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第十二章 ...


  •   这是最好的时代,当一个民族从千百年的自我沉醉中渐渐觉醒;这也是最坏的时代,当纷乱的战火蔓延大地,白骨与鲜血尽皆被掩埋在黑夜。

      1940年,江苏黄桥。

      “报告司令!敌方已退往涟水以北!是否追击?”中气十足的报告声响彻军帐,汗水从被烈日灼晒得黝黑的皮肤上滚落,满面尘土与血污却依然掩饰不住从心底涌上的喜意。军人抬头挺胸行了个军礼,静静等待上级的指示。

      背手而立的青年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年轻英气的面庞,但认识他的人绝不会因为此人的年龄而小于看他。因为他是张启山,共产党员张启山,是仅仅只要听到他的名字,便会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存在;也是只要有他坐镇指挥,面对绝境也毫无所惧令人信服的领导者。

      那青年天庭饱满,剑眉星目,一派渊渟岳峙的气度。剪得短短的板寸下是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此刻这双眼睛中闪烁的坚毅和深思,仿佛是高山上湖泊底下最为幽暗的水波,淡然而深不可测。平静无波的表面下暗藏的无尽智慧,就是一座取之不尽的宝藏,使他能够在最危险紧急的时刻,作下最英明的决策。

      “传令下去,各部不顾疲劳,不惜一切牺牲,不重缴获,而在于乘胜追击以占领海安。自行酌派兵力打扫战场、收容伤兵,主力部队兼程前进。做一下准备,接下来我随中央纵队前进。”

      他的语声并不十分响亮,不像别的指挥官一般说起话来铿锵起伏、掷地有声,但话语中所饱含的自信镇定以及成竹在胸,却是给了这些与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们莫大的鼓舞。

      “得令!”那士兵立正又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之后,便快速转身出门传递命令去了。

      张启山抬头看了一下天色,暗暗估计着抵达海安的时间,又根据军事地图上所显示的地形,在心底模拟了几遍到时候的作战调度方针,确认没有什么纰漏之后,才转身踱进后室中。

      这军帐虽是临时搭建,但考虑到战时的混乱,仍是扎得十分稳当结实。张启山作为总指挥官,还是有那么一些特权,所以他当然不会像一般士兵那样数人挤一个帐篷。

      他不但有自己独立的一个军帐,而且还分为前后两部分。前帐算是决策指挥室,摆放着桌椅、茶叶、水杯之类的物件,而后帐,便是休憩之所了。

      到底是战时条件艰苦,饶是作为总司令,也只是如此了。不过虽然桌椅、床褥都是简陋的旧物,但得益于后勤队员的认真工作,张大司令所居之地还是十分素净整洁的。

      “令夫人……还没醒么?”张启山坐到桌边,自顾自的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虽是道着问询之语,眼神却没有分给床前正在把脉的蓝衫青年一眼。

      只听那蓝衫青年苦笑一声,放开搭脉的手指,转头看过来。那双罕见的黑中透蓝的眼眸,不是温广陌又是谁?

      “最近,婉兮总是时不时陷入昏睡,我真是怕她又……”想起四年前那双一片空白无暇的眼眸,纯真明媚,不见丝毫阴霾,却让他冷到骨子里。

      难道这一次又会……温广陌感到心里一阵刺痛。

      四年前,婉兮生产之后昏睡过去,足足睡了三天三夜,而他也在床边守了三天三夜。是谁说坚持终将会有回报?他等到的不是女子温婉的笑容,而是纯净陌生的眼神。

      有时候他忍不住会怀疑自己的医术,怀疑自己这么多年来所学到的一切。世人皆称他“神医”,但若是连自己所爱的人都救不了,还枉称什么神医呢?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婉兮虽时不时昏睡,但身体并无甚大碍,不像他第一次见到她那会儿,生命力所剩无几,奄奄一息。

      可照此下去,只怕她的记忆会又一次清零。

      他还能不能面对婉兮又一次将自己视作全然陌生之人?他还有没有勇气直视少女那双纯洁无垢一无所知的眼眸?当这四年来的种种一朝消逝之时,他温广陌还能不能坚持下去,重新开始另一个四年?

      他不知道答案,只是无望的发现,自己为两人距离拉近所做的一切,似乎全都是无用功。

      张启山轻轻瞥了一眼青年那神经质般轻颤的指尖,掩饰般的抿了一口冷茶之后,又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眼前这个看似理智平静的人,实际上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那双幽深的黑蓝色眼眸中隐隐透出的噬骨疯狂,就连他看了,也是暗暗心惊。

      而且,这个叫温广陌的青年,应当不是如他表面上看起来那般的温和无害啊。

      说起来,自己与温广陌并不相熟……不,与其说是不熟,更准确来说是只有一面之缘。而且,这一面,还是自己单方面来说的。

      那还是好几年前,他在无意之中远远看见几个汉子围着一对外表出色的夫妇。那妇人长得非常美丽,手中怀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婴儿,俏生生的立在那里,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不得不承认,就是一向自认为镇定淡然诸事不可动摇的他,当时也是晃了下神的。

      本以为是那几个汉子欲行劫财劫色的奸恶之事——在乱世中,这很常见——那他必然不可坐视不理,正准备上前施以援手,没想到听见的事实与他的想象完全相反,那几个汉子正在千恩万谢人家治好了自己与友人的顽疾。

      原来那凶神恶煞的汉子,不过是农村自卫队的成员,多年下来积劳成疾,又无钱治病,早已是外强中干。幸得那对夫妻妙手回春,方才疾消身愈。

      张启山见是如此,便默默转身走了,但这对神医夫妇,还是让他记住了。毕竟,外表如此出色之人,便是想忘也难以忘记的。

      所以,他才会在数年以后再次相遇时,只凭一眼便回想起当年之事。就是青年欲让他夫人休息而暂留此地的请求,他也轻轻松松的答应了。

      当然,不是没有条件的。他的要求,就是这个所谓的“神医”,能够帮忙救治伤兵。

      事实证明,他的决定没有错,这个温医生,确实当得起“神医”之称,倒是让自己,有点舍不得轻易放这么一个人才离开了。

      “部队马上就要前进了。”似是无意之中提起一般的,张启山望着帐篷外士兵忙碌的身影,淡淡道。

      温广陌一怔,这是……赶人的意思?“请稍候,我略微收拾一下便与妻女离开。对了,张司令,可有见到小女?这孩子过于顽皮,早晨便跑出军帐玩耍了。”

      他本欲等到婉兮醒来才离开的,现在看来,倒是不行了。还是早点找到细雨那丫头吧,虽然这儿是战地后方,应当并不太危险,但也难保有什么意外突发。自己一开始过于担心婉兮的身子,忽略了那小丫头,没想到一转眼的功夫就不见了,现在也不见回来。

      婉兮醒来要是看不见女儿的身影,肯定会担心的吧。

      “细雨那孩子,就在旁边军帐与孙护士玩耍呢,她很安全,温医生不必忧心。立刻离开什么的,这倒是不必,温医生要是愿意的话,可以继续在此地休息等到尊夫人醒来。接下来战线会往前推进,前锋战将在海安一代进行,所以此地倒是十分安全。至于这个军帐嘛,留在此地也是无妨,左右不过身外之物,不过……”张启山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下,好像是在斟酌着用词一样,语气也变得慎重起来,“对于尊夫人的病,我却是略有拙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听闻此言,温广陌豁然抬眼,直盯盯地凝视着张启山。混乱、猜疑、惊喜、深思、痛苦、阴鸷,那眼中也不知道翻滚着多少种情绪,是希望与绝望的交缠,也是狂喜与压抑的共融,复杂的让人看不真切。

      不过这种眼神只是一瞬,下一秒,那双暗蓝色的眸子又恢复了清澈透亮,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润如玉。好像前一刻的混乱疯狂,不过只是张启山因过于疲劳而出现的错觉。

      暗暗压下心惊,假作无意的将条件反射性摸上□□右手背到身后,张启山在心底长吁出一口气。

      刚才那刻,真的有一种面对着巨大危险的危机感,好像眼前这个仍是端端正正坐着的青年,会在一瞬间扑将上来,伸出獠牙扎进自己的动脉之中一般。

      危险、很危险!

      温广陌此人,其掩藏的东西,也许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深。

      张启山可不会傻到以为那个眼神是自己头晕眼花看错了,他也不会忽略青年身上那收敛得极快的浓郁戾气。不过温广陌是个怎么样的人,自己之前就已有所猜测,那么眼下也不算是毫无心理准备了。

      是拯救世人慈悲为怀的天神,亦或是心狠手黑九幽冥域的罗刹,他都无所谓。张启山所需要的,只是这个人才的帮助,是温广陌的才能,能够为他所用、为这个中国所用。

      眼前的人,是有价值的人,除此以外,旁的什么,都不应太过计较。

      想到此处,也不待对方回答他那当“讲不当讲”的问题了,张启山自顾压低了嗓音,缓缓开口:“尊夫人,是张家的人吧。”

      虽是疑问句,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

      温广陌本能的想要反驳,诸如张家是哪个大家族吗,怎么自己没听说过;诸如你在说些什么为什么让人听不明白;诸如我妻子的病与劳什子张家有什么关系?

      但最后,潺潺湲湲的,那股反驳的冲动还是化成了流水逝去。温广陌放松了身子,端起茶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举杯轻抿了一口。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优雅的好像是端坐在雅阁之中品味着无上好茶,温和贵气得与这朴素的军帐格格不入。“张总司令果然慧眼,只不知,司令是从何处得知此事的呢?”

      难不成是这军中有张家的人渗透其中么?但据他所知,那个家族近年来可是内耗甚巨、自顾不暇,□□又算是底层人民为主的一个党派,一向善于幕后操作的张家这次应当没时间也没精力做什么动作了呀。

      不过说到底,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也许张家还有什么隐藏力量也未可知。

      既如此,婉兮的存在难道已经为人所知了?不,这可不行,就算是张家,也不准跟他抢……

      “手指。”温广陌的思绪被一道低沉浑厚的男声打断,抬起眼来,对上的是张启山笃定的眼神。

      “张司令的意思……是您自己推测得知的?但依在下愚见,司令您……应当不是张家人吧?”当然也不是汪家的。

      在心里补上后面一句,温广陌扫视过男子的右手,暗暗确定应当没有使用过缩骨之类的功夫。

      哪知张启山却突然出人意料的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到最后变成了放声大笑。

      这却是让温广陌一时之间僵在原地,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刚刚的话有哪里好笑了。难道是猜测错了?那也不必笑成这样吧。

      他哪里知道张启山笑的并不是刚才的话,也无关于猜测的正确与否,张启山笑的,不过是他自己罢了。

      张家人?亦或不是张家人?连他自己也是理不清楚的吧。他不过一介被断臂后逐出家族之人的儿子,对于张家来说,他的存在早已被抹去,是不被承认的。

      但事实上,他却又切切实实地流着那个古老强大又迂腐衰败的家族的血脉,就是他那被家族所断臂驱逐的父亲,不也是念着终有一天能被家族所承认、能够认祖归宗么?不然又何必整日介在他耳边念叨着那个家族的种种呢。

      对于张启山来说,张家既是他的爱,也是他的恨。至于是爱多一点,还是恨多半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有一点他可以确定,那便是,张家于他来说的意义非同寻常。虽然从小到大,那个家族都只在父亲的回顾往昔中出现,但于他,却是印象深刻了。而他也有预感,或早或晚,他都会再次与那个家族牵扯至深。

      当然,内心的纠结怨憎不足为外人道也。此刻,因温广陌一句笃定的“你非张家人”,而引出了这许多年内心的酸涩,他笑的,不过也只是自己的可笑罢了。

      试问,一个被驱逐之人,还心心念念着驱逐自己的家族,岂非可笑,岂非可悲?

      “不,哈哈哈……你猜的不准确,哈哈……”顺了顺气,张启山终于能够吐字清晰的说出想要说的话:“我虽不是张家人,但与那个家族也算是有渊源了,其中的牵连颇深,一言难尽。”

      温广陌挑了挑眉,不再去在意张启山刚刚莫名其妙的大笑,转而问出了自己一直介意着的事来,

      “婉兮的身份,当真不是张家人知会于你?”

      难道眼前这位也是拐了人家闺女私奔的?张启山心中不由嘀咕,不然这一副心虚不已生怕被张家发现的样子是为了什么?

      心里是这么想的,表面上可不敢表现出来,不然要是把这个人才气走了,可就没处找去了。

      “当然不是!”张启山瞪大了眼睛,中气十足的说道。

      那问心无愧的样子由不得人不信,温广陌总算放下一半心,但另一半心,还是提在半空中。“那张司令可否告知,关于婉兮的病情之事,适才所言是为何意?”

      张启山本想卖个关子,拿捏一下再吐露一部分信息,这样有利于他接下来所提的条件。但温广陌看似温和的眼眸深层所蕴含的风暴,却让他聪明地改变了主意。

      这人的耐性快要告竭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得疯。

      既如此,那不如就开门见山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第十二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