教你的也全部都是汉话。所以,我也不能让你嫁给女真人。这就是为何,杜老爷虽快死了,我也不反对的原因。你是大明的公主,你身上流着大明皇朝的血,怎么可以嫁给女真人?”
泰昌皇帝……那个在大明只做了一个月皇帝的人吗?我坐在大红喜轿里,刚刚发生的一切,娘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幻化成一幕幕真实的画面,在我脑中片片飞过。
那一场大火以后,赵选侍容颜尽毁,最后伤口感染溃烂,泰昌皇帝嫌她容貌怖人,不再宠信,不久含恨而终。
而客氏名气倒是很大,我也是小时候跑去茶楼听说书的人说她样貌虽美却蛇蝎心肠,在天启皇帝死后,被现在大明坐朝的崇祯皇帝杀了。
我两眼木然看着被风微微扬起的轿帘,不知此刻我眼中刺目的红,和当年赵选侍宫中冲天大火的红是否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叫了十六年的母亲,居然不是我母亲。
当她给我盖上盖头时,那一句对不起,从何而来?
老天当真捉弄,若是没有那一场大火,我是否与多尔衮、与固尔玛珲不会有任何纠缠,或许终其一身都不会有任何交集。
长命锁攥在手里已经滚烫,我用手轻轻婆娑着吉祥如意四个字,偶然发现上面写着丙辰年六月初三。
就像娘给我塞了一颗莲子,我一口咬下,却发现里面的莲心还在,我正欲吐出,娘却告诉我,莲心是极好的东西,吃莲子怎能去莲心……
因为我不是女真人,所以宁愿把我推给一个将死的人,也不让我嫁给女真人。
清晨一阵习风吹来,指腹轻轻婆娑。
我不知道我现在到底是女真人还是汉人,以女真人的身份活了这么多年,最后告诉我,我是汉人,倒像茶楼里的段子一样。
因为我身上流着大明皇朝的血,我便只能嫁给汉人……
身子一抖……
那长命锁用来挂上链子的银环处的尖锐刺进手指,血珠子慢慢渗出来。
这次送亲,本来博勒也要来,却因为大军临两天出发,所以他根本无法离开。
约莫走了两个时辰,轿子忽然停下了,我虽戴着盖头,却也知道轿帘被人拉开,一阵凉风微微吹进。阿穆泰把我送轿子里抱出来,一边唱着女真人送嫁的祝歌,一边走着。直到我被塞进另一个人怀里,我从盖头没有遮蔽住的下方看到那人的衣裳是汉人的,就知道应该是之前说好的杜老板的大儿子——杜清远过来接我了。
天已经大亮,而我也出了盛京城,天边翻起鱼肚白,远处的薄云被朝阳融上一层金色,大雁零落几只往南边飞去,忽而才想起,快要入秋了。
阿穆泰不懂汉话,而我却听见那人声音细弱的说着。“这鞑子就爱搞些劳什子。”
汉人从来都瞧不起女真人,只是我从小在盛京城长大,那里女真人比汉人多,女真人当街不耻汉人已经屡见不鲜,如今却也是第一次看见位置对调。其实娘虽然嫁给阿玛,可她也是打心底里排斥女真人,从她先前对我说的话中便可知晓。其实从小到大,她连我和舒瑚礼一起玩有时候也是黑着个脸。
我被这个杜清远丢进另一个轿子里,这个人粗手粗脚,和他的名字倒是半点都不搭。
昨夜一夜无眠,阿穆泰送亲走后,杜家的轿子也起了,摇摇晃晃,我竟睡着了。
等我醒来已经晌午,迎亲的大娘掀开我的轿帘见我睡着便轻喊了几句。
落脚处是个客栈,虽简朴了一些但是也算干净,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能有一间这样的客栈,也算得上的奢侈。
换下女真人的嫁衣,穿上汉人的衣裳,五黑水滑的长发也挽成汉人女子嫁人时的样式,才觉得自己冒用的姓氏——瓜尔佳,此刻竟在我心中无处安放。
还未等我起身,那些迎亲的丫头拿着木盆、白布等一些我根本没看过的东西走了进来。
“这是?”我看着那些东西,抬眼看着一旁迎亲的大娘。
大娘嘻嘻一笑却不语,然后上来一个丫头过来脱下我的花盆底和袜筒。还未等我问出为何,那丫头便一把把我推到在床上,然后坐在我的肚子上抓住我的腕子,腕子上戴了一双金手钏,被她这么一弄,疼得我腕骨发烫。
“你们做什么?”我挣扎两下,又上来一个丫头拿着一块麻布卡在我的牙间,舌头被抵住,除了发出一些微弱的声音,愣是叫不出声。
脚腕子忽然也被人抓住浸在一盆冰凉刺骨的水里,最后我凉的没了知觉才把我的脚拿出来,那两个丫头虽然年岁与我相当,可能因为常年做粗活,力气比我大了一倍不止,她们俩一起制衡我的上半身,还有一个丫头压住我的膝盖,我根本动不了。
大娘拿着一根如孩童手臂粗的木棍挥起,一声闷响,脚背剧痛。我的尖叫也因为麻布的原因变成一声细弱的呜咽。
虽然之前我的脚用冰水浸过了,还是疼的钻心,那种从骨髓里透到皮肉的痛楚一点点刺激着我的眼珠子。耳尖子一凉,能听见眼泪落在凉被上的声音。只是还未消化这一阵,右脚又被一闷棍打下去。我本疼的挣开了双手,那丫头却立马反应过来。
“快来抓住她!”
如此,四个人牵制住我。怕我疼的昏过去,她们竟解开我的衣衫,用手巾在浮着冰块的水里搓了搓,放在我的胸口。被凉的心脏骤缩,一时间竟有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因为剧烈疼痛,我的双脚开始发热滚烫,她们看到以后把我的脚再次放入冰水里,让我的脚再次冻得没了知觉。
如果此刻我再不晓得她们要做什么便是真的傻了,在大明,汉人的天下,几乎所有的女子都会做的一件事——裹脚。
在民间,所有汉家女儿几乎都会裹脚,这些裹脚的女子,在她们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变会被家里人硬生生折断脚骨,成为汉人所崇尚的三寸金莲。
我见过娘缠脚,她嫁给阿玛的时候,已经二十岁。足上后面四趾因为过度弯折,已经完全贴合脚底,活生生像个猪蹄。那时候阿玛让娘恢复以前的模样,但是因为长期受压导致骨头长歪,再次扳正,又是一次痛苦,阿玛心疼,只好作罢。
我已经没有力气挣扎,□□的疼痛刺激眼睛,发泄这些疼痛唯一方法,只有流眼泪了。
后来实在撑不下去,那迎亲的大娘端上一碗黑黢黢的汤汁,解开缠在我嘴上的麻布,捏着我的鼻子灌了进去,她粗手粗脚,大部分的汤汁全部流进我的衣衫里,因我是躺着,还有一些呛得我开始剧烈咳嗽。
这药下去人便开始昏昏沉沉,后来她重新拿了一块麻布凑在我的口鼻前,未过多久便昏死过去。
醒来的时候衣衫被她们褪了个干净,只留下一件赤色肚兜,和一条底裤,只是用凉被盖着,脚上火辣辣的,却也不似刚才那样疼得钻心。
我勉强支起身子坐起来,才发现房里坐着一个人。
玉冠束发,身上的衣裳看上去就是上等的料子,皮肤略黑,容长脸,单眼皮,宽下颌,年岁三十左右。
我立马拉起滑下去的凉被捂在胸前。
杜清远这个人,名字优雅清冽,长相与为人却和名字八竿子扯不着关系。
“你进来做什么?”我惊怒,加上之前杜家的人未询问过我的意思便给我裹脚。语气也不善起来。
许是见我的汉话说的不错,他有些惊讶的抬眼看我。
“我还为你们这些蛮夷会一嘴蛮夷话呢。却不料姨娘的汉话说的还不错。”
“大少爷,你也知我是你姨娘,那么劳烦请你出去。”我说话有气无力,一只手臂缩在凉被里面,另一只手臂却因为抓住凉被而裸露在外。他盯着我的手臂和左肩看了一好一会儿,最后笑了笑,笑意猥琐至极,令人作呕。
“我爹都六十几了,怕是等你到了大凌河都不能与你行房了。我倒不如帮我爹尝尝……尝尝你们生长在白山黑水间的女真人是什么滋味。”杜清远连一句完整话都说得磕磕巴巴,一看就是粗鄙之人。“我见你细皮嫩肉的,长得也不像我之前玩儿过的女真人那样磕巴,如此绝色,我爹当真是捡了个大便宜。爷很是喜欢你。反正你到了大凌河我爹一把老骨头也不能满足你,倒不如爷先让你快活快活。”
“你——”
一边说着,他一边走过来,如此他还真的开始解着裤腰带。
我的腿此刻算是废了,不能走路也就算了,现下就是抬一下也是疼得不得了。右手在被子里探着,希望能找到什么,就算不能挟制住他,能吓吓他也是好的,只是左摸右摸,除了那滑感十足的被料,什么都没有。
“你别过来!”明知此话无用,却还是见在他解衣裳时脱口而出。
“夫人,止疼药来了,你醒了没?”一把清亮的嗓音在外头说着,于此刻的我来说竟是比观音诵经还要动听些,杜清远解了一半的衣裳此刻挂在腰间,听见声音手也登时僵在那儿,脸上惊惧之色具现。
我顿时了然,想到这人应是偷偷进来的,而且害怕被人知道,如此猥琐胆小,当真可笑。
他瞧了我一眼,立马穿好衣裳。外头的丫头见我没有回声,又道:“夫人,我进来了。”
“进来吧。”
丫头的脸上本是笑意浓浓,却在开门后神色凝滞,脚步也略带迟疑。
“如此,希望以后少爷不要再来叨扰,嫡庶尊卑有别,我是你的庶母,料想少爷心中也会有一把尺。”我此刻虚弱无力,刚刚杜清远那一吓,现下连坐起的力气也没了。
杜清远见我如此说话,气的面色倏然巨变,手指指着我却半天辨不出个所以然。
那丫头想必也猜出了几分,虽然不曾说什么,伺候的时候却也变得心不在焉。
阿穆泰与我而言果真只是把我卖出去而已,竟是连个陪嫁丫头也不给我,送亲送到盛京城外便回去了,留我一人不管死活。若我身边有个人,也不至于让这样猥琐无用之人又可乘之机,只是好在这人胆小,不然这样被他占了便宜,倒不如一脖子吊上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