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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向她攀升(重写2.0) 比月亮更明 ...
夕阳厚厚地涂在落地窗上,光稠得流不动,像一块正在融化的红蜡。
女孩的脚步声停在不远处,王醒衍模糊地瞥见一袭裙角,浮散的纯白色,轻盈如软雾。她的面容和身影朦胧,似乎就此坐了下来,紧接着响起一阵琴声。
头几个音还有些试探,手指在琴键上掂来掂去,像在找什么。随后便放开了,弹得热烈明快,但技法是荒蛮的,显然还没受过多么系统专业的训练,该轻的地方重了,该慢的地方快了半拍。
可她不在乎,将错就错,继续往下弹,好似刹车失灵了也要把油门踩到底,说不清是享受还是倔强。
王醒衍认出了那台琴。白色三角钢琴,摆放在圆厅正中央,漆面泛着浑然光泽。她坐在这台琴前面,像坐着一件巨大的玩具,此刻兴致正浓,雪白纤细的手指,在琴键上颤颠碰撞。
也许对她而言,弹琴只是一时兴起,但她已经拥有价值七位数的顶级德系钢琴。
一阵发慌的哽咽,涌上王醒衍的咽喉。
她弹的是卡普斯汀的曲目,他曾经最熟稔,也最引以为傲的《梦》。琴谱长在脑子里,每一个音符的位置、每一处轻重缓急,闭上眼睛都能摸得到。
女孩演奏到最为高亢的段落,王醒衍情不自禁开始全身战栗。
他似乎不该在这里。这琴声不是弹给他听的。
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到哪儿去。
他克制地收回视线,落眼在自己垂在身侧的一双手。
此刻,《梦》的旋律从别人的手指底下传出来——错的,漏的,他的指节却自己动了起来。耳朵还记得,骨头还记得。
十指修长有节,拇指先动,然后是食指,然后是无名指。在身侧,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指尖悬在半空,循着那琴声的韵节,一个一个地落下去,在空气里触摸一架看不见的琴。
每个音落都在该在的位置。不声不响地,像一个人在用唇形唱歌。
“你会弹这个?”
琴声不知何时停了,他没有留意。而女孩离开了琴凳,身影近了,从六面玻璃后面浮出来,站在落地窗的正中间。
王醒衍瞬间绷住了双手,头颈深垂,说:“嗯。”
他不敢去看她的眼睛。只看见一小截下颌,猫一样尖圆,在玻璃的棱条之间若隐若现。
她没有继续就着钢琴说下去,而是转而问他:
“你是谁,怎么到这里来的?那些穿黑衣服的人没看见你?”
她咬字清楚扎实,语速不快也不慢,每一个音节都好像能在心上留一记压痕。
穿黑衣服的人。他觉得这个称呼有些怪,却来不及去想哪里怪。他只想脱离这处境。
“我是旁边洗衣店的店员,来替老板取衣服。”他嘴唇动了动,逐个问题认真回答,“我有点迷路,所以走到这里来。没有什么人看到我。”
女孩顿了顿,似乎在消化他这些过于细致的交代,半晌才说:“你都走到这里了,怎么不进来?外面很晒。”
她说得那样自然,那样坦荡,目光仿佛有实质,将他的低微与卑琐触得浮出水面。
王醒衍抿起两页淡红的薄唇,指尖向掌心内收紧,半晌才轻轻说:“脏。”
他怕衣裤弄脏她雪白的琴凳,也怕手指在琴键留下尘土的苦痕。
然后他听见女孩的笑声。
自始至终,王醒衍从未试图看清她的脸孔。目光犹犹豫豫,只敢碰及她的下颌尖,稍微往上抬了抬,就看到她的嘴唇,粉红饱满,笑起来露出细细的小牙齿,有些孩子气的意味。
王醒衍不明白她在笑什么,只知道他自己也莫名跟着微笑起来。
女孩说:“是不太干净。”
他尚未完成成型的笑立时在脸上冻住了。悄然用余光去看,女孩却似乎并没有嘲弄的表情,只是随意地用手指拢了下长发,继续说:“但是那又怎么样,我不在意。这个曲子你弹得很好吗?你刚才的指法好像很熟练,能不能进来教教我?”
这个女孩子好像丝毫不懂掩饰和防备,想到什么就要说出来。想看他弹琴,也就笃定地要他弹琴,其余所有令他自己感到难堪的细节,她都不在意。
王醒衍知道自己应该拒绝。他曾经家境尚可,但和她之间仍隔着不可丈量的距离,甚至不足以放在一起比较。
女孩高贵得像月亮,这幢房子里的纯白家具叫人不敢落脚。他怕自己踏入一步,就会在上面印上污渍。
可他站在原地,手指还在空气里微微发颤。方才那旋律还没有从指间散尽。弹琴的渴望涌上来,把一切顾虑淹了过去。仿佛只有如此,他才能重新住到过去的梦境里去。
回过神来,他已经坐在那一方淡赭色小羊皮琴凳上。
《梦》的琴谱是长在他脑子里的,第一个音符迸出指尖的瞬间,他的肩膀猛地松开了。那是一种久违的、近乎疼痛的松弛。他越弹越急,越弹越快。沙漠取水一样,迫切而渴求地,一口一口地吞下去。
琴声盈溢在整间圆厅。夕光从落地窗上渐渐褪去颜色,由红变金,由金变灰。女孩站在琴边,可他一刻也没有抬头看她。他只是在弹。好像弹得再久一些,这支《梦》就可以不必醒。
琴声是被一声厉喝打断的。
“哎,你干嘛呢?谁让你进来了?还坐那儿!”
保姆三步并作两步,转眼窜到钢琴旁,“啪”一下打掉他抚在黑白琴键上的手,气势汹汹威胁要投诉他不懂规矩。
他骨型优美的手背上,立时红起一片掌痕。那红不深,却烫,从手背的皮肤一直烧上脸颊。
保姆却四下张望着,神情看起来比他还要慌张,抓着他胳膊就开始推搡:
”你快出去,别被他们看见了!”
他们?
保姆话音未落,在门廊的方向,忽然出现了一个人。身材高大,黑衣黑裤,耳后别着通讯器,一小截黑色的线没进领口里。
他站在那里,像一堵突然长出来的墙。
原来这就是她口中那些穿黑衣服的人,并非某种孩子气的譬喻。
保姆一见那人,手上立时脱了力气,丢下王醒衍的手臂,乞求地对那人解释:“他就是那个洗衣店的帮工,没什么危险……我让他在外面等,谁知道他自己走进来了……“
黑衣服的人面无表情,声音低沉:“你不关门?“又转向王醒衍,”麻烦你跟我们到侧室,核实过你的身份,我们会放你离开。”
王醒衍从琴凳上站起来。腿是僵的。他低下头,下巴几乎碰到锁骨,手指往掌心里收紧。
“你们有完没完。”
是她的声音。从琴凳的另一侧传过来。
带点不耐烦,说得那样坦荡,仿佛理所当然:“是我让他进来的,弹个琴而已。我没有要和他交朋友的意思,你们也不用紧张成这样。”
黑衣服的人还想说什么,被女孩摆手打断。
她转脸过来。王醒衍感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似乎有实质的触感,是罩下来的一层薄薄的纱,轻柔而温热,一种保护的姿态。
“你别怕。”
她说,安抚性的语气,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王醒衍没有应。他的头还是低着。可听见这三个字的时候,喉咙里那团堵着的东西松了一松。
黑衣服的人仍在坚持,语气硬了一度,与她形成某种对峙的局面:“谈小姐,在我们完成身份确认之前,他不能离开。“
“他有自己的工作生活,没义务陪你们在这里浪费时间。”她的声音也脆硬起来,语速快,依然稳稳当当,“我妈妈是我的监护人,我可以接受她给我安排的保护和限制。但是你们有什么资格限制别人?”
她侧身让开一条通路,同时递给他一个保证:”你走吧,我不会让他们拦你。”
王醒衍没有听下去,他只觉得胸中混沌又紧绷,只能不住地低声道歉,声音轻得几乎被自己的脚步踩碎。保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纸袋重新套好了,搁在琴凳边上。他伸手抓过那袋衣服,转身飞快地朝廊道走去。
果然没有人挡在他的去路上。
群租房价格低廉,夜晚统一断电。王醒衍洗净了一双手,伏到窗台上去。日记本许久未翻动,纸面捏在手里,隐约透着枯涩之意。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情绪的波折流动,更是从未体会过这种令人困惑的不安。
王醒衍阖上眼帘,视野顷刻暗下来,可是胸臆之内却蕴着明净一团亮光,冷冷的光调,但温柔而透亮,落在心里像冬日的呼吸一样清朗。
王醒衍终于睁开双眼,提笔在纸上沙沙写字。
他自幼下过工夫练字,笔迹瘦拔隽秀,自有一派筋骨风韵。熬过一个冬天,手指生了冻疮又好了,字迹也没有走样。
他写的是方才阖眼那一瞬,忽然浮入脑海的一句短诗。不知从哪里读过,记不起出处,甚至连是不是完整也不确定。
他只是懵懵懂懂地,把它从笔尖放了出去——
我关掉月亮,你甚至更明朗。
那一夜王醒衍睡在下铺,在冷硬的床板上,久违地梦到从前。
自有记忆以来,他就辗转寄宿于各个亲戚家中,而所有人对他亲生父母的离去都给出了不同版本的描述。
住在大伯家时,伯母说他的母亲产后缠绵病榻,听闻父亲外出进行科学考察,不幸死于百年一遇的雪崩,不禁在悲痛欲绝中耗空了身体,也随丈夫而去。
后来搬到姨妈家,姨夫又告诉他,是父母乘船远行遭遇海啸,帆船装着父母的遗骸沉没进太平洋海底。
更有故事离奇如都市怪谈,出自小舅舅之口,说动物园走失了一只猛兽,而他父母恰巧成了横死街头的倒霉鬼。
他将舅舅宿醉呕吐的秽物收拾干净,认为这个荒谬故事的由来,是舅舅昨天刚带小表妹去了一次动物园。
而关于他的名字,亲戚们倒是口径统一。因为他是冬天出生,所以母亲亲自取了小名叫作冬冬。不知出于什么缘由,母亲没有来得及为他选一个正式的姓名。
当时的王冬冬开始逐渐相信,一件事最值得关注的只有结果,至于过程如何其实并不重要。因为无论父母是死于雪崩、海啸还是猛兽之口,都无法改变他终究被抛下的结局。
写在作业本上的王冬冬三个字,是他十年人生中一目了然的遗憾与缺漏。
冬冬感到自己是一个无机质的物件,一直被转手到不同的人家,奔波于不同的城市,进入不同的学校。正因如此,他又像没有分化出根茎的蕨类植物,对每个地方都缺乏必要的归属感。
好在他努力又上进,成绩优异,名列前茅,每到一所新学校,都能迅速成为老师信赖、同学追崇的对象。
可是没有一个家庭愿意留住他。在亲生父母的财产瓜分殆尽后,冬冬被过继给一户远方亲戚。夫妻二人生活优渥,结婚多年一直想要个孩子,然而始终未能得偿所愿。
冬冬在这个家里获得了一个朝思暮想的、正式的名字,取自《醒世恒言》,叫作醒言。成为独子的王醒言也理所应当地得到了最悉心的关怀和培养,他样貌清正,成绩优异,被养父母送去学钢琴,也立时展现出非凡的天赋。没几年弹起卡普斯汀已是得心应手,而他最拿手的是一曲《梦》。
美梦般的生活持续了五年。十五岁的王醒言益发眉目疏朗,讲起话来温润轻和,年纪尚轻,已经展现令人心折的风度。他师从钢琴名家,老师曾说如果继续潜心培养,王醒言有望成为最年轻的肖赛入围选手。
而这一切曾令养父母引以为傲的晃眼优秀,在他们终于如愿喜得贵子后,迅速被归纳为一种无形的威胁。由于怕他璀璨的命格压过亲生儿子一头,养父做主把他名字的最后一个字改为了衍。
王醒衍默不作声地接纳了自己的新名字,和在家里陡然变得尴尬的位置。
那时他已经习惯于身边人的背离与冷落,不知不觉心中已然做好准备,时刻等待着被疏远、被放弃。
梦境好像也在保护着他。岁月如此漫长,之后发生的桩桩往事,没有出现在这夜的睡眠中。
那些记忆不被需要,正如他一样。
翌日清晨,洗衣店老板叫王醒衍同去店外,在街口处递上一支烟。王醒衍不明就里,摇手婉拒:“不好意思,我抽不惯。”
老板笑了笑,收回烟卷自己点上,深吸一口才说:“这个月的工资,我提前给你结了吧。”
王醒衍历经流离,哪会不懂得察言观色,几乎顷刻就明白了老板的意思。无意纠缠或者追问,命运早已将他磋磨得失去了抗辩的力气。
“小王啊,也不是我不想留你,实在是大客户打电话投诉,说你擅自乱走乱动,弄脏了不少家具。”
老板叹口气,递来一个温热的红包。王醒衍平顺而木然地接受,无声收进口袋。
“谢谢。”他只是说。容色寻常,没露出多余表情。
九号别墅那一场闹剧,他没有去细想前因。现在这个结果,也在情理之中。
老板定睛看着他,到底不忍:“我有个朋友在别墅区开便利店,过会儿我递个话过去,你可以到他那边做点事。”
便利店的工作是夜班。酬劳比洗衣店骤减,工时更长。他在白天又觅得一份工作,是在附近的快递网点作分拣。因为没有真正成年,还不能注册时薪更高的快递员,只能做些搬搬抬抬的粗工,按件计费,一件可以收入一分钱。
快递网点是个铁皮棚,被夏末的太阳烤得滚烫,里面蒸成个闷罐。他蹲在堆积如山的纸箱中间,一件一件地扫条码、分类、搬上拖车。汗从额角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辣的。他用袖子抹一把,继续扫。指节上新添的是纸箱边沿割出来的细口,一道一道,浅的深的,很快结痂脱落,凝固为皮肤上细长的白痕。
他一做就是整个白天。傍晚回到便利店,换上工服站在收银台后面,给深夜来买烟的客人找零。便利店的白光灯管嗡嗡轻响,没客人的时候补货,将泡面和汽水在货架上排列整齐。他不喜欢冷藏柜,货量大的时候,哪怕是溽暑里也会冻红手指。
大约过了一个星期,这天王醒衍照常来便利店报到,不久前辞退他的老板却等在收银台旁。老板嘴里叼着烟,见他进来,把烟夹下来,提议要他继续回去上班。
王醒衍压抑不住倦容,但是依然保持清醒,欲言又止:“之前的投诉……”
老板嘴角一撇:“客人撤销了。哎,你这孩子,这种莫须有的罪名,你怎么不解释解释呢?人家那个女主人自己打电话找我澄清。你见到过没?还是个小姑娘呢,听起来应该跟你差不多一般大的。”
王醒衍没有说,他确实是见到过的。
比月亮更明朗的女孩子,高高地住在天上,在云端。偶尔低头俯就,也是坚定而勇敢的姿态。
她拥有着他的生命里,最为缺少的东西。
他欠她两句谢谢。可如今连第一句,都还没有当面对她说过。
那一天他没有真切地看到她的面容,也不知道她的名字。
只是记住了旁人对她的称呼。
他们叫她,谈小姐。
(我关掉月亮,你甚至更明朗。——鲁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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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向她攀升(重写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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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已恢复更新,开始重写,尽量周更或周双更。 辛苦从第一章开始阅读标有(重写)的章节~ 进度详见wb@有穹烬 【v章不要买!!免费章还没修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