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墓笔记外传》墨染九州

66、第十一章

　　公历八月二十八，也就是农历七月初四。

　　这一天云旷日远，清风如棉，是极为普通平凡的暮夏黄昏，但这一天又注定是非同寻常的。

　　温广陌拼命压下指尖的颤抖，从产婆手中接过用软和的棉布细心包裹好的婴儿。刚刚出生的孩子皮肤粉粉嫩嫩的，小脸皱在一起，虽然不大看得出什么长相。但青年就是直觉得认为，这孩子，应当是长得像她母亲的。

　　其实，接生这种事情，身为大夫的他当然也会，但婉兮对于他来说，早就不仅仅是病人了。出于避讳，还是别的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他不想在那种情况下看到婉兮的身子。所以到最后，还是请了村里有名望的产婆来帮忙接生的。

　　虽说可以去医院生产，但一来是在这乱世里，外界确实不太安全，二来是县里的医院早就住满了伤员，连病房都不一定有空余的。

　　最重要的还是，婉兮坚持要在这个小村子里生产。

　　曾有一天，青年问起少女之所以这么决定的理由，她的回答是：“我不喜欢医院那种冰冷的气氛，相比较于空洞雪白的墙壁和刺鼻消毒水气味来说，还是这乡村的自然气息更能够让我宁静下来。”

　　对此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左右不过是生产这种小事，在他做好万全准备之后，交给产婆应当也不会出什么问题。而就算有什么问题，不还有他么。

　　可是，他到底还是低估了自己的忍耐力，也低估了少女在他心中的地位。在产房中的女子发出一阵阵痛苦呻·吟之时，天知道他几次想打破门冲进去，要不是有邻居家的铁牛拉着，怕是他也真的已经破门而入了。

　　“广陌……”有气无力的女声如一缕清风吹进他的耳朵，精神一振的，他小心抱好怀中女婴，推开那扇半掩的门扉轻轻步入室内。

　　迎面扑来的是浓郁冲鼻的血腥气。

　　婉兮这到底是流了多少血？皱了皱眉头，暗暗打定主意之后要给少女好好补补，抬起眼来却是一脸温润柔和的欣然微笑。

　　“是个漂亮的女孩子。”青年把女婴轻轻放到半卧在床上的少女身边，语带笑意：“辛苦你了，婉兮，想好叫什么名字了么？”

　　其实说是漂亮，话中还是含着点儿水分的，毕竟这婴儿刚出生的时候，皮肤都是皱巴巴的，哪里称得上好看？但要说他是有意恭维奉承，倒也不尽然。因为从大致上显露出的五官看起来，这孩子将来的长相必然不差。

　　少女、不，也许以后该称之为女子了，她动作小心地轻轻摸了摸婴儿细嫩的小脸，声音温柔的好像就要溢出水来，“我早就想好了，男孩子叫随风，女孩子叫细雨。”

　　女子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大概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深邃怀念，勾缠得广陌心弦微微一动。
　　莫非，这名字是“那个人”取好的？

　　这猜想让青年的眼神黯了黯，不过一瞬，就恢复了清澈透亮，温润的黑眸中隐隐透出的暗蓝，彷似小雨转晴夜后的天幕，透彻如洗。“很好听的名字呢，细雨，小细雨。呵呵，既然不知道他的父亲是谁，那跟你姓吧，温细雨，一听就是如你一般温柔娴静的性子呢。”

　　婉兮，随你姓，那便也是随我姓啊……

　　这么一想，心中刚刚冒头的那丝小小的不愉快立刻风消云隐，温广陌柔和了表情，伸出手去也想摸摸婴儿那白里透红的小脸蛋。

　　但下一瞬，他的动作便僵在了空中。

　　“随我姓？不不、这孩子她不姓温。”女子头也没有抬，只是眼神温柔地静静注视着心爱的女儿，倒是错过了青年此刻的不自然。“杨？不对……郑？也不对，不是这种感觉……”她自顾自的说出一个个常见姓氏，又一个个推翻自己的猜想。

　　“zh……张……”

　　女子柔和温婉的声线在空气中扩散，传递到青年的耳中，却惊起了一次狠狠的震荡。“姓张吧，大抵……便是这个姓了。”

　　好像是有一颗惊雷在大脑中轰然爆炸一般，耳边尽是嗡嗡不绝的回音。

　　……张？

　　之前所疑惑的一切、所不能确定的一切、那隐隐之间有所猜测但被本能所轻易压下的一切，全部的线索被一条线串联起来。温广陌恍然之间想起，他是在拜访过那个庞大家族的族长之后，于归路上捡到眼前这个女子的。

　　那便说得通了。

　　温广陌不动声色地收回凝滞在半空中的手掌，在身侧紧握成拳。

　　本以为婉兮不过是据传近似绝迹的发丘后人，哪知……

　　张姓？离魂症？就他所知，中国最大的张姓家族，他们的特点便是……

　　轻瞥了一眼女子右手被衣袖遮住一半，却仍隐约可见的那奇长的二指，青年表面上风轻云淡，心底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所幸，现在他们隐居在江南，离东北张家，可谓是十万八千里了。

　　而且，既然婉兮孤身流落在外，在族里应当不十分受重视，想必，她的失踪，并不会惊动张家本家的力量罢。

　　“我有点乏了，暂且先休息一会儿。”

　　正在青年锁眉深思之时，一道声音将他惊醒，他不由得细看女子神色。

　　这……似乎有点不对劲！

　　婉兮的眼中所含的并非疲色，而是……而是一片空洞虚无。

　　女子那本就白皙的皮肤此刻已是白的毫无人色，惨白的脸上，大大的眼睛毫无焦距，一眨不眨的看着虚空，好像那里有什么在吸引着她全部的注意力一般。那双本是乌黑如点漆明亮如星辰似的瞳孔如今却像极了一潭死水，吸纳尽世间所有的光亮，却反射不出任何的光华。

　　这不正常！

　　广陌立刻将刚刚的那点小心思抛到脑后，略带着急切的一把抓起女子纤细的手腕，凝神感知脉搏的起伏。

　　速度太快了，竟然……达到了正常人两倍还要多的速度！而且这种起伏方式，简直……简直不像人类！

　　发生了何事？

　　但已没人可以回答他这个问题，随着女子疲惫的合上眼睛，指尖所触摸到的脉搏又恢复到了正常的搏动速度。

　　这到底是……

　　广陌微吐出一口气，将女子的纤腕轻轻放入被子中，顺手掖平整了被角。在床头怔怔坐了几个时辰，才恍然惊醒般起身离去。

　　现在这般的状况，当真是始料未及，饶是饱读医书的他也闻所未闻。

　　趁着婉兮还没有醒转过来，先去翻一下医书吧，虽然概率很小，但也许可以找到什么相似的病症也未可知。

　　在心里用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话语安慰着自己，青年准备再去翻一遍对于他来说早几年便可以倒背如流的《医经》。

　　此时已经是日落时分，天空中橘黄色的光线如同倾洒而出的细水一般，在这个小镇里面晕散开来，处处可见或明或暗，或深或浅的亮光。青年沐浴在这暮夏黄昏微暖的光芒之中，仰起头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张家……

　　或许，对于将来的事，他该另作打算了。

　　……

　　广西，巴乃。

　　细窄幽长的山道蔓延无际，蜿蜒深远的不知要通向何方，石道两边是巨大的山岩，牢固地支撑住整个山体。只手握住被潮湿的土壤所濡湿的手电筒，向顶部照去，视野尽头只有一片黑暗。
　　洞顶离得太高了，在幢幢的光线下影影绰绰的，岩石的阴影好像是潜伏在黑暗中的怪物，窥伺着擅闯其中的人类。从洞顶渗漏下来的水珠时不时随重力下落，溅碎在地上发出清脆如玉碎的声音。

　　空气沉静地令人不安。

　　这种沉静不是安谧、宁和的静，而是蕴含着危险、杀机的，混合了墓土的腐臭潮湿所透露出来的死寂。

　　青年独身一人在狭窄的山道中前行着，他的速度很快，凹凸不平的路面以及斜度不小的坡道无法使他的速度慢下半分。黑暗仿佛是他的保护色一般，这能让正常人胆战心惊不敢前行一步的诡异之所，对他来说，却是如鱼得水。

　　他已经在这里走了很久了。耗尽了所有的心血，派出了无数的人力，却依然无法找到那个他心心念念的人。所以，即使只是心中朦胧到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他也愿意去相信一次。

　　要说是南方，又跟张家有所关联之处，那也只有张家古楼了。

　　可是，张瑞桐死的太早、也太突然了。如果他死前有留下只言片语、哪怕仅仅只是一丝一毫的线索，自己如今也不会这般毫无头绪。

　　是的，他连张家古楼的入口都找不到，在这漆黑潮湿的山体内，他已经兜了很久的圈子了。

　　突然，从两侧的石壁上喷射出来一些气体，蔓延的速度很快。

　　毒气？不对，与其说是气体，不如说是一些粉尘。

　　但不管是什么，能不碰，最好还是不要碰。

　　张起灵掩住口鼻，正准备向后躲避，却被斜地里一股大力拉扯过去，滚进了一个狭窄的山缝中。

　　怎么可能！这种地方会有人？而且自己完全没有感觉到有生人靠近的气息！

　　是那人的速度太快了，还是隐蔽能力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感知？亦或是……两者皆有？

　　但不管是敌是友，在这种情况下，首先保持一定的距离才是明智的。

　　翻身而起的瞬间，他以常人来不及看清的速度抽出腰间的匕首，往后狠狠的一刀削去，但没有碰到任何物体的阻滞感。

　　躲过去了……么？反应速度很快啊。

　　耳边随之响起一道轻佻的嬉笑声，打破了沉寂如死水般的空气：“哎哎~~这位小哥，对待救命恩人，脾气这么暴躁可不好哟~”

　　张起灵定神看去，眼前是一个略显纤细的少年，在这昏暗的地方，并看不太清长相，唯有一口白牙，在黑暗中明显到突兀。

　　观他语气动作，竟是十足的气定神闲，仿佛只是一个不知愁滋味的青葱少年罢了。如果在别的任何地方遇上这种人，张起灵都会无视过去，因为不过是无关紧要之人，但是眼前，这样一个人出现在这种地方，确是反常到诡异。

　　事出反常，即为有妖！

　　张起灵并不说话，只是暗暗紧了紧手中的匕首，绷紧了全身的肌肉，随时准备面对任何突发情况——就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黑豹。

　　那少年却仿佛对紧张到一触即发的气氛毫无所觉似的，反而没心没肺笑的更开心了：“别紧张别紧张，我是人不是妖怪~”说着还举起了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动作，“当然，也不是什么坏人。”

　　少年看似友好的动作没有让张起灵动摇半分，仍是戒备的直视着那个行为古怪的少年。

　　大概是没有发现哪里有威胁，几分钟过去后，张起灵终于略微放松了一点。

　　“你是谁？”清澈冷然的声音震动空气，短短几个字，却透着隐隐的肃杀。

　　少年耸了耸肩，并不把眼前的危险放在心上，似乎是笃定了青年不会真的对他下狠手一般，语气轻松悠然：“我是谁，这不重要，只要知道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就行了吧~要不要与我合作呢？张……起灵？”

　　瞟了一眼随着青年血液滴下，如遇洪水猛兽般散去的一些蜈蚣虫子，无名少年语尾的三个字声音微微上挑，十足的调侃与兴味。

　　手背上的伤口十分微小，大概是刚刚在尖锐的岩石上不小心刮伤的，这种小伤，张起灵本就没有过多在意，然而注意到少年的视线，他却是心神一凛。

　　不仅是因为少年那敏锐的观察力，还因为那人仅凭着血液的驱虫性，便一语道破他的身份！

　　张起灵瞳孔猛地收缩，紧了紧手中匕首，右脚往后移了半步，做出一个随时可以前冲的姿势：“你是汪家的人？”

　　在这种地方诡异出现，身手不明但应当不弱，一眼道破他起灵人的身份，却又不是张家人。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性了。

　　看着那沉默淡然的青年眼神一瞬间变得锋利如刃，无名少年像是受不了的叹了口气：“想太多了吧小哥~你看，我的手指可没超过中国人的平均水准，哪里像你们这帮子非人类一样那么逆天？”

　　事实确如他所说，虽然少年的手指洁白修长，但是十分匀称，并不像他们这样从小经过特殊训练的人一般，食中二指长出许多。

　　但这还不足以让张起灵放下戒备。

　　大概是看出自己要是不说出确切身份，对面的人便不会轻易放过自己，那少年终于无奈道：“好吧好吧，真是服了你了~我叫花远冥，至于职业嘛~姑且算是……情报贩子吧……”

　　名字什么的张起灵并不在乎，倒是听到少年所谓的职业时，眼神沉了两分。即使知道这个叫花远冥的少年还有所隐瞒，但观他态度，也是不会再多说的样子。

　　依他这些年来识人的经验来看，这少年，并非大奸大恶之辈，虽然目的不明说话又暧昧不清，但确实没什么敌意，应当无太大威胁。

　　算了，既然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那只要这古怪少年不碍着自己，便无须在意。

　　张起灵利落地将黑金匕首插回刀鞘，转身便穿过山裂缝，走回到原来的石道里去。

　　“这碱粉每隔段时间便会大量喷射一次，要是我刚才不拉你一把，估计你现在骨头都化没了~啧啧，这机关，当真厉害~不过我一直都没搞明白，它具体是怎么运作的，碱粉又会不会消耗尽呢？”那少年嘟嘟囔囔的跟上几步，很有分寸的走到青年侧后方数步的位置，既不过分靠近引得人家戒备，又不是太过远离，以便遇到危险可以相互照应。

　　当然，照应什么的，估计只是他单方面的想法罢了。

　　张起灵没有在意身后的小尾巴，速度极快的捂住口鼻走过弥漫着碱粉的那段路。由于空气中还漂浮着小部分强碱，花远冥嘟囔了几句，便也闭嘴不言了。

　　这种沉默，直到两人来到一堵厚实的石壁之前才被打破。

　　“这……是联动机关吧”仔细观察了一番墙壁上的花纹，少年轻叹出声。

　　这种机关设置的非常精巧，是由相隔有段距离、甚至是天南海北的两个不同地方互相联通的机关所控制的。

　　也就是说，要是找不到这个机关另外一部分所在地的话，纵使你有通天手段，也打不开这个机关。

　　枪炮？炸药？

　　那是不可能行得通的，不说这种机关设计的有多牢固，一般炸药不一定轰得开，单说其自我毁灭机制，便不是一般人能对付得了的。

　　轻则墓倒石塌，重则整座山不复存在。这对于想要寻找线索的张起灵来说，是绝对无法接受的结果。况且，张家古楼，还是张家祖坟所在地，身为这一代的起灵人，不可能也没有任何理由要去破坏自古以来张家人的安眠之地。

　　说来也是可笑，自家的祖坟，身为一族之长的他，竟然连门都进不去。单单只是找一个不知道隐藏在哪里的入口，就耗费了他不少时间。而现在，找到了入口也是不得其门而入。他该赞叹张家谨慎到极致的行事风格，还是为他如今的处境而叹息？

　　花远冥侧头，瞥了一眼仍是面无表情、似乎毫无触动伫立在原地的青年，眼中闪过一道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