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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打怪兽,取神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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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只是雪月的师父吗?”
被如此反问,韩子期脑中忽然轰的一声,他似乎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这几年的时间,他一心只考虑一个问题,那就是如何将雪月救出姬家那座囚牢。
却没料到,雪月出了囚牢,又进了火坑。
善良如雪月,无知如雪月,他实在不忍看不经世故的他被不良的人欺负利用。所以日夜惦念,生怕他在千里之外受一点的委屈,却从未考虑过一个问题——他究竟将雪月当作什么?
还是当年那个十岁的孩童吗?
不,他似乎从来没只将雪月当成一个孩子,若是如此,当初他也不会考虑五年,才决定带他离开姬家。
但是,为何?他明明可以放手不管,他在姬家那座活牢中,至少是安全的不是吗?虽然一生孤苦,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但是却衣食无忧不是吗?
他为了给他自由,改变了君山岛,甚至,也改变了自己。
生而为君山岛岛主,他有着奇异的体质,无论任何外伤,他愈合起来都比别人快两倍,而且不会留下疤痕,以至于他被外界谣传,有着长生不老身。
但是,他也会死,他的父亲,上任君山岛岛主在十几年前就因伤寒死了。
君山岛在父亲一代就已繁荣九州,他登位后,整日无所事事,也不喜欢女人们叽叽喳喳,迟迟不肯成婚。但是又拗不过老臣们整日在耳边的直言,赌气,离开了故土。
一开始,他就对女人不感兴趣。
但是,他对男人也不感兴趣。
当然,对小孩更不敢兴趣。
自小痴迷于田园山水,丹青诗词无双,虽然他身无分文,但凭借着一身医术和丹青,在浪迹江湖的时候他至少衣食无忧。
在中原游历的第五年他逛遍了山水终于开始对人群感兴趣的时候,偶然听说了都城姬家的传闻,便扮成个教书先生,去了都城,找到了姬家。
起初,他只是想见见,那个和自己一样,有些奇怪的孩子究竟有何不同寻常。
九年前,当雪月的父亲,姬家宗主引着自己去初见到雪月的时候,一眼看去他还以为雪月是个乖巧内向的女孩子,十分认生地躲在门边,歪着头偷偷看他,长得可爱极了。
他没见过,更可爱,或可怜的孩子了。
每当雪月微笑,垫起脚趴在桌边,无比羡慕地看着他作画的时候,他都莫名感到心酸。
几个时辰,几天,几年……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这种孤独,雪月是如何忍过来的?
但是带走雪月,靠他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
他从那时候起,亦或是从一见面开始,他就不能放下这个可怜的孩子不管。
这种奇怪的近乎使命感的感觉,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无从得知,但他知道,他从未将雪月仅仅当作一个徒儿。
那是,更亲密的,近似亲人的情感……
“我没有你那般肮脏。”
韩子期厌恶地皱起眉,他的雪月是纯洁的,不应该被玷污,“我不许你再碰他!”
“哼,”楚天羽冷笑,“这你要问雪月。”
“雪月自小被幽禁,根本不懂男女之事,只可能是你起的头,而且,是强迫他的吧!”
韩子期伏下身子,盯着楚天羽的眼:“我承认,你的眼光还不错。但是,雪月,说过喜欢你吗?”
楚天羽一愣,脸上仍是冷冷的莫不在乎的神情,被绑在柱子上的手却紧紧握住。
的确,一开始不依不饶的是他,威逼利诱的也是他,他也许根本就是在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赎罪。但是……
“我必须待他回风云会,只有孙禹熙能救他。而且,只有海底神木和百年南珠才能救孙禹熙的命。”
“……”
韩子期站起身来打量了楚天羽片刻,转身悠悠道:“南珠就在我手上,可以拱手相送。但是,海底神木一直被海怪守着,能不能取回来,要看你的本事。”
“神木有海怪守护?”楚天羽疑惑,他还以为君山岛的镇岛之宝一定被束之高阁,他拿了就可以立马走人的。镇岛之宝,韩子期取来应该易如反掌,但偏偏要自己去取,究竟是何居心?
“是,神木性属木,可助火,心属火,因其强身健体的奇效,故而一直是医治心病顽疾的灵药。据说曾经有人取了一小块神木做药引,也将垂死之人延年益寿百年。
神木虽然一直被海怪守护在君山岛的隐秘山谷中,几百年了,一直被各个盗贼视为万金难求的灵药,却没有一个可以取走一块木渣,大部分都成了海怪的腹中餐,逃出来的也都半死不活,被关押在此处。”
韩子期忽然想到了什么,继续说:“啊,当然,除了海怪,我还派君山岛的高手们守护在方圆千米之外,一般人根本连靠近都困难。关在这所地牢里的大多数人,甚至连海怪长什么样子都没见到,就被抓来了。”
“……”
楚天羽不关心这牢里的人都是因为什么被关在里,此刻只想知道,如何能打败那海怪,将神木取回来!
“啊……”念九眼皮开始打架,打着哈欠道,揉着眼睛道:“师父,该睡觉了吧,早睡早起身体好,念九还要长个子呢!不是您说的,晚上多睡觉才能长高高吗……”
“嗯,也对,你先好好休息一晚吧,明天我会放你去峡谷的。”
韩子期轻描淡写地揉了揉念九困得摇摇晃晃的脑袋,转身欲走。
“喂!雪月怎么样了?”
楚天羽连忙朝韩子期的背影喊,“他怕黑,夜里留一盏灯,他还吃不惯荤腥……”
“够了!”
韩子期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瞥了楚天羽一眼:“雪月的一切我都知道,你不知掉的曾经,我也知道,轮不到你来教我!”
“……韩子期,你知道的,只是五年前你那个徒儿。雪月,已经变了。而且现在,他喜欢的人是我!”
楚天羽莫名被骂,心中压抑许久的火蹭地一下窜了起来,他委曲求全不是因为他怕这个男人,他怕的是雪月因为自己的冲动而丢了性命,延误了解毒的时机。
韩子期冷冷地背对着他,许久未说话。
“师父……”念九垂着头,拽了拽韩子期的衣袖,实在困到不行眼睛都睁不开了。
“你,带念九回去。”韩子期叫来旁边的狱卒道,看着狱卒将晕晕乎乎的念九抱走。
地牢里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韩子期背着手,缓缓转过身,楚天羽一愣,他第一次见到这个高大的男人眼中的杀意。
他扮成的阿山,洒脱不羁,圆滑世故,刚刚又扮成了雪月的师父,君山岛岛主,苦口婆心,威逼利诱。
但是,现在眼前的他,不是阿山,不是师父,不是岛主,而是一个霸气四射,眼露杀意的江湖人。
“楚天羽,若不是雪月替你求情,你以为我真的需要你带药回去?只要我有这两味药,还不怕那孙禹熙不主动上门来求我?楚天羽,你一个苟活于世的叛徒,究竟有什么资格与我叫板?!”
楚天羽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我,只要雪月。”
“你自己都活在水深火热之中,难道还要拉着雪月一起趟浑水吗?”
韩子期不屑地睥睨眼前的人,折扇在手上轻轻敲打:“你真的放弃了复仇,远离江湖恩怨了?不是吧,你还在等待时机一心想要杀死风云会总舵主吴风吧?”
楚天羽惊愕地抬头,好看的星目大睁,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的男子。
他怎么会知道?
孙禹熙虽然与他说明了二人的恩怨纠葛,但是他仍然不能忘却吴风亲手斩杀父母族人的场景。他答应孙禹熙取回灵药,就离开风云会,但是从未答应,以后不再复仇。
他一定会杀了吴风,或早或晚,总有一天!
但是,这个男人是如何知道?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过,雪月也不可能知道自己和风云会的纠葛!
“想问我是如何知道的?”
韩子期啪地一声握住折扇,冷笑讥讽:“你们在都城发生的一切我都知道,楚天羽,不要小看我。我要杀你,易如反掌。”
“先……生?”
正待二人冷眼敌对之际,韩子期身后突然响起柔柔的呼唤声,他难以置信地回首,正看见雪月一身尘土地站在自己身后!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中了自己的桃花醉了吗?
“雪……月……”
“雪月……”
韩子期和楚天羽几乎同时脱口而出,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他们谁都不愿雪月见到自己现在的模样。
一个原本慈爱现在却面目狰狞,一个原来英勇无惧而今却沦为阶下囚。
脸色尴尬的韩子期看着雪月一身尘土,大而明亮眼睛疑惑地看着他,脸色瞬间恢复慈爱:“雪月,你,怎么来的?”
还未待韩子期问完,雪月就已经与他擦肩而过,直直向楚天羽奔去。
“大哥哥,你没事吧?”雪月扑入楚天羽怀抱,仰头捧着楚天羽的脸关切地问。
韩子期原来铁青的脸色,现在已经青紫了。
“雪月,我没事。你怎么来了?”楚天羽余光瞥见韩子期铁青的脸色,之前心中的不快释怀了不少。
“刚刚我醒来碰见看你们都不在,就出来寻。正巧碰见念九和一个男子,他们说先生和大哥哥都在这里,我就来找。
可是看守不让我进来,我就绕着这附近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的门。夜色黑,不小心掉到一个洞里,洞太深,我爬不出去,就走走看看有没有出口。没想到竟然在这……”
韩子期脸色愈发阴沉,发誓明天一定要让念九和大黄跪搓板!背后的手紧握,抠出一道道血痕。
“雪……”韩子期刚想开口,就被楚天羽打断了。
“雪月,我和你先生有话说,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快点回去吧。”
雪月回头呆呆地看了看先生,又看了看楚天羽手上的铁链,伸手碰触到冰冷的铁链,满面忧虑道:“先生,您和大哥哥吵架了吗?能不能不要绑着他,这样会很痛。”
韩子期尽管心中已经十分不快,但碍于雪月面前,不好明言。正巧这时候护送念九的狱卒赶了回来,韩子期便向狱卒点头示意。
狱卒赶忙上前,从裤腰上掏出一大串钥匙,准确无误地找到了钥匙,解开了楚天羽的禁锢。
楚天羽活动着手腕,略微惊讶地看着满脸慈祥的韩子期,暗骂他变脸技术高超,在雪月面前装好人,背地里出阴招。
“大哥哥,先生是好人,不会为难你的,你也别与先生置气,我们好好说,好不好?先生若是知道我们来求药救人,是不会为难我们的。”
雪月不安地说,看了看楚天羽,又看了看韩子期,实在不明白,两个人的氛围为何如此剑拔弩张。
“雪月,同我回去,”韩子期恢复了威严,上前拉起雪月,严肃道:“楚天羽明日要去取神木,需要早些休息。”
“可是……”
雪月迟疑地望着坐在地上的楚天羽,担忧地说:“先生,这里这么冷,他会生病的。您放他回竹楼好不好?”
韩子期头也不回,冷冷道:“这里是阴寒之地,最适宜运气养身,楚天羽,你好好在这里运行小周天,积累内气,明日成败在此一举。记住歌诀:意引丹气闯三关,前三后三阴阳转。气行三周二脉通,延年益寿似神仙。你别轻易死了,惹得雪月伤心。”
“……”
雪月被韩子期拉走了,一路忧心忡忡地回望着冲他微笑的楚天羽,明天会那么危险吗?大哥哥那么厉害也有性命之忧?
二人的身影消失再黑暗的转角,楚天羽回忆起刚刚韩子期说的四句口诀,心中对这个善变的男人百思不解。
之前他分明是要将自己推向虎口,恨不能自己被海怪吃了;但是为何又教自己口诀调理他心肺的内伤?难道他昏迷中,韩子期已经来给他诊过脉?知道他这几日心口不适?
他的内伤是那夜雪月要离开风云会,被神秘的白衣男子所伤,那个男子会不会就是韩子期?
会不会是他试探自己?按照他的性格也不是不可能……
不对,那个男子一开始就要取雪月性命,刀刀直向雪月而去,不可能是他……韩子期不会让雪月担一点受伤的风险!
那究竟是为何?
……
楚天羽百思不解,盘腿端坐,闭目凝神,开始按照韩子期的口诀运气,果然心口郁结逐渐消散。
他不会轻易相信韩子期,但是他相信韩子期说的最后一句话——你别轻易死了,惹得雪月伤心。
他相信,唯独这一句,才是韩子期的心里话。
一夜相安无事。
雪月再次昏昏沉沉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
揉着干涩的眼睛,雪月坐起身来,半睡半醒之间回忆起昨晚的经历,难道一切都是梦?
一低头,看见身上干净的白色单衣,袖口边绣着雅致的文竹,瞬间清醒——不是梦!昨夜他睡觉前的那身衣服袖口没有花样。
扶着额头,仔细回忆着,终于渐渐想起来:昨夜韩先生送他回来后宽慰他莫要担心,派人送来了换洗的衣物,告诉他不要再一个人出去,就离开了。
剩下雪月一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耳边始终萦绕着先生那句话,楚天羽,我要杀你,易如反掌。
他不明白,一向温和慈蔼的先生为何会对大哥哥说出那句话来,难道是因为大哥哥解了他的衣裳吗?那时候,韩先生也说出过这样的话……
想了一夜,终于在日头渐亮的时候沉沉睡去。现在应该是午时了吧?大哥哥和韩先生去哪了?
“月哥哥,你终于醒啦!”
雪月转头,正看见念九坐在椅子上扒花生吃,一边吃得满嘴花生皮,一边说:“你这样晚上不睡早上不起对身体不好哦!师父说小孩要早睡早起才能长高,你这么瘦小,肯定是老熬夜的缘故吧!又挑食!你看看膳房送来的这些,啧啧,你又不是和尚尼姑,怎么吃得跟个兔子似的!不吃肉怎么长个子嘛,所以才像个小姑娘……”
“念九,你知道先生去哪里了吗?”
雪月慌忙地跳下床,连鞋袜都忘了穿,双手摇着念九的肩膀激动地问。
“喂喂,你别晃我啊,头晕啦!!!”念九抗议地推开雪月说。
“啊,抱歉……”
“当然知道啊,当我我念九是谁!”
念九故作老成地扶额道:“他和那个黑阎王去海之痕取神木了啊!先生也真是的,念九也想去看看那海怪,偏不让我去,还把我关在这里,切……”
“那里是不是很危险?”
想起昨夜地牢里的谈话,雪月心头一紧。
“当然危险啊!那可是凶猛的海怪哎!不知道有多少不要命的逆贼去偷神木被海怪吃得连骨头都不剩呢!我看,那个黑阎王就算再厉害,也打不过的……”
一阵阴风扫过后颈,雪月心突然漏了一拍,空洞地望着眼前,一片血红晕染开来……
“喂喂喂!”
念九正说的激动,突然眼前多了一个黑影,然后雪月就直直地向他砸来。雪月虽然轻,但也使一个成人,念九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扶起雪月。
“月哥哥,你是不是饿晕了?”
渐渐恢复意识的雪月瘫坐在地上,胸口起伏,好一会儿才恢复平静,一把抓住念九:“你带我去海之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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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哥哥,你真的是饿晕了,来先喝口糖水吧。你动动脑子一想就知道,师父摆明了就是不想让你去海之痕,才把我关在这里看着你啊!
再说了,我昨日叫大黄挖的坑,你没事跳进去干嘛!害得我和大黄被罚跪了一上午搓衣板……大黄现在看我都眼冒绿光,看来是再也不会帮我挖洞了……”
雪月喝了几口甜甜的糖水,缓过神来:“原来那个坑是你挖的啊,师父为什么不想让我去?我很担心他们啊!”
“月哥哥,你真的是师父的徒弟吗?怎么会笨成这样……师父就是不想让你担心才不让你去啊!那个楚天羽成天喊着要带你走带你走的,师父怎么会想让你见他?那个黑阎王除了杀人还是杀人,究竟有什么好的!那比得上师父文武双全,”
念九无奈地叹了口气,老成地小手叉腰继续道:“外面那四个冷面大叔把守,我们根本出不去的,还是在这里乖乖等他们回来吧!”
“……”
雪月担心地望了望窗外,好看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光来:“念九,你想去海之痕吗?”
“当然想啊!”念九啃了一口手里的苹果,一边说:“要不是那四个大叔太厉害了,我早就逃了!那个地方去多少次都不过瘾呢!”
雪月微微一笑,放下了茶杯:“我有办法。”
白玉茶盏晶莹玉润,持杯素手纤长玲珑。
海之痕,君山岛极险要之地。
纵使韩子期畅游了中原河山,登过五岳最险峻的华山,仍难比故土的海之痕。
自古华山一条路,至今海痕无人还。
两座巍峨如云的巍山间,是一道千丈悬崖,悬崖下,是激流涛涛的漩涡,终年不止,入之即死。
深涧悬崖下一处突起的紫色古木,淡淡几片翠绿的叶子,隐隐还能看到几个红色如山楂般大小的果子。
楚天羽站立在山巅向山涧望去,听着滔滔不绝于耳的海啸声,喉结滚动,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绳索。
“海怪极喜欢神木上的果子,所以一旦生物靠近,它就会从海里蹦出来阻挠,之前那个盗贼就被咬掉了一只胳膊,你自求多福吧!”
“……”
我只求你别使坏斩断了我的绳索……
楚天羽心中腹诽,一咬牙,跳下山涧……
一柱香的时间后,雪月匆忙赶到海之痕时,已经没有了楚天羽和韩子期的身影。只剩下了山巅一大滩鲜红的血迹,脚下就是无底深渊,滚滚波涛震耳欲聋没有片刻停歇。
念九用小手擦着额头直流的汗珠,在身后一路追来,一边喊:“月哥哥……等等我!没想到跑得还挺快的,啊呀腿短真是硬伤啊……”
他按照雪月的方法,将手帕上的桃花醉浸了些在茶壶中,月哥哥端给那几位大叔喝了,一个个全躺倒了。
念九佩服得紧,心中暗自肯定,刚刚月哥哥绝对是饿晕了才糊涂的,你看一喝糖水,多聪明!可能是因为月哥哥太好看了,大叔们一个个慈爱得很,看得念九好生忧愁,师父的情敌不能再多了啊……
念九终于气喘吁吁地追上了雪月,看到一滩血迹,也愣住了,地上那一大滩的血,是谁的?
“月哥哥,我们先回去……”
念九上前拉住雪月的手,突然愣住,指尖冰冷,颤抖不止。
“月哥哥,你没事吧?”念九凝视着雪月的脸,担心地问。雪月扩散的瞳孔,大睁的双目,脸色惨白如纸,似乎随时能晕过去。
糟了!月哥哥肯定是又饿了!
“月哥哥,你别晕在这啊!我背不动你下山啊!咱么还得赶快去看看师父他们,是不是已经回到竹屋,伤得要不要紧呢!”
对!自己不能在这里倒下!
雪月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指尖紧紧地抠着手心,使自己保持清醒,这一次他不能再在这里晕倒,哪怕只要他放松精神,即刻就会失去意识。
奇怪,无论他如何掐自己怎么都不疼呢?他还没清醒呢吗?
“月哥哥,你干嘛掐我啊……呜呜……要是掐我你能好好的,你就再掐一会儿吧……呜呜……”念九吸着鼻涕,红着眼睛,极力想忍住眼眶中打转的泪水可怜兮兮地说。
雪月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一把将念九拥入怀中。
先生的担心自己,他明白。他竟还害得这么小的孩子也为自己担心,实在,感到羞愧。
他想变得坚强,至少可以让在意自己的人,不为自己担心。
待二人匆匆赶回竹屋,通通挨了韩子期一个爆栗。四处寻他们的韩子期满身血迹,月白的长袍已经斑驳,一丝不苟的发髻也乱了,急得满脸通红指着念九道:“不是让你好好陪着雪月的,又跑到哪里去耍了!?雪月也是的!竟然还给念九出主意?你怎么也变得这么顽皮!万一……”
雪月第一次被韩子期责骂,低着头,双手反复揉搓,眼中已现闪闪泪光。
倒是念九,已经被韩子期骂惯了,挨了打后还是亲昵地拽着韩子期的胳膊撒娇道:“啊呀,师父您真是英明神武,你怎么知道是雪月出的注意呢?”
“哼,你小子平日也就刨个狗洞爬个墙,怎么会想出那么有技术含量的方法?别以为灌了你那几个叔叔迷魂汤就了事了,你就等着被那几个叔叔责罚吧!”
“不要啊……师父!”
韩子期一把拎起念九扔出了竹屋,惨淡的哀求声渐渐远去。
屋子中一下变得格外安静,韩子期上前,摘下身上的锦缎墨色披风披在雪月身上:“穿着单衣就跑去风那么大的地方,当心染了风寒。”
雪月眼里噙着的泪终于落了下来,默默地点了点头,又转头呆呆站在床边看着床上受了重伤的楚天羽,哽咽道:“先生,大哥哥受的伤严不严重?他,不会死吧?”
韩子期冷冷地斜睨,拍了怕雪月的头,安慰说:“放心,他死不了,所以,别哭了。”
“他怎么会受伤?”雪月仰起头,疑惑地问。
“被海怪所伤,不过我及时将他拉上来,不至于丢了性命。真是的,要不是他一意孤行非要去抢一块刮到神木上的玉佩,以他的功夫,也不至于伤成这样。”
楚天羽俯身而卧,后备生即使缠满了绷带,仍然掩不住一道一尺长的血痕。
玉佩?
雪月想起来那个祥龙腾云的翡翠玉佩,楚天羽从不离身。他曾经问过,大哥哥说,那玉佩是他父母唯一的遗物。
原来,大哥哥会想念家人,只是从来不与他讲。楚天羽的事情,他几乎一无所知。
雪月心头忽然涌出一阵失落。
似乎看出了雪月的担忧,韩子期安慰道:
“总之,他死不了。也赶上他运气好,带回来的神木上有果子。那果子是治疗外伤良药,普通的伤,三两天就能好,海怪所伤,会花些时日,但不出五日即可无妨。我已经替他上好了药,再服几副汤药,过几日他就可以下地走动,最迟十日后即可动身。”
“先生,我可不可以留下来照顾他?”雪月期盼地问。
“随你的便吧。”
韩子期不悦地皱起眉,转身欲走,身后却突然被雪月抱住。雪月眼睛红红的,声音哽咽地说:“谢谢你,先生,我知道是你救他回来的。你一直都在为我担心,谢谢你。”
“……”
韩子期眼眶发红,只默默地任雪月抱着,几次欲开口,终是无言。
挽留的话,此刻一句也说不出口。
夜色如水,明月高悬,微风夹杂着凤凰花的淡淡香气,钻进屋中。已是初夏时节,空气微热中,夹杂着一丝海风的咸味。
楚天羽眉头紧蹙,在疼痛中醒来。
一睁眼,就看见趴在床头的雪月,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静谧美好。
忽然察觉到他的手上传来淡淡的温度,原来是雪月的手,那双手,纤长玲珑。
他的心也渐渐安宁,疼痛感逐渐变得容易忍受。
一个人在苦难病痛折磨的时候,有一个陪伴,苦难,就不再那般难忍,病痛也不再那么心酸。
玉佩坠落的一刹,他下意识地去捡,那是他父母赠与的,从小佩戴在身上的护身符。
但是,被凶恶狂暴的海兽利爪刺伤的一瞬,他眼前闪过的却是雪月的影子。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不只是喜欢,不只是存在欲望,他爱雪月,可以用生命,去守护,无怨无悔。
他忽然理解了韩子期,他为何能够为了雪月做到这种程度。他也爱着雪月,比自己更久,也许更深沉,连他自己也许都还未察觉。
韩子期可以给雪月一间心爱的竹屋,一座,甚至雪月想要的一切。
而他什么也没有,自己苟且偷生在敌人眼下。外表是都城风光的风云会右护法,实际上,他什么也没有。
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只是为了复仇而活的亡魂,欠了一身血债。
现在他只有雪月。
他不能像韩子期一样,能给雪月全部所求,甚至把一切都给雪月。
可是,就如韩子期所说,他依旧心心念念找吴风复仇,他能带给雪月什么?颠沛流离被追杀的一生吗?
他能为了雪月放弃复仇吗?
不,他不能放弃。唯独这个一直支撑他活了这么久的信念无法舍弃。摧毁之后,他再也不知为何而活。
那么,是不是放弃雪月,比较好?
但是,这么温暖的手,他真的放得开吗?
若是让他选择,他会如何……
身体虚劳,难以抵挡的倦意袭来,楚天羽星目逐渐闭合,陷入沉睡。
眼睛一闭一睁,便到了第二日清晨。
睫毛痒痒的,楚天羽睁开眼想一探究竟,正遇上了雪月凑近凝视的眸子,二人同时一惊,分离开来。
“大哥哥,你醒了!?”雪月喜出望外地叫出声来,欣喜地握住楚天羽的手。
环顾四周,满眼竹子的苍翠,除了雪月,还有一个嗑瓜子的小鬼念九,小鬼在雪月背后冲他做鬼脸吐舌头。
“嗯……”
一说话,牵动肺腑筋脉,一阵剧痛传来。
“你还是暂时沉默的好,”念九在一旁偷乐,“师父说了,你这伤的太深,伤了肺,别说些有的没的,沉默是金,还是乖乖躺着养病吧。”
楚天羽冷冷地瞪了小鬼一眼,马后炮,鬼精灵。
“对对,大哥哥你别说话,有什么需要我来帮你,你只要点点头就成。渴不渴?”雪月连忙附和,殷勤地端来茶杯。
楚天羽点点头。
雪月小心翼翼地喂他喝茶。
“饿不饿?”雪月继续问。
楚天羽点点头。他从昨天开始,就水米未进,自然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雪月取来已经备在茶桌上的米粥,掀开盖子,脸色一变道:“念九!是不是你将这里的肉都挑吃了!?”
“嘻嘻……”念九不知何时起身到了门口边,“月哥哥,念九长个子需要营养嘛!一会儿你熬药里有百年老参,还不够补嘛!病人还是吃清淡一些的好!”
说罢,大笑逃跑了。
雪月脸色一白,尴尬地笑着说:“大哥哥,你等一等,我再去换一碗。”
正欲起身,手腕却多了些重量,虚弱沙哑的声音说:“不用了,我吃……”
“啊呀,刚刚不是才说不要说话的嘛!”雪月连忙坐下,舀起一勺白粥,笑嘻嘻地说:“你下回要是再说话,我就要亲你啦!”
之前他曾被楚天羽一剑刺入心脏,躺在床上也是一个月不怎么能大声说话,那一个月衣食起居都是楚天羽细心照拂。虽然始作俑者就是他,但那是雪月并不知情,如今就算知道实情,仍然对他能如此待自己,心存感激。
“你,在想,什么……”
雪月的勺子停在空中,眼神漂浮,楚天羽剑眉紧蹙,似乎猜到了雪月所想。
“不是叫你别说话的嘛!”雪月俯身贴近嘱咐道。
“没,事……我其实,没有多疼……”
伤,深得入骨,但是有你在身边,便不觉得多痛。
“……”
见他一点也不把自己的话当一回事,雪月一恼,脸颊粉红,忽然俯身亲上了他干裂的唇。
柔软的唇瓣,芬芳如故。
楚天羽惊讶地忘记了闭眼,一直呆呆地望着雪月羞恼地起身,舀起白粥塞进他口中,呆呆地咽下。
二人之间流淌着淡淡的甜蜜氛围,只有勺子与瓷碗碰撞的声响,再也没有人说话,打破难得的安宁。
门外闪过一个月白色身影,转瞬即逝,来去无声。
“大黄,春天都过去了,你怎么还这么躁动不安呢?要不明日我上街给你找一匹公狼好不好?”
念九蹲在土坑边,咬着一根马尾草无所事事道。
大黄高贵地斜睨了念九一眼,继续挖洞。它是公的好不好!?整日挖洞不是为了下蛋好不好!?拜托,师父大人,你教一教你这个徒儿吧!不要整日没事就在这里等着他下蛋……虽然是一匹纯种公狼,但他真的没有蛋……
“哎,还以为四个大叔要暴打我一顿呢!没想到四个人打麻将正开心,看都懒得看我一眼。日后估计都没人理我,月哥哥估计日后也会整日围着那个黑面阎王转,师父正在气头上……啊,师父!”
远远看到一抹月白色的高大身影,念九脱口喊道。但是,那抹身影并未停住,看来是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师父要去哪?
念九好奇心又来了,嘻嘻,他去跟踪师父去啦!临走也不忘嘱咐:“大黄,你好好下蛋哈!我晚上来找你,要是没有蛋,你的鸡腿就归我啦!”
大黄默默地哀怨地朝韩子期的身影凝望,师父大人,你告诉你的徒儿吧,他真的没有蛋……
念九一路跟着那个月白色身影,来到了后山的一座石门前。
石门禁闭,铜环大锁,一左一右两个大石狮,这里是——师父的密室?
韩子期取下发簪,插进了大锁之中,啪的一声,铜锁打开,石门大敞。
念九四下环视,见无人,偷偷地跟在韩子期身后进了密室。
眼前黑漆漆一片,师父也不见了。
“师父?”
念九有点害怕地喊道,摸索着身边的东西。
忽然,眼前一亮,只有师父的脸被红烛照亮,冷峻的面容,在黑暗中阴森诡异。
“啊!!!鬼啊!!!”
念九一屁股坐在地上,挥舞着手脚拍打着空气,好一会,没有半点声响,这才睁开眼睛。
石室中已经一片光明。
周围几个书架上是满满的书,还有一些书画卷轴,一个八仙桌,墙壁上挂着一些丹青画轴。中央一个书案,书案上文房四宝笔墨纸砚摆放排列整齐,画上是一副白衣仙子。
师父就立在自己面前,俯视着自己,眼中,带着笑意,还有念九从未见过的伤感。
念九跳了起来,扑上前抱住韩子期大腿:“师父好坏!干嘛扮鬼吓我!”
“你一直跟着,不就是想进来吗?整日胆大包天净闯祸,难道还怕鬼?”韩子期俯身,拍打掉念九身上的尘土。
“师父知道我一直跟着你?”念九惊讶地问。
“当然,你我还察觉不出,岂不是太危险了。”
“师父来这里干什么?”念九环顾四周,这里常年不见日光,阴森森的,他很不喜欢。
“来这里,就是想一个人静一静,还被你这小鬼搅了!”韩子期拍了拍念九的头,笑得苍白孤单。
念九盯着韩子期,大而圆的眼珠滴溜溜的转:“师父,是不是因为月哥哥要走了,所以伤心?”
“……”
韩子期揉着念九的头,眼神落寞,苦笑不言。
“师父,我有办法叫月哥哥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