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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她不坠落(重写2.0) 爱是恒久忍 ...


  •   她看着他,心里被什么牵动了一下。那是一种类似于辨认的注视。像在街上忽然看见一个你以为早就认得的人,想叫名字,又想不起来,只好怔在当场。

      新闻报道说,他今年二十七岁,还是二十八岁?
      约莫和她年纪是差不多的,虚长几年而已。过去有不少漂亮的男孩子途经过她的生命,尽管谈芜记不清每一张脸,但很确定其中没有一个名字叫作王醒衍。

      “玉兰开了。”她说。
      也不知怎么就讲起这句话,只是未经思考,脱口而出。算是为了此情此景,在这里相遇,拿出一个貌似合理的解释。

      王醒衍好像蓦然从怔忡里回过神来,仰脸望去。
      是在看她说的那株白玉兰。
      月光从云隙里漏了一角下来,正好落在花冠上。他皮肤光整白皙,以至于侧脸线条溶在月色里,只剩下一道淡薄的轮廓。眼睫不很长,密密地围着深眼眶,影子浓浓地落在颧骨上,微微动着。

      “王先生。“
      谈芜想起母亲的告诫,社交礼仪里,一句话不能没来由没去处。
      于是对他补上必要称呼。

      还没有自我介绍,王醒衍已经向她颔首致意,叫她:“谈小姐。“
      他嗓音的质感非常干净,令人想到世间所有清澈透明的东西。

      这几个字在他嘴里轻轻打了个转,不重也不轻。念起她的姓,比别人倒是要慢上一点。

      从十五岁开始,她的照片从未外泄。但谈芜并不意外他能认出自己。毕竟除了她,还有谁能在这种场合穿一身牛仔裤和连帽卫衣。

      王醒衍回应过她,便不说话了。一时之间,小花园里安静到听得清风的轨迹。

      风过的时候,树梢那层绿意被翻动了一下,又不动了。室内的灯影烛火透出来,和月光混在一起,像接满了的一杯凉水。这花园是杯底沉着的那丛薄荷叶,小而绿,还没有搅散。

      谈芜先忍不住了,出声把沉默搅散:
      “王先生什么时候出来的?”
      新奇的体验。她和别人相处的时候,总归轮不到她开口寒暄。可对面这个人说话很省。一句话讲完了,便不再往上添。

      王醒衍答:“有一会儿了。”
      他眼目清润,长久地停留在她这一侧,但目光礼貌而克制,只是说:”多谢谈小姐赏脸。”

      眼下这场私密又隆重的宴会,本就是为了这位新晋股东所准备。因而说她的到来是赏脸,也未尝不合适不熨帖。

      他的语气分明轻巧,松快,谈芜却不知道该接什么。他们之间横着一桩资本运作,清楚明白的利益纠缠,母亲和他的谈判,恕江实业和静噪方程的生意。
      在晚宴上,她是钟素桢的女儿,他是恕江实业的新晋股东,各自身份分明。但在这个静谧无人的小花园里,撇开了那些觥筹交错,他们倒成了两个逃课的学生。

      所以她说:
      “那比我逃得早。”

      他的薄唇形状精致,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动了一下。
      “谈小姐是逃出来的?”

      ”我是出来看花的。”她纠正。但事实上,已在偷看他的手。谈芜从前学钢琴,看人喜欢观察手。
      王醒衍有一双秀长敏感的手,骨节匀亭。意料之外的,有不少陈旧的痕迹,掌纹上,虎口上,不像是新伤,是很久以前留下的疤。

      她怕自己的惊讶破在脸上,掩饰般的,转而问他:“你不是么?”

      他转脸认真看她。眉秀而目长,纯然的黑眼睛,像鹿一样。
      “我在这里等月亮。“他说。

      月亮怎么会要等?明明一直都在的。换一个人说出来,她大抵会发笑。可他一字一句讲得认真,她就又觉得必定是真实的。

      ”这里你常来?”谈芜问他。

      ”来过一次。”

      “王先生也信教吗。“看着倒不像。

      果然,他摇头。
      “不是的。上次来,我只在里面的长椅上坐了一天。“

      里面。简单字眼,谈芜立时想到一墙之隔,还有晚宴仍在进行。

      而宴会最重要的主角,却在这里等月亮。

      她不禁笑起来刚要再开口,又听到他问:“谈小姐,信教么?“
      这是今晚王醒衍给她的第一个问题。谈芜说:“我妈妈信的。“

      他静得像座完美雕塑,还在等答案。

      谈芜只好又说:“我不信。“

      她觉得这人很好玩,很多时候像什么都不在意,有时又莫名有点执拗。她让自己显得沉着稳定,用最合乎标准的语气讲话:“刚才在里面,妈妈没有为难你吧。”

      “为什么这样问。”

      “她试探每个人,尤其新股东。她的问题总是看着像闲聊,等你把什么都兜出去了,才发现是个问题。”
      这场景谈芜见得太多。说到这里,不由想起以前那些人在钟素桢面前的模样。有的殷勤过头,有的故作镇定,有的背地里咬牙切齿,当面还是点头哈腰,一团和气。
      但他们无一例外,说起话来堪称抹奶油,滑润、丝甜,但顷刻化开,吃不出底下的东西。

      钟素桢最擅长对付这种人,但王醒衍显然并非如此。所以谈芜难以想象,他在母亲面前会是什么样子。

      “是。钟女士问了我几个问题。”王醒衍停了一停。“问我为什么想入恕江的局。”
      他说话的方式有些特别,每个停顿都令人舒适,不算长,不算短,刚好够人把话接稳,再递过来下一句。

      谈芜于是也问他:“为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王醒衍脸上浮起一点笑意。这回是真正的笑了,只是很淡,云一样浮在唇边。
      “我想要的,在今晚就已经得到了。”

      ”但明天开始,你还是恕江的第八大股东。所以妈妈才给你办了这个晚宴。”

      “很快就不是了。我无意参与恕江的内部决策。“

      她忽然明白过来。
      ”所以你成为恕江股东的目的,就只是为了今晚。”

      王醒衍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他比她想的要安静。

      这个男人极有腔调,沉默也耐人寻味。谈芜想问他点什么,有几个话题,到了嘴边,换了别的。
      “王先生,今晚的爵士你听见了么。”

      “听见了。”他好像回答之后才意识到她在等一个评价,”太轻太软,听久了会腻。”

      她笑了。“对。我耳朵都快黏住了。”

      “谈小姐不喜欢爵士。”

      “不喜欢这种。好的爵士是清醒的,今晚的是——”她想了想,“大概是有人觉得弹得软,会比较衬这白玫瑰。其实不是的。玫瑰已经够香了,钢琴再软,就会腻成一团。”

      他看着她,看了两秒。瞳孔清澈,照着玉兰花和她的脸。
      然后他抿抿唇:“谈小姐是做音乐的。”

      谈芜心头往下坠,忽然警铃大作。他的语气不好捉摸,是猜测,还是一个笃定的陈述?如果是后者,他又对她不为人知的另一重身份了解多少?
      “该进去了。“谈芜说。

      他先离开,仿若是看出了有自己在,她并不会放松自在。
      只是推门之前,王醒衍回过头来。
      “那杯香槟你没喝。”他说,“等下我会调些柠檬水,加蜂蜜和苦橘,放在长椅那边。“

      谈芜怔住。他看见了。她拿起香槟杯的时候,他就看见了。
      那时候他大抵已在这花园里了,隔着半扇玻璃门,谁也不注意的时候。也许王醒衍只是偶然留意,顺口帮她一个小忙,甚至连帮忙也算不上。又或者,他其实是站在这里,久久地注视她?

      门推开了。钢琴声又流出来。爵士换过一种调子,倒还是一样软绵绵的。衣香鬓影又在那里了,隔着香雾和昏黄对她招手。

      谈芜忽而注意到,他将手扶在门上的瞬间,衣袖牵拉开,露出一截手臂,也如同他的手一样有疤痕。相同的某种陈伤,不同的是要更深刻,像被无数尖利的东西划过。

      谈芜在铁椅上坐下来。白漆面结着凉凉的水意,透过衣摆的薄面料渗进来。
      手指无意识地摸到自己脚踝上那道窄疤,力度太轻,其实摸不出什么。
      不知道这个人,那双手,那些疤是怎么来的。看起来不像是学校里,或者会议室里能留下的。

      王醒衍和她身边那些人都不太一样。那些人干净、光滑,气质妥帖,从头到脚没有褶皱,是刚从橱窗里取出来的。而他这个人,身上有些用过的东西,旧的痕迹,到处都是。安静的,不会自己开口,藏在衣袖里面的。
      他那些行业新闻上报道的成就,那些数字和估值,倒像是后来才贴上去。再多贴几层,底下的痕迹也还在。
      风雨尘泥濯洗过一遍,眼神依然干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这些。她眼睛泛空,只是望着那株白玉兰,花在明暗对比之下有种珠宝的光泽,看着不够真切。
      风又过了一阵,把玉兰的香气推到别处去了。她在铁椅上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手指冰凉,才起身往回走。推门进去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月光藏到雾水后面去,又成了一团毛茸茸,石板地上的白色比方才暗了些。

      小径空而冷。他已经走了很久了。

      回到宴会里。她第一时间,便去寻找那长椅。
      路过圣坛,乳白色大理石,只挂一幅织锦,绣着羔羊和十字架。然后看到两列橡木长椅,搬走了一部分,留下几列顺着墙壁走势斜放,框住整个中殿。

      跪垫撤了,换上几张矮沙发,丝绒面子,墨绿的,烟灰的,低低伏在那里。她在一张沙发上坐下来。

      手边的黄铜矮几上,果真搁着一杯水。尝一口,是他说的柠檬水,还是那种一粒一粒圆滚滚的绿柠檬,加了蜂蜜和苦橘。多年前喝惯的味道。
      那会儿的保姆常调给她喝,说是什么地区特色。后来她搬去别的地方,服务的换了另一拨,这杯水便再没有出现在她的桌上。

      或许王醒衍和那个保姆来自同一个家乡。听他讲话没有口音,也不知道是哪里人。

      她捧着杯子,边喝边往外看。前面的长椅背对着她,椅背上一小块铜牌,蒙着薄薄一层尘。
      圣约翰座堂的椅子都有说法,一部分是十九世纪的原物,其余由信众和社会人士陆续捐赠。铜牌上镌刻着捐赠者的信息,多数是英文的,有些生了绿锈,有的是古老家族的纹章,也有不同语言的人名。
      眼前这一面,刻的字似乎比旁的多,行距密密的。

      谈芜把杯子搁下,指尖拂去那层薄尘,尖着眼睛用心去认。

      “Love is patient,Love is kind……”
      她轻念出声。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
      爱永存不息。
      ……
      信、望、爱在现今常存,其中最大的是爱。

      她顺着往下看。

      指尖停了。

      捐赠人落款处,刻的是王醒衍的名字。日期远在八年前。

      她把手收回来,在膝头搁了一会儿。八年前。静噪方程还不存在,他还没有登上杂志封面。
      那不是给一座教堂慷慨的捐赠,倒像是许给一个人的愿。

      她回忆起方才在花园里,王醒衍讲话的样子。他唇形很好看,清水一样的声音,一张一合,第一个问题却是问她信不信教。
      她说母亲信,他便把话停在这里,用眼神再问一遍。
      那眼神里藏着一点什么。不是对答案的认真,是对她的答案的认真。
      现在想想,他问的时候大概很小心。

      谈芜端起柠檬水,又喝了一口。舌尖上,绿柠檬的酸和蜂蜜的甜搅在一起,最终才是苦橘涩在牙齿里面。

      这个人分明不信教的,又是对什么这样虔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她不坠落(重写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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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已恢复更新,开始重写,尽量周更或周双更。 辛苦从第一章开始阅读标有(重写)的章节~ 进度详见wb@有穹烬 【v章不要买!!免费章还没修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