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花雪月有时尽》子瀛

73、三分天下谁称霸

　　大婚三日后。

　　“天羽，喝口茶歇一歇吧！”

　　柳如素换下大红锦绣嫁衣，穿上青色常服，端了杯热茶，放在楚天羽桌旁。

　　“你下去歇着吧，这里有人照看。”

　　楚天羽正凝眉看着一厚摞书，头也不抬地说。

　　柳如素欢喜的眉眼瞬间暗淡，默默退出了门。

　　他们成婚，只是一个仪式。他连婚房都没入。二人心知肚明，她却仍然不肯死心。

　　“成婚终究是我负了你，但是我的心给了别人，给不了你。你若是想离开，我随时写休书。”

　　楚天羽成婚当日和她这么说。

　　她只是苦笑无言。在那个白衣男子出现以后，她就知道，楚天羽不会打开心扉接受自己。他们的婚约，只是彼此利用的契约，各取所需，无关感情。

　　但是，她仍然在幻想，有一日，他会爱上自己。

　　这终究是痴人说梦吧？她却甘愿沉浸在梦中，不愿醒来。

　　屋外夏夜蛙鸣，夜色正好。

　　屋里烛火轻摇，楚天羽眉头紧拧，一卷一卷地翻阅他曾经无比熟悉，又陌生的楚家，皇家秘密卷宗。

　　原来，孙禹熙说的是真的。当年楚家那场灭门惨案，的确是因为楚家奉皇明执行了铲除前朝余孽的大屠杀，杀死的包括前朝余孽太医孙伯仁，还有其他牵涉到蓬莱岛的乱党无数。

　　他迟迟不肯相信，那些事，太过遥远。他那时，还是个无知少年，整日幻想着日后操控着国家天下，救百姓于水火。事到如今想起来可笑，他连家族的事情都不了解，如何统领一个国家？

　　如果说之前他只有风云会一个敌人，那么他现在的敌人又多了一个皇帝。

　　柳太傅告诉他，当今皇帝虽有铁骨铮铮，但之前抹杀了太多皇亲众臣，太后病逝，他又刚登基不久。他有意扶持楚家重振，联合侯爷府，扳倒当今皇帝。

　　楚天羽虽然想过，那老狐狸这么轻易同意他宝贝孙女嫁给自己这个有名无实的丈夫，其中必有蹊跷。但是没想到，柳太傅老当益壮，终于看皇帝不顺眼，想自己造一个皇帝，也算是他活了这么久，死之前干下的最大的一件事。

　　这件事，急不得。

　　柳太傅虽然未明说计划实施时间，但楚天羽知道，要等一切兵力财力和各种江湖势力稳定，至少要等到三年后。

　　三年，他有很多事情要做。

　　这几日忙着埋头整理这种不知道的势力纠缠，他已无暇他顾。听说那日雪月被陆老头和萧萧带走，他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从那日以后，他几乎没有停止忙碌的时候，总是要让自己做些什么，想写什么，因为只要一放松精神，他就会想到雪月，想起他鼓足勇气说喜欢自己时那凛然的表情。

　　狂喜与悲哀并存，绝望与希望共舞。

　　他知道，他忘不掉雪月，这对自己，对雪月，都是伤害。

　　他甚至想过，让陆老头给自己扎一针，让自己也彻底忘了。

　　好几次话到嘴边，他还是咽了下去。

　　他不忍忘记。雪月是他唯一心动过的人。他不止心动，他把整颗心都送给了他，再也取不回来。

　　雪月……他还好吗……

　　咚咚咚的敲门声打断了楚天羽漂浮的思绪，门口的仆人恭候地问：

　　“楚公子，太傅有吩咐，要你去议事堂。”

　　“我这就去。”

　　楚天羽揉了揉已经皱得麻木的眉头，起身前往议事堂。

　　当楚天羽赶到议事堂的时候，柳太傅已经等候在厅堂，正打开茶杯盖子，见到他到来，扬了下头，示意他坐在自己旁边的太师椅上。

　　柳府的丫头伶俐地泡了一杯茶端给楚天羽，带上房门悄然离去。

　　正被一对事情纠缠的焦头烂额，楚天羽疑惑地问：“太傅，不知找我所为何事？”

　　“哈哈，你是我的孙女婿，难道我还不能和你聊聊家常吗？”

　　柳太傅放下茶盏，笑意盈盈地看着楚天羽。

　　不知为何，这抹笑容令楚天羽背后生了些寒意。

　　老狐狸，他自从来到这柳府，除了第一次他们彼此摊牌，达成各取所需的契约，就基本没见过面。他这张假皮后，一半是狐狸的狡猾，一半是豺狼野心。

　　“当然，小辈自然洗耳恭听。”

　　楚天羽端起茶杯，淡淡荷花露水香，徐徐绿叶甘甜来。露水煎烹的雨前龙井，好茶。

　　楚天羽凝眉，这不只是好茶，这是贡茶！

　　“皇上不喜欢龙井，全都转送与了我。”

　　柳太傅看破了楚天羽的心思，笑叹着解释。

　　“柳太傅劳苦功高，受之无愧。”

　　“天羽啊，今日我叫你来，就是闲聊。你在江湖上漂泊数年，自然比我了解江湖势力纠葛，希望你知无不言。”

　　“是……但江湖琐事纷杂，不知太傅想听些什么？”楚天羽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柳太傅三角眼斜挑，扬起嘴角笑道：“天羽了解风云会，那么怕也十分了解姬家，而姬家少主姬雪月，据说与你交情匪浅。老夫甚是好奇，那日大婚来闹事的白衣男子，可是唯一存活的姬家血脉，姬雪月不是”

　　楚天羽垂下眼，他就知道这老狐狸将心思动到雪月身上去了。作为谋权篡位的靠山，显然只有他一个没落皇族只怕不够，而侯爷也不会任柳太傅摆布，这时候如果雪月也成为他手下的棋子，那么他便可借着那盘古斧的传言，顺利辅佐中意的人称皇。

　　这老狐狸，真是见缝插针，不留余地。

　　可是，他不会让他动雪月。他费劲力气才将雪月推走，不想他再卷入任何阴谋纠纷，怎能因你现在三言两语就功亏一篑。

　　“的确是他，曾经在风云会我留他一命，便一直对我纠缠不休。不过我与他早已说明，日后他应该也不会再来纠缠闹事。至于那姬家盘古斧，现在在风云会吴风手上。那吴风厉害得紧，太傅若是想取，只怕会费些事。”

　　楚天羽盯着柳太傅的一言一笑，希望从中看出他的心思。吴风是雪月亲姐姐的事情，他暂时还没打算和这老狐狸讲，因为不知道他会不会用这个理由威胁雪月和陆老头。

　　吴风早已舍弃他们，但是他们不会舍弃吴风。

　　他不想让雪月再被伤害。有他造成的现在的重伤已经够了，他怎么会忍心看雪月去看自己的亲姐姐要置自己于死地？

　　“哦？风云会啊……呵呵，这可不好办了！”柳太傅笑道，“现在江湖最大帮风云会虽然之前受了那皇帝的重创，但根基未动，我们要动他们，不容易呢！我听说，现在除了风云会，还有赤宇帮，听说幕后的靠山也很硬，是真的吗？”

　　“……对。赤宇帮幕后主使是君山岛。”

　　楚天羽一想到韩子期，心里就有些愧疚。他曾信誓旦旦在他面前说要保护雪月，但是现在却伤雪月如此。韩子期若是知道，只怕恨不能剁了自己喂大黄吧？

　　“风云会，赤宇帮……我们也要创一个才对！”

　　柳太傅一拍大腿。皇帝虽然曾对风云会下令禁杀，但从现在的纵容来看，风云会多半和皇帝都脱不了干系。众多杀手，掌管着多处钱庄妓坊，这些，都可能是皇帝的秘密法宝。

　　他若想夺权，必须要拥有可以与风云会匹敌的秘密江湖组织。

　　“这……也不是不可以，”楚天羽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不知太傅是否听说过红秀坊？”

　　“红秀坊？都城最大的歌舞伎坊？”

　　“是。”

　　“当然知道，那里可都是皇宫里的达官贵人最爱去的地方！”

　　楚天羽手指轻叩八仙桌，凝眉沉思。那里现在是赵熏在单独掌管，已经脱离了风云会。赵熏说她曾试图暗杀吴风失败，吴风便索性将红秀坊扔给了她。那里现在已经成为都城消息的汇集处，赵熏最后托徐鹏来告诉自己，说只要他需要，她还希望能回到他身边。虽然他恨赵熏伤了雪月，可毕竟是多年的友人，他并不厌恶赵熏。

　　“红秀坊的主人脱离了风云会，只身运作也是艰难。如果太傅愿意，那里也许可以发展，成为继风云会和赤宇帮之后的第三大帮派。”

　　“哦？风云会背后有皇帝撑腰，赤宇帮背后有君山岛护航，一个小小的妓坊，何以能与这二者的财权抗衡？”柳太傅饶有兴致地反驳，期待地等着楚天羽的解释。

　　“那里虽然还只是一间妓坊，但却是都城最庞大的消息汇集所，只要我们加以利用，耐心等待，费些时日，不担心这条小鱼长不肥。”

　　柳太傅微笑着点头，他果然没有选错人：“你与那里的主人很熟？”

　　“不，我们只是故人。”

　　“这样就够了，具体和她谈的事情交给你了，可否？”

　　“……好。”楚天羽点了头。

　　“你再去一趟友兴客栈。”

　　楚天羽手指一僵。

　　柳太傅扬了扬花白的眉，扬起嘴角讥讽地笑：“将姬雪月带回来，不要让他们离开都城。”

　　“为什么！？他什么用也没有，盘古斧在风云会手上！”

　　楚天羽有些怒意，忍着不发作就是了。老狐狸，绕了半天，还是要将雪月牵扯进来吗？

　　“无所谓。我要的，只是姬家少主。”

　　“太傅！”楚天羽激动地起身，差点没忍住拍桌子。这老头究竟是多厚的脸皮，自己已经几次三番推脱，为何还一定要打雪月的主意？

　　“嘿嘿……我老头子一把年纪，见过不少人事，没什么不可能。你喜欢个男的有什么稀奇？我给个机会成全你不好么？”

　　“太傅，雪月与这件事无关，放他们离开吧！”

　　楚天羽实在对这老狐狸没辙，竟然引他宝贝孙女的死敌入家门，是要把敌人放在眼皮底下养着才安心吗？

　　柳太傅看出楚天羽的疑虑，笑着道：“你以为都城只有你知道姬家少主什么样子？我可听说，赤宇帮也在暗中监视。别怪我没提醒你！不管你能不能带他回来，只有一点，楚天羽你记住——我要的东西，我得不到，别人也休想得到！哪怕摧毁，也绝对不让他落入他人之手！”

　　一语击中楚天羽死穴，呆立了片刻后，二话不说冲出门外。

　　柳太傅悠然地喝掉最后一口茶，看着楚天羽奔出去的背影偷笑。

　　小样，和我耍心眼，你还太嫩！

　　一路狂奔到客栈从店家嘴里探听到雪月他们还在客栈，他就后悔了。

　　当初在红秀坊说要分开的是他；

　　在大婚之日说不认识的也是他……

　　现在自己找上门来，是要怎么说？

　　“楚天羽？”

　　正在楚天羽纠结要怎么才好的时候，身后传来的呼唤声打断了他的纠结。扭头一看，正是端着汤药的王萧萧。

　　“你怎么来了？”

　　萧萧的惊讶中带着警惕，她无时无刻不在担心，楚天羽那日心血来潮又把雪月抢回去了。这么禽兽的事情……也就只有楚天羽做得出来！

　　“我来……我来看看雪月的情况，没想见他……”

　　楚天羽挠头仰视着二楼的阁楼，倒数第三间，店家说他们一直住在那。托他们的福，最近店里都是满员。店家天天巴结陆老头让他们多住两天，吃饭打水全包了。可陆老头当然恨不能即刻就带雪月离开。

　　但现在他们走不了了。

　　“你大婚后，雪月就发起了高烧，已经是第三天了。”

　　萧萧想起刚才雪月一口没动的午饭无限忧思。雪月不吃饭，这药喝下去刺激胃，也是照样吐出来的。

　　“怎么会这样？陆老头不是神医吗？”

　　萧萧无奈地摇头叹气。

　　虽然陆老头是神医，可是也要听话的病人配合。雪月不吃饭，一吃就吐，吃药也吐。陆老头其实还可以扎针，但雪月一见到针，就以为老头要让自己失忆，死活不让。陆老头满身的能耐也是无可奈何，只能寄希望雪月能渐渐淡忘，看着和女人如此相像的陆老头也是满心的伤感。

　　而且严重的是，陆老头最近也体力不支，昨夜晚上没盖被子，还染了热伤风。萧萧现在一个人照顾两个病号，短短三日就憔悴了一圈，也快成病人了。

　　楚天羽感觉这里实在呆不下去。他相见雪月，恨不能即刻冲上去，但他已经做出了选择，怎么能……

　　“他，没事就好。你们小心些，早点离开都城吧！”

　　楚天羽转身欲走，却被萧萧拉住：“虽然我不想求你……可是，你去看看他吧……他很不好……”

　　楚天羽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端着药碗来到屋子中的。外屋的床帘后传来陆老头的咳嗽声，连带着细微的鼾声，看来是没有醒。

　　萧萧给他做了手势，指了指里屋，自己留下来照看陆老爷子。

　　楚天羽点头，进了屋。

　　一进屋，楚天羽就惊呆了。屋子里四处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烟熏味道，里面似乎加了许多草药，闻起来甚是怪异。

　　这熏香肯定是王萧萧研制的。当初，她就是靠着制香的拿手绝活混进了风云会。但是她贴身侍奉在吴风周围也一直没发现吴风真容，看来吴风谨慎得很，连睡觉也带着面巾。

　　看来陆老头和王萧萧对雪月使劲了十八般武艺，终是无效。

　　正是晌午，日光透过薄薄的床帘，照映出床上躺着的单薄身影。

　　“雪……月……”

　　楚天羽掀开白纱帐，惊得险些扔了药碗。

　　那一半完美俊俏的脸，一半狰狞翻着死皮血痕的脸，对比得太过鲜明，刺痛了楚天羽已经平复了的心。

　　那颗披上战甲的心，被从里面瓦解得支离破碎。

　　“雪月……”

　　将药碗放在床头，楚天羽红着眼，轻轻抱起床上昏迷不醒的人。

　　雪月，轻了好多。

　　以前，他总是抱着他，雪月以前就很轻，但是这样单薄得好像只剩下骨头，令他心痛。

　　“……雪月，对不起……”

　　楚天羽拥着昔日的挚爱，此刻只剩下了追悔。既然他已伤他如此，再拖下去，只会害他更深。那柳太傅老狐狸，让他来找雪月，只是将雪月放自己可以监视的地方，加以利用。一旦雪月没了用，或者对他的计划构成威胁，柳太傅会毫不犹豫地杀了雪月。

　　他不能让这样的情况发生。

　　雪月缓缓睁开眼睛，竟然见到熟悉的梦中人再次抱着自己，伸出瘦得可怜的手，想摸一摸他的脸，却失力地坠在床上。

　　“大哥哥……你，你终于回来了……”

　　他声音沙哑，语气短促，朦胧地睁着眼，看着眼前熟悉而模糊的人影。

　　“雪月，”楚天羽好多话卡在喉咙，迟疑了许久终还是咽下，端起药碗放在雪月干裂的唇瓣边轻声哄劝：“乖，该喝药了。”

　　雪月愣神，还以为自己在梦中。茶色的汤药没流进口中，倒顺着干裂的嘴角染了白色的衣衫。

　　楚天羽轻叹了一口气，看了看只剩半碗的汤药，仰脖子一口气倒入自己口中，俯身亲吻着雪月灌了下去。

　　“呜……嗯……”

　　雪月恍然惊醒，挣扎着，却被拖住后脑，紧紧锁住，只好咽下汤药。

　　楚天羽起身，满意地伸手擦干净雪月唇上的残药，看到雪月迷蒙的双眼，宛若在梦中似的看着他笑。楚天羽心里抽痛，眼泪早已不知何时流了满脸，深情地将他拥入怀中。

　　“雪月，是我对不起你，所以，你要好起来。然后，彻底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