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亲情雪月终抉择 ...
-
药是苦涩的。但他此刻已经麻木了舌头,麻木了心。
雪月凝视着这张悲伤的脸,棱角分明,眼窝深陷,依旧是昔日的容貌,带着今日的哀伤。
他还在梦中吗?这么久了,只有在梦里,他才能见到这张脸。
“天羽,楚天羽,你为何要娶别人?”
他终于问出口。这句话,压抑在喉咙,耿耿在心头。他说过,会陪他一生一世不离不弃,为何他转眼,就不再要他陪?
“……雪月……雪月……”
楚天羽只剩下哽咽,痛苦地吻着干裂的唇瓣,残破的脸。他想此刻,带着雪月离开,永远离开这乱世纠纷,永远离开这尔虞我诈。他其实,只想要这一个人。他终于看清楚自己的心。
他被众人被过去推向势力的巅峰,权斗的中心,此刻只想要握住雪月的颤颤伸来的手,让他带自己离开。
“雪月,我带你离开。”
楚天羽用被单裹紧单薄的身子,罩住雪月脸上的半边残痕。
窗子开启,二人重叠的身影消失在缭绕的烟雾中。
当王萧萧怔愣地看到空无一人的房间,被风吹打得摇摆的窗子时,恨不能掐死楚天羽。萧萧气得一跺脚,转身奔出了客栈。
她就知道不能相信那个人,总是出尔反尔,总是随着自己的心思为所欲为!她再不能让雪月身陷危险,她一定要带雪月离开!
太傅府中。
“太傅,楚天羽果然带着那姬雪月逃走了!”
柳太傅嘿嘿一笑,转头望向柳如素:“丫头啊,看来那个姬雪月是留不得了。”
“爷爷,你我明知道,天羽心里放不下那个人。您还故意为难?您为何要将那姬雪月推向绝地?”柳如素不解地反问。
“丫头,放不放得下,如果不让他亲自去看看,你我又怎么知道?如果不是楚天羽他那残存的无谓的仁义,那个姬雪月早就死在风云会的手里,他的复仇,说不定早就成功了。
如果要做我的棋子,怎可还让他怀有有牵挂?那个姬雪月只要还活着,早晚会成为楚天羽的死穴!丫头,一个人败了,往往是败在自己手上,而不自知。只是事已至此,也容不得那楚天羽放肆!既然入了我柳府的门,岂能这么容易离开?”
柳太傅挥手只是来报人:“多带些人去跟着他,随时来报!”
“是!”
柳如素担忧地望向屋外,一双素手在桌下握成了拳。如果姬雪月被爷爷杀死,楚天羽,绝对不再可能容下自己!
姬雪月可以死,但是绝对不能死在她柳家人的手上!
楚天羽带着雪月,骑着小红,一路又回到了那个他们暂时隐蔽的茅屋。郊外的茅屋有徐鹏定时来搭理,生活必需品都还在。除了那日他伤了雪月,弄到地上一片血迹。旧土已被徐远清理,隐隐得现出新土的颜色,除此之外,一切都未怎么改变。
他似乎又回到了噩梦开始之前。
“水……”
雪月在梦中呢喃。自从他将雪月带走,就后悔没有抓药带来,郊外方圆十里都没有个像样的医馆。雪月重病高热,他只能守在旁边,喂他喝水,不断地替换雪月额头上被烤得火热的额头,替他擦干粘腻的汗水。
还好,到了午夜,雪月的高热终于渐渐退去,他终于可以合上眼,安心地睡在他身边。
雪月再次醒来,已经又回到了噩梦未发生时候的那个小茅屋。熟悉的被子,软软的,有淡淡的阳光味道。
见到身边熟睡的人却着实令他惊讶。
他不只是激动还是惊恐,手颤抖地摸上身边人的脸。多日不见,眉头微蹙,略显沧桑的胡茬,微微抿起的嘴角,缓缓的呼吸……
手停留在脸颊的刹那,楚天羽睁开了眼。雪月惊慌地想要抽回手,却被楚天羽紧握住,贴在自己脸上:“雪月,对不起……”
炙热的温度包裹着自己的手,雪月已经看不清楚眼前的人,迷蒙的双眼,不争气地流下眼泪,止也只不住。似乎这些日子的委屈怨恨恐惧悲伤,听到一声道歉后,全都一股脑地化成泪水,除了哭泣,什么也说不出。
“哭吧,雪月,”楚天羽揽过雪月,拥他入怀,“你恨我,怨我,我都甘愿。但是求你别生病,别为了我难过,这让我更难受。”
“楚天羽……你为什么离开我?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我们,不是说好了的……”
雪月哭得哽咽,用尽力气拍打怀中人的后背,无尽的委屈和疑问,他憋闷了好久。
“雪月……”楚天羽哽咽着,还是无法回答。雪月拍打的力度轻得令他心疼,他希望他狠狠地打自己,这样他愧疚的心,还好过一些。
低头亲吻淡粉色的唇,雪月的唇依旧如往日般美好,芳香的,带着淡淡的苦涩药味。半边脸丑陋狰狞,半边脸俊美如初,对比之下,竟有一种震人心魄的凄美。
这一个吻,道尽了无数情思。
久久,楚天羽才不舍地离开,手指轻拭雪月的唇,竟有些颤抖地轻抚那半张被自己毁了的脸。
“雪月,对不……”
雪月伸手捂上他的唇,楚天羽只得将剩余的话咽了回去。
“不要道歉,不要……你还会离开我吗?”
雪月仰起头来,眼睛已经哭得红肿。他害怕,怕楚天羽道歉后,就要离去。仰着惨白的脸,红着眼,凝视着楚天羽,等一个回答。
“雪月,我不……”
楚天羽还未说出口,大门就被人踹开,打断了二人久别重逢的短暂时光。
看清楚来人,楚天羽一愣。他想过,王萧萧和陆老头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而柳太傅那老狐狸也不会就这么放过他们,但是他万万没料到,来的人,竟然是好多年未见的——楚濛!!!
“楚天羽!”
楚濛一脸捉奸在床的样子,举着剑就要刺过来。楚天羽连忙把雪月护在身后,抽出挂在床边的剑,碰地一声单手挡住了楚濛的剑。
二人若是论剑术,的确是楚天羽略胜一筹。可是当年在楚家,楚濛和他跟着一个师父学剑,剑法也不差。只是楚天羽要护着雪月,而且楚濛来势汹汹,他一时发愣,落了下风。
他们不只是亲人,还曾是师兄妹,十年朝夕相处的情谊深厚自不必说。就连他们用的剑,都是成对的。
楚濛的剑叫做莫邪,楚天羽的叫干将。
是楚家的传世名剑。
“你还活着!为何不来见我!反倒投靠柳家!”
楚濛易激动的脾气还是没改。虽然被皇帝送给了弟弟总比把自己打入冷宫得好,但她堂堂楚家名门,竟然被遗弃送人。这场打击的确不小,以至于她在床上躺了好几个月才慢慢恢复神志。
这几个月,周禹亁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她知道她现在什么也没有,若不是周禹亁,她现在早就在皇宫生不如死。她已经没了家,还有一个人拿她当个宝,她就因该知足感恩。
可是她不甘心!
凭什么她楚门被灭,她被皇帝遗弃?就只能听之任之?为他能留自己一命而感恩戴德?
明明是皇帝先负了她楚家!
但是,楚家被灭满门,她只能依靠周禹亁。既然投怀送抱,曲意迎合在所难免,她还有什么可怕?还有什么可顾及?
那个骄傲如她,在沦为没人要的弃妇之时,她便已经死了。
周禹亁对她很好,但是碍于她曾经的身份,只是个侯爷府的宠姬,不能封妃,昭告天下。可她不在意,她要的是周禹亁对自己言听计从的真心,和他仅次于皇帝的权势。
前几日听周禹亁说宫里抓住了孙禹熙,皇帝还对她严刑逼供,她简直乐坏了。以为老天开眼,可没想到那只是昙花一现,孙禹熙竟然平白从皇宫被人救走,就连皇帝都无可奈何。
她终于知道,自己要对付的人,都是何等厉害!
本想韬光养晦培养棋子,可没想到昨日竟然听到了楚天羽的消息!而且他还成了柳太傅的乘龙快婿!
那个老狐狸,她从一开始就颇为忌惮。当今在朝廷上可谓是一手遮天,就连周禹亁他都不给面子。只是象征性地拨给周禹亁一些杂活,逐步揽去了财权,现在还想染指军权,好处总是一个人独吞。
楚天羽还活着,她真是又惊又喜。但是听周禹亁打听来的消息后,她简直不敢相信——当年傲气冲天的楚天羽不但在风云会做了三年的狗,竟然还为了一个姬家的少主放弃了报仇,转而投奔了柳太傅!
那个她记忆中霸气明朗的男子,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成为了为活着出卖尊严家族的败类!
今日柳如素竟然给她传来了楚天羽的消息,说他为了那个姬雪月,违背了柳太傅。
柳太傅老谋深算,楚天羽在他面前,就是班门弄斧。得罪他,没有任何好处。
喜悦和愤恨夹杂在一起,她即刻跟着周禹亁的密探来到了跟踪楚天羽的地方。
一进门就看见楚天羽泪流满面地抱着个男子,她脑袋蹭地窜起一阵火,提剑就刺了过去。
“你竟然为了一个男子颓废至此,跟我走!否则我杀了他!”
楚濛已经红了眼。姬雪月对她而言,是复仇道路上的绊脚石,是唯一亲人生命里的污点,她会不遗余力地铲除!
她已经不是当初天真骄傲的楚妃。在皇帝把她送走,连最后一眼都不来看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心。她要恢复楚家,她要皇帝把曾经从她手里拿走的一切都讨回来!
阻拦她复仇的人,都会死于她的剑下!
“楚濛!你疯了!?快放下剑!”
楚天羽惊讶地看着狰狞了面目的楚濛。曾经樱花树下和他舞剑的高傲少女,怎么会变成今日的泼妇?
“你为了一个外人就要与我持刀相向吗?我可是你唯一的亲人!”
楚濛愤恨地又挥了一剑,这一次楚天羽没有阻拦,任她砍向自己。剑在眼前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了下来。
“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楚濛,我们好久没见了……为什么不能坐下来好好说说话?我这么做,是有理由的,雪月他是无辜的,你有什么怨恨都冲我来。是我,是我……”
楚天羽握住莫邪的剑身,移开了眼前的剑。
他好久没见过亲人,没想到,她竟然就这么出现在了眼前。柳如素曾和他说过,楚濛现在身份特殊,想见她并不是容易事,所以他迟迟未能见到。没成想,楚濛亲自来见自己。
此刻,他一半狂喜,一半恐慌。
楚濛明显是知道雪月的,而且她明显不会让自己和雪月一起。
“离开他,跟我走!”
楚濛收起剑,冷冷地扔给楚天羽白色的娟帕。
楚天羽握紧手中的娟帕,渐渐被掌心的血染红。雪月紧张地伸手去握,楚天羽拍了拍他的手,示意自己无恙。
“我伤他太深,不能扔下他不管,楚濛。”
楚天羽护住怀中的雪月,起身直视楚濛。
“你!楚天羽,”楚濛眼眶泛红,她在这个世间已经是孤身一人,只有他这一个亲人,可是他却为了另一个不相干的男子与她作对,所有的委屈无助顿时袭上心头:“你要我,还是要他?”
楚天羽微微一震。一边是唯一的血亲,一边是此生挚爱,你让我如何选?
见到楚濛他是高兴的,可是楚濛也要对雪月责难却是令他痛心的。
“你让我如何选……”
楚濛垂下眼,苦笑一声,冷剑入鞘。楚天羽拥紧怀里的那个人,却连伸手碰一下许久未见的亲人都不肯,这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要想清楚,天羽,谁都会离开你,只有亲人不会。你眼睁睁看着楚家被灭门,你背着血海深仇,难道真的能无所谓地活下去?我不信,告诉你我不信!我知道你留在风云会有你的理由,娶那柳如素也有你的理由……你也不傻,肯定知道那老狐狸在利用你。我奉劝你不要以为你能利用他,只怕你沦为他的棋子。事到如今只有你我联手,才能报仇!”
楚濛将腰间的玉佩取下,雪月一愣,那是和楚天羽曾经送给他的玉佩一对的凤凰镂空翡翠玉佩!
他们果然是亲兄妹!
楚天羽接过玉佩,握在手中,凝眉紧握。
“真是命运弄人,当年你我年少,你说要称霸一方,我说要成为皇后,做最骄傲的女人,可没想到我们会以现在的身份相见……”
楚濛苦笑两声:“罢了罢了,你想好了便拿着它来侯爷府,自然就能见到我。如果此生不再相见,你便留着做个念想吧!”
楚濛转身离开,走到门前的时候,回头凝视。周禹亁贴心地替她披上了粉红锦缎披风,扶着她上了马车。
马车绝尘离去。楚天羽握着凤凰玉佩发怔,曾经的年少狂言,曾经的雄心霸业,曾经的北陵楚家,曾经的……一幕幕过往闪过眼前,楚天羽紧握着玉佩,闭上了眼。
雪月明显感到,楚天羽的动摇,那个女子走后,他便不知不觉松开了自己的手,盯着那枚玉佩发呆。
那个女子是他唯一的亲人。雪月紧抠着手,怕自己哭出来。如果要自己和姥爷还有萧萧分离,他一定也会非常痛苦,何况楚天羽还背负着复仇的重担。
这段时间和楚天羽分离,其实徐远来找过自己一次。徐远将楚天羽复仇的计划还有失败都告诉了他。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留在他身边只会拖累他。他甚至为无能为力的自己感到耻辱。
他爱的这个人面临困难痛苦,他却一点也帮不上,只会成为拖累。他为此深深自责,所以觉得,楚天羽那晚失控,就是在撵自己离开。
但那时候的他,举目无亲,无处可去,痴爱着这个男子,宁愿被伤害也不愿意放手。
现在不同了,他有朋友,也有亲人,他是不是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
如果留下来,只会让这个人痛苦,那他留下来还有什么意义?
一直以来,都是楚天羽迁就自己,保护自己,他从来没有为这个人没做过什么。只曾经为他煮了一碗粥,他却没喝上一口。
想到这里,雪月的鼻子发酸。
“天羽……你坐。”
雪月将还在发呆的楚天羽拉到床边,转身离开。
“你去哪?”
楚天羽登下反应过来,一把拉住他的手,生怕他一转身就离开。
“你不饿吗?我都饿了,去煮碗粥,你等等我。”
雪月微笑着拉开楚天羽的手,慌忙转身,不知道现在自己的微笑是不是难看得像哭。
看雪月离开进了膳房,楚天羽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晶莹剔透的绿色光泽带他回到了无比怀念的少年时代,那光辉梦想还活着的时代,他为什么这么活着……
雪月忙了好久,终于七手八脚地煮好了一锅粥,洒好盐巴端了出来。
楚天羽已经等在桌边,接过他手里的托盘,那枚玉佩已经被收了起来。楚天羽看到雪月笑了笑,拉过他,伸手擦掉他脸上刚刚蹭到的烟灰。
“怎么弄的跟个小丑似的。”
雪月羞红了脸,刚才他费了好大的劲才点着了火。
“喝粥吧!一会儿该凉了。”
“我还没尝过你的手艺,”楚天羽开心地拿起汤匙尝了一口,神情有些异样。
“不好喝吗?”
雪月紧张地尝了一口,还好,没有奇怪的味道啊?
“好喝,我都惊讶了!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手艺!以后要多给我做!”
楚天羽开心地大口大口地喝。
雪月开心极了,同时难过极了。
这应该,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亲手做粥给他。
为了不被察觉,雪月连忙低头,红着的眼,终于没忍住。
眼泪滴到粥碗中。
粥里,有苦涩的离别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