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明珠》安无虞

10、旧爱

　　后日陪娘用了午膳我便出了院子往济尔哈朗府里走去。
　　市集上一些酒馆饭摊此刻正是热闹的时候，路过盛京一间较为盛名的饭居却听见里头叮铃咣啷一阵响闹，正想凑过脑袋看看，却听见一把清丽的声音愤怒道：“你们这群臭男人想干什么？”
　　此刻饭居门口围满了前来凑热闹的人。那人的声音很是熟悉，待我踮着脚看过去的时候却看见那美人一手叉着腰，一手拿着细长的皮鞭，皮鞭此刻被她卷在手里。她杏眼圆瞪，前几日才遇见她灿若夏花的娇俏样，现在脸上羞愤不已，她周围的桌子、酒杯、饭菜、打了一地。身边还有几个随从模样的人此刻躺在地上痛苦呻吟。
　　杜勒玛的对面站着一个身穿锦衣华服的男子，他懒洋洋地翘着二郎腿，神色自若的喝着茶，腰带中央别着一颗硕大的东珠，一看便是宗亲，那男子容貌尚可且透着几分相熟，我正思忖着是否在哪儿见过，却听见那男子手里的茶碗往桌上轻轻一磕。
　　“你以为你不说话就便罢了吗？”她忿然抬手，皮鞭直直对着那个男人。“你可知道我是谁就这般羞辱！你们大金难道就没有女人了吗？”
　　杜勒玛有心激他，正当她恼羞成怒打算扬起鞭子挥过去的时候，那人突然起身，身子微微偏过便躲掉了杜勒玛的鞭子，随即手掌绷得笔直，狠狠在杜勒玛的腕子上着力，杜勒玛一时吃痛，低呼一声，鞭子便掉在了地上。却还未等众人回过神来，他的手向上一抚，摸了把她的脸。
　　“你——”她娇躯一震，扬手欲打，那人却及时收手，她再次手落了个空。
　　正当那男子伸手拉杜勒玛入怀的时候，却从饭居的二楼飞跃下来一个人影，挡在杜勒玛的面前。

　　他身着月白缂丝莽缎，身姿翩然却透着一股子刚毅。
　　固尔玛珲……
　　我有多久没有见过他了？胸口里，突然仿若有个人扯了我一把似得，不疼，却慌。

　　他一手负在身后，一手则放在身前，朝那男子微微颔首。固尔玛珲此举更然我确定这人不是先汗的阿哥，便是那些显贵宗亲。
　　“固尔玛珲？”那男人眼露不屑，原本伸在空中的手找了个空当又收了回去。“你小子过来做什么？”
　　“当然和贝勒爷一样。”他说完这话以后又故作难色，似想起什么似得，眼睛大喇喇的看了一眼身后的杜勒玛。“哦！不一样的，不一样的。”
　　“怎地？要和爷抢女人？”
　　“那倒不是，只是吃饱了出来松泛松泛筋骨，顺道和贝勒爷唠唠。”他凑近那人耳边又说了句什么。
　　我收回眼神再次看向杜勒玛，她的目光从固尔玛珲出现的那一刻起，便没离开过他的身子。那一刹那，我感觉自己看到了当年十二岁的自己，固尔玛珲和当年一样，虽爱打抱不平，却从不轻易动武，总是温文尔雅的。难怪杜勒玛痴痴地看他。
　　突然一阵巨响，四角桌被那人拍了个稀巴烂，眼神忿恨的看着固尔玛珲。
　　“走！”
　　那人带着随从从我身边走过，自然的，固尔玛珲也看到了我，他先是一惊，眼底里竟是痛意。
　　这算什么？把人伤了又来这样惺惺作态吗？
　　“珠儿……”
　　他的声音最终被我甩在身后，我讨厌看到这样的固尔玛珲。这样的他让我甚至提不下心去恨，与其这样，倒不如让我以为他是弃我。
　　对啊，不要了便是不要了，哪有那么多借口推脱，什么怕我被累及都是借口。这样冠冕堂皇，有何意义。
　　我一心只想逍遥于山水间，不求富贵荣华，但求所爱之人与我心之所向的是一个目的。那时我已不顾一切，一心与他远走，他却让我在苦寒的雪地里落了个空。昔日那般弃我于不顾，如今又来给我看那如刀割般痛苦的模样干什么？

　　身子剧烈一晃，震落了那蓄在眼底的眼泪，我惊慌抬头，却看见我撞到的，是多铎。
　　原本他的眉毛倒立，一脸要发火的模样。却低头见是我，又见我脸上的泪痕，竟是大大的一怔，呆在原地。
　　“这……这……这可是你撞得我啊！怎么你倒哭起来了！”
　　多铎的话音刚落，我的肩上被人往后一拉，倒在一个人的怀里。多铎神色立马警觉起来，待看清我身后的人，眼神也恢复刚才的神色。
　　“固尔玛珲啊。”多铎满不在乎的说着，眼底里透着一丝和刚刚那人一样的不屑。
　　我听见固尔玛珲四个字立马推开他，却因为退力太猛，自己却又再次撞到了多铎。
　　“该死！搞什么？”多铎低声咒骂，又露出那一脸的不悦。

　　“呦呵，今天我家门口可当真热闹！”斜刺里一个洪亮的声音插了进来，循着声音望去。多尔衮穿着便装站在门口。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我身上似得，说话的时候偏是没看多铎还有固尔玛珲一眼。
　　“哥，你是不是又欺负这丫头了，竟掉着眼泪珠子丢了魂一样跑来你府里。我这身上上次和八哥练武的伤还没好呢，她这丫头一撞，可疼死我了。”说着，多铎便孩子气的用手摸着自己的左前胸，一脸埋怨的样子看着我。
　　听见我哭了以后，多尔衮的眼睛里更是冒火，大步流星从门里走了出来。他先是看着我，我被他盯得头皮发麻，随意用袖口擦了擦泪痕，故意低头躲避他的目光。
　　“固尔玛珲你来找我又有什么事吗？”他双手负在背后，剑眉轻挑瞧着固尔玛珲。
　　许是从多铎的话里觉察出我可能和多尔衮关系不一般，他愣是拉住我的手腕子，淡淡一笑。“珠儿和我一时吵嘴，惊了贝勒爷，我这便带她回去。”说罢便拉着我离开，我原想挣开却不料他手攥得更紧，我的腕子骨这么下去都要被他弄碎了。

　　右手腕子上一凉，又是一只手拉住了，石青色的袖子往上看，那人原本宛若粲星的眸子此刻蹦着狠意，他们俩同时在我的手腕子上用力，感觉两只手都要废了。
　　多尔衮看看固尔玛珲，又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你当真傻不成？你莫要忘了，那日寒冬，你等了一夜，等来了什么？”
　　固尔玛珲听了以后明显身子一颤，眼底里歉意、痛意相互交织，扯着我的心都快要疯了，最后他缓缓低头却不曾松手。
　　“固尔玛珲，此次大汗有心给你机会，让你随军出征。你别忘了阿敏那老小子还在狱里拘着呢，你大哥爱尔礼已死，你难不成顶着爱新觉罗的姓做一辈子庶民不成？”
　　忽然的，左手上一轻，他，放手了。

　　说不上多难过，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只是可笑的，我居然在他两同时拉住我的时候，心里却想着他能带我走。
　　可是这人终究又放了手，再次因为他的家族荣誉，丢弃了我……
　　这一刻我才知道，不是我做的不够好。而是，我们俩中间的万丈深渊，是来自于朝堂上的万重枷锁。风起于青萍，我和固尔玛珲只是被无辜累及的两根蒲苇。
　　天真如我，却也如他。只是他比我看得清醒，他明白自己要什么，我也明白我要什么，我的夙愿是与爱的人心之所向的是逍遥于天地间，而他注定不会为我向往的逍遥放弃一切。我突然顿悟，我所谓的不怕被累及，便是他最大的拖累。
　　于他而言，我何尝不是一重枷锁，压得他、逼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想权衡，却难以权衡。最后在阿玛和我之间，选择了前者。
　　大义和私情，世间终是没人能够立马给一个抉择。

　　“对不起……”他轻叹，最后转身离开。
　　我心中一痛，看着他的衣角翩然离开我的视线，最后眼睛阖上，手上一凉，低头一看，眼泪掉在多尔衮的手背上，然后滑落在我的手腕。
　　“不许哭！”他的手因为愤怒而发颤，从牙齿里蹦出几个字后，我抬头看他。
　　我满脸的泪痕，他惊得眼睛倏然瞪大，胸口也上下起伏着。
　　“不许哭！”他忽然拥我入怀，我能听见他胸口的心跳声震得我发慌。一旁的多铎虽然傻眼，却也不多嘴，自己径自牵着马进去了。
　　“我不许你哭！”他再次以命令的口吻说着，语气霸道。

　　“爷这是怎么了？”
　　瞧见从马车上下来一位贵妇人，明艳端庄，身姿高贵的踩着花盆底。我仓皇推开多尔衮，胡乱擦了把脸上的泪水，朝她服了服身子。
　　“福晋吉祥。”
　　“起来吧。”她扬扬手，脸上依旧带着那一抹看似亲近却又添生距离感的笑意。
　　多尔衮见是他的福晋，也收回了刚刚的反常，但是眼底里却依然透出不能轻易招惹的神色。博尔济吉特氏走近后朝他福福身子。
　　“爷。”
　　眼神再次落到我身上的时候，忽然明媚一笑。“是你啊！”
　　多尔衮听她这么一说，微微侧过头来。
　　“上次我们家杜勒玛年纪小不懂事儿，你别见怪。”我一惊，她一个福晋，居然跟我道歉，又或许看见我身上穿着衣料尚可，以为我是哪家的格格吧。可是这道歉，当真是使不得。
　　“使不得使不得……”我连连摆手。
　　正打算接下去说的时候，多尔衮忽然开口。
　　“你进汗宫照料了一天你姐姐也累了，早点休息。”
　　我一怔，转眼看见博尔济吉特氏脸上的笑忽而僵住，只是一瞬便再次舒展开来。而此刻的笑脸，却僵硬不自然。
　　一瞬间脑子里转过什么念头，忽而觉得可怕，只怕是我刚刚和多尔衮的亲昵之举被她瞧见，她说那些话，不过是想在多尔衮的心里落下一丝怜爱，而多尔衮的忽然打断，看似关怀备至却没有丝毫的情面。
　　只是几句话的工夫，心思却藏得如此深。这些宗亲贵族，也算是活得艰辛与苦累。
　　难怪舒瑚礼不爱和大阿哥府里的福晋打交道，她素来不争不抢，那些福晋也没有把她放在眼里，豪格虽然不怎么宠她，但是有些好东西，和她地位相当的福晋有，就不会少了舒瑚礼，大约也是看出舒瑚礼性子和善。
　　这样转念一想，我嫁去大凌河，也并非一件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