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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伤情 我自然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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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来晚了,但是济尔哈朗依旧在前厅等着我,不急不躁。见我神色颓委,他虽嘴上没说什么,但是待我却也不似寻常开开玩笑,言语轻快。
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便带我去了后院开豁处。
“你怎地今天兴致不高?”
“没什么,就是见着了些事情,觉着以后不嫁宗亲贵族,也是好事一桩。”我有意隐瞒我与固尔玛珲的事情。
他眉目低垂,最后竟轻轻笑道。“旁人家的姑娘就是想着高枝儿越攀越高便好,你倒相反。”
“做宗亲的福晋有什么好?洞房之夜才第一次相见,说话也是没得自由。这样的婚姻,真正的夫妻情分又有几分,攀高枝……我自己明明就是那飞不起来任人刀俎的兔子,在高枝上,怕是一动便会摔死吧。”说完以后,我便觉得嘲讽,从前自己和固尔玛珲,在别人眼里,我也是攀高枝儿的吧。
“良禽择木而栖,你倒是看得通透。”他与人说话的时候,嘴角好似永远都会噙着一抹笑意,这笑意又让我想起博尔济吉特氏,她的笑透着距离,而济尔哈朗,却是毫无生疏的感觉。
“我一心只想与所爱的人逍遥与白山黑水间,不需要荣华富贵,但求平安无虞,年年岁岁常伴身侧,终老在一个有花有草的地方。只是这一份逍遥,怕是此生难求了。”
其实于我而言,这么些年,济尔哈朗算是我第一个能说上几句话的人。博勒和娘,说多了我怕他们担心烦忧,至于阿穆泰与舒瑚礼,我与阿穆泰是八字不合,与舒瑚礼看似相处融洽,但是因为豪格,已然生分了许多。
盛夏时节,晌午的日头十分毒辣,我和济尔哈朗站在后院的槐树下。只见他幽幽叹气,看我的眼神带着一些怜悯。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但是人总得拼一拼。明珠,你方才说愿此生纵情豁达,你不争,何来自己想要的生活?”他慢慢踱步,看了一眼槐树旁的花草。“其实人这一辈子,无论如何,你还是要争的。你想要逍遥,便得无牵无挂,那与你终老之人也得无牵无挂。其实你要的逍遥,和那些攀高枝的姑娘,过程都是一样的……”
“只不过我想要的看似豁达一些,所以高尚一些,对吗?”我打断济尔哈朗的话。其实他说的并无道理,只是我听着刺耳。
他见我反唇相讥,回头瞧我,见我绞着帕子,一脸不服气,却只是轻轻摇头叹道。“我并不是说你看似与世无争。我只是觉得,你的想法好是好,但是一味顺着别人的想法走,根本无法拥有。就算到头来,咱们没有争到,至少努力了不是吗?如果老天爷给你的原不是这么个结果,你却以为这是天命。或许你争一把,才能瞧见正真的结果呢?”
我思忖着他的话。其实济尔哈朗比我大了一轮,他家的大格格都与我年纪相当了,只是这人似乎脸上永远都意气风发,根本看不出有三十几岁。
我这样不争不抢便认了命,只怕是十三岁的杜勒玛都比我强吧。只是现下我还拿什么去争,争出来是为个什么?其实结局,在舒瑚礼嫁给豪格的那天起,老天就定了这结局,终是能有自由,也不能如愿。鱼与熊掌,始终不能兼得。
固尔玛珲……
我争到自由,也只能是一个人逍遥吧……
纵然如此,我还是想要逃。哪怕自己一个人从此流亡,也不想过上暗无天日的生活。我开始瞒着阿穆泰经常男装出门,拿着济尔哈朗给我的腰牌,进出镶蓝旗的军营。但是怕这件事若是暴露,济尔哈朗的好心便会便会害了他,如此我从不靠近主帐,教我练习骑马的人也一直以为我是男人,就连博勒,我也未曾告知。
盛夏的日头毒辣,校场此刻练兵的士兵已经原地开始休息,他们在山的那一头,而我和教我骑马的敦齐在另一头,热浪滚滚从草滩而起,灼得眼睛都生疼,穿着镶蓝旗的甲胄,内里的底衣早已被汗浸透了。敦齐和我年纪相当,我却大他两个月,敦齐机灵通透,和他说话不闷也不累。
闲来的时候,会和我扯聊些家常,男人说话时候有时会污秽难听,敦齐虽然不会和他们一样粗鄙,但这个年纪毕竟也是气血方刚。
“明珠,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我喜欢话不多的。”
每次扯到这方面,我明显的毫无兴趣甚至厌恶,惹来了他的怀疑,后来他有一次曾悄悄问我。
“你该不会喜欢男人吧?”
我心下无语,难不成我一个女子,还得喜欢女人不成?但是想想,不知者无罪。只是瞪了他一眼,他讪讪闭嘴。可是从那以后,他如果再提这一类的东西,我也尽量压住心里的厌恶,尽量附和。
“给你说个稀奇事,昨天啊,我瞧见墨尔根代青和阿敏家的二阿哥起了争执。”敦齐一边嚼着干粮,口齿不清的说着,嘴里的干粮屑喷了好些出来。
我倏然转头。
“你说什么?”我丢下手里的干粮,怀里的水囊也被我弄得掉在地上,水全部洒了出来。许是我的激动吓了敦齐一跳,他愣愣看着我,然后咽下嘴里的干粮再次重复。
“墨尔根代青和阿敏家的二阿哥起了争执啊!当时旁边还站着一个蒙古格格呢,他们俩估计是言语不和,墨尔根代青打了一拳二阿哥。只怕是墨尔根代青看上了那格格,二阿哥不让吧。要我说,二阿哥也忒傻了些,现在谁不知道他们家落败,还和墨尔根代青争,这一拳下去,他也没地儿诉苦了……”
多尔衮……打了固尔玛珲……
那蒙古格格……
脑子里突然又蹦出杜勒玛巧笑嫣然的模样……
还未等敦齐说完,我就骑着马走了。敦齐在后头大声喊我,我也只是置若罔闻。我的骑马技术还不是特别好,一路上颠得难受,早上有些腹胀也未吃什么,刚刚因为听见多尔衮和固尔玛珲起了争执也丢下干粮,此刻一颠,胃里翻腾的厉害。
只是一盏茶的工夫,我便到了固尔玛珲的园子,门口一个小厮牵着一匹通体黑亮的骏马,我一看便知不是固尔玛珲的坐骑。走到园子门口的时候勒马夹肚,刚想翻身下马,就听见门里传来一阵如银铃般的笑声。
少女穿着桃红色的蒙古长袍,玉腰带悬在腰间,头上挂着漂亮的珊瑚串子。此刻的我灰头土脸,与她简直是相形见拙。
她的身后跟着固尔玛珲,穿着普通的便装,左边的颧骨一块青紫。
杜勒玛在走之前说了句什么,最后趁他不防,在他的脸颊边亲了一下。
她的脸上立马飞上两朵红霞,转身便看到了我。杜勒玛看见我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见杜勒玛眼睛一直在我这儿,固尔玛珲也看了过来,见一身男装的我,先是一惊,然后低下头。
那一瞬,忽而觉得自己当真是自作多情。
我拉起缰绳,马儿一个侧身,在转过身的时候我看见他跑出来。“珠儿。”
最后他没有追来,也没有再唤我。
如此,很好……
缰绳粗硬,此刻已快硌进手心。盛京城外的草滩茫茫无边,风夹热浪滚滚袭来,刺得眼睛都要掉出泪来了。
马儿不知怎地突然摔倒,我不防,被它甩了下来,背脊重重磕在草地里的一块石头上,脚踝也似乎扭伤了,疼得没了自制,便开始嚎啕大哭。
终是我错了,和杜勒玛这样的贵族格格在一起,他才有重振二贝勒府以前显贵的希望。而我自然是他必舍的那个。只是心快要被扯烂了,他不再会为我的伤心而懊恼,不会如上次那样不顾一切的追来……
原本春日里还葱郁及膝的草滩,此刻虽然没有凋萎,却已然被骄阳炙烤的金黄。
“珠儿。”那撕扯般的吼叫不知在什么地方响起。心里那一刻突然升腾起一份希望。
“珠儿。”却在第二声的时候,认清了那声音是谁,一颗心,再次坠进无底深渊。
我本不想回应,可是那马却痛苦长嘶一声,我才回神发现,它的左前蹄被捕兽夹夹住,此刻血流如注,这里离猎人捕兽的林子相近,怕是遗落在草滩上的。
马儿的长嘶立刻引来他的注意,一阵马蹄急促蹬踏,他从马上飞奔而下,此刻我却仰躺于草滩上,看着那蓝天白云,还有那刺目骄阳。
“珠儿……”他蹲跪在我身旁,两手欲抱我起来,却不知所措的看着我。“你哪里疼?伤着哪了?”
心里疼,特别疼。
“多尔衮……”
“我在。”
“爵位和私情,你要哪个?”
他看着我,眼底复杂不明,却对我的询问不置一词。
我忽然觉得自己愚不可及,明知道每个人的答案,偏偏还想不死心的问个明白。其实这个问题脱口而出前,我心里早就给了自己答案,只不过不甘心而已。
我推开他的手,自己勉强站起来,可是右脚却根本使不上力,如此便也罢了,非偏稍稍一动便钻心削骨般的疼。
多尔衮跑上来抱我,却被我一把推开,我的力气根本不大,没有推到他,倒是我自己此刻一只脚摇摇欲坠。眼前一片金黄,刺得我的眼泪止不住的流。
最后眼前一黑,没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