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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月下独酌花轻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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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坏蛋,你出的什么主意!”
韩子期哭笑不得拍着念九道:“什么拿迷药把你月哥哥迷晕,什么把楚天羽五花大绑去喂海怪,都哪跟哪啊!你是不是又去偷听你那四个叔叔的墙角了?”
四个中年男子是韩子期的贴身护卫,经常收拾一些对韩子期有逆反之心的臣子,或是图谋不轨的江湖中人。看来,是四个人在商议如何处决刺客的时候被这小鬼听去了。
“师父,虽然您是正人君子,但是有时候要霸气决绝。你看那黑阎王不就是那么把月哥哥骗走了吗?您要还是这么谦谦君子,月哥哥才不会留下来呢!”
念九不甘心地抱着头争辩道。雪月留下来,虽然夺去了师父大部分青睐,但至少师父是开心的,他还没见过师父像这几日开怀。如果雪月跟着那个黑阎王离开,肯定又恢复那个郁郁寡欢借酒消愁的大叔了。他不想师父不高兴,也不希望师父满身酒气。而且他也很喜欢雪月。
“去或留,都是雪月的决定,我不会强迫他。”
韩子期走到桌案后,低头深情地凝视着桌子上的画轴,画中人一席白色单衣,,在一片凤凰花海中开怀大笑,眉眼无双,风华绝代。
“这个人……是月哥哥啊!可是月哥哥从来不这样笑哎!”念九爬上书桌疑惑地问。
“我希望,他有一日能这样笑,他一心期盼的自由,我近十年的心血,都是为了让他能获得自由,事到如今我又有什么权利去禁锢他。”
韩子期深邃的眸子变得暗淡。当他看到雪月亲吻楚天羽的那一刻,他甚至生出了恶念,这样的自己,令自己厌恶害怕。
有一瞬,他想变得卑鄙。去威胁,只要雪月能留下来。
他不能如此卑劣,雪月感谢他,爱戴他。可是,他这样做,就是玷污了自己。
这样只怕一别就再难相见,江湖变数从未断绝,纵使他有赤宇帮,眼线遍布九州,要寻一个人漂泊不定的人,仍然难上加难。
他究竟,应该如何才好?在整理好自己的心意之前,他甚至无法去见雪月,生怕自己会说出不顾一切让他留在这里的话,这样的话他和囚禁雪月的姬家,又有什么区别……
“念九,为师在这里闭关几日,你每日按时送三餐过来。”
“啊?啊呀!”
这是念九被扔出密室前听到师父的最后一句话。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五日,楚天羽的伤好得飞快,通常是一觉醒来就轻松了不少。到第五日的时候,楚天羽已经可以在竹屋行动自如。
五日,雪月照顾得无微不至。一路上奔波劳碌,楚天羽狠狠地享受了五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看着雪月拿着鸡毛掸子打扫竹屋书架,楚天羽招手道:
“雪月,过来。”
听到呼唤声,雪月忙放下了手中的鸡毛掸子,跑过来,担心地问:“大哥哥,你哪里不舒服吗?我去找先生给你看一看吧!现在好了许多,不知道药用不用换……”
楚天羽一把拉过雪月,笑着道:“我好了,不需要韩子期来看也成,你陪着我就好。”
突然被拉住,雪月平衡不稳,一下子做到了楚天羽的腿上,脸突然贴得很近,耳畔说话的呼吸声惹得耳垂变得粉红。
楚天羽喉结滚动,一口咬上了粉红诱人的耳垂。
“啊!”
雪月低声尖叫,慌忙挣脱开来,别过脸去,脸颊也羞得粉红。
“怎么了?”
楚天羽眉头紧蹙,伸手别过雪月的脸冲着自己。之前他们也曾做过比这更害羞的举动,雪月的反应也没有这么激烈。
“那个……”雪月害羞地垂着眼,声音小得好像蚊子嗡嗡:“先生说,这,那个,这个只有男人和女人之间才能脱衣服……”
“先生?韩子期?”楚天羽冷笑道:“韩子期还说什么了?”
“先生说,只有男子和女子成婚,才能行周公之礼。但是同为男子,就是不伦,是不应该的。”
雪月的脸垂得更深,跟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近在咫尺的芬芳,诱人的曲线,红得刚好的脸颊……楚天羽深深地吸了口气,平息了下此时的躁动,心中暗骂韩子期道貌岸然。
“雪月,不是只有男子和女子才能做这样的事。”楚天羽捏起雪月的下巴让他注视着自己,“是彼此喜欢相爱的人才能做这样的事。强迫别人做这种事,才是有违人伦。”
“……可是……”
雪月刚想要反驳,唇瓣就被封住,柔软的温热,熟悉的气息,逐渐要将人吞噬……忽然,雪月想到了什么,倏地睁开了大大的眼睛,伸手推开了韩子期,凝视着眼前时而亲密时而疏离的男子,雪月鼓起勇气问:“大哥哥,你回去后,还会杀人吗?”
楚天羽一愣,完全没有料到雪月会问他这样一个问题,凝眉沉思片刻,坦言道:“会,雪月,我还要杀死风云会总舵主,为父母报仇。”
“……”雪月眼底划过一丝失落,随即再次下定决心抬起眼直视他问:“那你会一直在雪月身边吗?听说男子和女子成婚,就会一辈子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赏月,一起……”
“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雪月,这与你是男是女无关。但是,和我在一起会很危险,也许会有性命之忧,如此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雪月大大的眼睛里闪过惊恐,楚天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生怕错过一个眼神。
“雪月不怕危险。”雪月格外认真严肃地说道,“只要大哥哥喜欢我永远不离开我,雪月也不会离开。”
听到雪月的誓言,楚天羽心头忽然感到被狠狠地撞了一下,暖暖的,还带有一丝酸涩。
这是,多么感人的誓言:
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他即便一无所有,此刻却似乎拥有了全世界。
心头划过一丝异样的感觉,要是雪月是女子,该多好……他想娶他,给他一个盛大而完满的承诺。
但是,现在他已经满足。
“我不会离开你,你要记得。”
竹楼中,桃花醉,正是人间好时节。
夕阳西下,月上柳梢头。
晚膳有一坛清酒,楚天羽兴致正好,饮了不少,此刻已昏昏睡在床榻上。站在床边的雪月俯身温柔整理着楚天羽散乱的鬓发,嘴角扬着不自觉的笑意,给他盖好了被子。
楚天羽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再过几日他们就要离开。
从楚天羽受伤那天开始,他就没再见过韩先生。念九最近也不怎么来玩,即便来了看见他和楚天羽亲密也会不高兴,摔茶杯,扭头就走。雪月都不知哪里得罪了他,连最喜欢的小食也不看上一眼。
趁着月色正好,雪月披上了那日韩先生为他披上的披风,回头看了看沉睡的楚天羽,轻轻离开了竹屋阁楼。
一路顺着石子小路走,漫无目的,只想着也许能遇到韩先生。他其实有好多话想和先生说,但是最近突然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他要照顾楚天羽,冷落了先生。
先生一直都在为自己考虑,自己又做过什么?
雪月仰头,看着头顶又圆又大的月亮,眼神忧虑,他究竟,能做什么?
难道只能一味的被保护吗?
忽然,一声笛音飘过耳畔。雪月驻足,随即转身,循着笛声而去。
他不知道韩先生会音律,但是只要有人,只要是这个岛上的人,应该都会对岛主有所了解吧。他想多知道一些韩先生的事,那个一直默默守护者自己的,温柔慈爱的人。
穿过竹林,并无方向,转眼便偏离了石子路,只有那断断续续的笛音,是周身苍茫竹海中指示的灯塔。
一边走,雪月一边祈求,笛音千万不要停。他已经进了竹林,除了头顶一轮明月洒下的微弱银光,周围全是黑暗的竹子。不小心踩到了好多次竹笋,扎得他的脚生疼。
即便如此,仍然不能停。
一直走,一直走,雪月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拨开了竹林,来到一方空地。
雪月惊呆,宛如走进仙境一般。
一方空地,四周种着梨树,中央是一个石桌,四面各有一个石墩。
此刻虽然已是初夏,梨花盛开的季节明明已经过去,但此处的梨花却开得正浓,月色下,纷纷洁白的梨花花瓣飘落,宛若雪花纷飞,芳香醉人。
石桌旁坐着一位白衣男子,背对着雪月,挺拔高大的身影,持着竹笛的手,大而修长。
笛声悠扬,明快的音色却是不是透露出一丝哽咽。
“韩先生……”
直到笛音停息,雪月才轻轻地喊道,生怕破坏了静谧的氛围。
看到先生转过身的一瞬,雪月一愣,是自己的错觉吗?怎么觉得先生比几日前消瘦了许多?雪月连忙跑上前。
“先生,您怎么在这?”
“睡不着,来这里赏月。”
韩子期笑了笑,将竹笛放在石桌上,指了指桌上的瓜果酒水:“要不,月儿也一起?以前,我们经常这样一起饮酒的。”
“好,雪月陪先生。”挨着韩子期身边坐下,伸手拿起金丝镶嵌的白玉酒壶替韩子期斟满了酒杯,也替自己斟满了一杯。
“这一杯,雪月敬先生。感谢先生一直以来对雪月的关照。”
仰起头,雪月一饮而尽。
烈酒滚过胸肺到达脾胃,顿时觉得身子暖了起来,伸手又满了第二杯。
“这一杯,谢先生割舍宝物予雪月,雪月难以为谢,饮罢此杯,聊表感念。”
雪月仰头,再次一饮而尽,刚要满第三杯,握酒壶的手上被韩子期的手握住。韩子期眼中带着渴求,声音沙哑着问:
“如果第三杯是饯别的酒,可不可以不要喝?”
“……先生……”
雪月茫然地看着沧桑颓然的韩子期,这个人,还是他记忆中那个风流不羁豪饮大笑的韩先生吗?他为何,这般伤心?是因为自己要离开?
“先生,雪月,想和大哥哥离开,您是不是不赞同?”雪月小心地问。
韩子期仰头饮尽杯中酒,松开了雪月,夺过酒壶,为雪月满上一杯,又为自己蓄满。
“为师不同意,那你是不是还要跟着他离开?”
“……是。”
“那我还有什么好说……”韩子期苦笑了两声,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放在石桌上,“这是南海明珠,磨成粉,和药饮下,明日为师要远行,怕你们离开那日无缘再见,先交于你手罢。”
“先生,您要要去哪?”
接过布包,雪月惊讶地问,连手中鸟蛋般大小圆润亮泽的稀世珍宝也无法吸引雪月此刻的注意。
“哈哈,没有目的,随处走走罢了,反正你总是要走的。”
韩子期饮尽杯中酒,又续了一杯。
“先生,不想让雪月再跟着大哥哥冒险,雪月都知道。”
先生要离开,他也要离去,相聚刚不到几日就要分离,这一次分离,此生还有再见的可能吗?
“既然知道,你仍要跟着他,你可知他还有执念未尽?他要杀人,你在他身边,总是危险的。”
韩子期看着雪月意味深长地说。
他了解江湖险恶,那里是权利势力的角逐,金钱美色的漩涡,雪月一踏足,又怎会置身事外?他纵使有三头六臂,也难以在千里之外护他周全。
韩子期也无法跟着雪月离开,他一放出君山岛有镇岛之宝的消息,各路江湖中人后继不绝。说要离开只是唬住雪月,不想再最后分别之际失态。他能为雪月做的,都已经做的。雪月自己选择的路,他即便千百万个不赞同,仍然不能阻拦。
他最不想成为曾经厌恶的姬家人,再次成为禁锢雪月自由的枷锁——这是他闭关三日得出的结论。
雪月脸色微醺,淡淡微笑道:
“雪月知道,但是仍想留在他身边,他和我一样,都无家可归。而且,风云会,也是屠杀我族人的罪魁祸首,我不能让大哥哥一个人冒险。他对我很好的,一路上,也是他一直照顾我。先生对我的好,我会一生铭记,但是,我想和那个人,一辈子在一起。今日,他与雪月说,会一辈子和我在一起,先生可以不用担心雪月了。”
“一辈子?”
韩子期冷笑,酒杯在手中轻转,重重砸在石桌上,讥讽道:“一辈子那么长,谁说的好?他若是遇到一个女子,要与她成婚,你是否还会一直陪在他身边?再说你在他身边,算什么?不是妻,不是妾,顶多算个男宠!雪月,你可知,跟着他,你什么都得不到,还会被世人指指点点,甚至会丢了性命!”
……
雪月愣愣地看着韩子期,他从未想过,楚天羽会有一日不要自己。他会和别人成婚吗?和一个女子?那么他,算什么?
“我不会离开你,你要记得。”
雪月耳畔忽然响起楚天羽的誓言,清晰的,坚定的——他想去相信。
雪月仰起脸来笑得灿烂,开心地回答:“如果真有那么一日,我也会陪着他。”
开怀的笑脸,韩子期突然一阵眩晕,他希望雪月露出这样的表情,可没成想,是在此刻,在说到那个男人的时候。
韩子期扶额苦笑,他终究是拗不过雪月啊!
“你还记得原来我们喝酒对诗吗?”
韩子期笑着直起身,望着如水明月,梨花遍洒的美景,惆怅都被美好冲淡了。他本想苦情自怜才在这里的,被一个笑容打败,自怜自弃也是够了。
“当然记得,我还记得您经常出对子。”看到韩子期心情好转,雪月也快乐起来。
“这么久了,不知你还记不记得,考考你: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素手做碗捧起月光,雪月伶俐以对。
“不错,张九龄的《望月怀远》,再来一个长得:小时不时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韩子期吟罢,指向雪月。
“仙人垂两足,桂树何团团。白兔捣药成,问言谁与餐?”雪月对答如流。
“蟾蜍蚀圆影,大明夜已残。羿昔落九乌,天人清且安。”
“□□此沦惑,去去不足观。忧来其如何?凄怆摧心肝。”雪月完整对应。这是先生第一次教给他的乐府诗,李白的《古朗月行》。他此坑仍能回忆起,先生对月高声吟喝此诗时候的抑扬顿挫,闭目沉浸在诗词瑰丽意境中的痴态。
“不错,”韩子期对着酒壶畅饮,“来个对子:三言两语伴长久,”
雪月答:“五湖四海皆为家。”
韩子期微笑,继续道:“想与你久伴不腻,”
“愿随尔一世长安。”雪月即刻回应。
“如此,甚好。”韩子期拍手叫绝,心中惆怅无限。
一世长安,终究无我在畔。
想到词中所指,雪月尴尬地笑了。他没想过能与一人厮守一生,前十五年的人生,他都是一人孤单入睡,孤单起床迎接黎明,能与一人厮守一生,曾经是遥不可及的美梦。
现在,美梦竟成了现实。他觉得无比幸福,先生还活着,他们要讲灵药带回去给那个女子治病,一切,都这么顺利,他看着眼前纷飞的梨花,望着韩子期说:“先生,我知道,一切都是您暗中相助。可是,雪月没有什么能拿来谢您,您说说看,雪月做什么都好,只要先生开心。”
看到雪月的笑脸,韩子期心底一震。
我想让你留下……更想看到你这样的笑颜……
“你能开心地笑,我十年心血便不算罔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