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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向她攀升(重写2.0) 不敢与她的 ...

  •   十七岁那年隆冬,王醒衍来到扬州。独身一人,没有故乡也没有未来,身上一件旧外套,背上一只旧书包。书包曾是好皮子,用到如今,边角磨白了,搭扣的金属褪了色,换过两次拉链,勉强用着。

      王醒衍一路找寻,得知在扬州主城里,武塘村租金最低。他花光身上的现金,在矮密楼群里换来一个小床位。
      推门进去,入眼是四面漆灰的墙,床架挤占了大半间屋,灰尘颗粒挤占了空气和光线。

      他的铺位在窗边。说是窗,不过一块窄长的气口,玻璃糊着厚腻的油浊,透不进多少日照。他试着去推,玻璃涩然展开半道缝,外面是阴渗渗的一线天。云依稀积得湿重,却并没有落下雨来。

      方寸之地困住了目光,从前见过的那一个阔达鲜亮的世界,他竭力不去想。
      那些记忆如今毫无用处,只会让墙壁显得更逼仄,让窗里的天窄得更不像话。

      他垂眼,慢慢卸下书包。指节不经意触到一件硬物。封面冻如坚冰,从指尖一路凉进心脏底处去。

      是本日记。约莫拇指厚,硬皮封面,边角已磨出毛糙的浅灰。他少数长久保存至今的东西。十七岁的男孩子,行李轻得只剩几件旧衣,却还背着它,像背着一段无法抹去也无法回头的人生。
      他把它抽出来,搁在膝上,没有翻开。

      王醒衍有写日记的习惯。起初是记幸福的。每个细节都舍不得遗漏。某日的光线,某餐的滋味,某个人说了一句什么话,他写下来,字迹工整,横线间挤得满满当当。
      后来转写悲伤,写憎恨,字开始用力,纸背有凹凸。最后只剩下疲惫。

      他负担了自己全部的生活,累到骨头里去,咬着牙,一日一日地捱。

      那疲惫似乎永无止息。

      日子越过越难。写日记的空当被一点一点挤掉。做工的时间,赶路的时间,蹲在路边喘口气的时间。横线间的字迹渐渐疏了,从一整页变成半页,从半页变成几行。最后归于空白。
      他连悲伤和憎恨都没有力气写完。

      扬州是个风灵水秀的城市,而这片城中村是美丽图景中一块顽固的瘢痕。
      矮楼密挤,电线在头顶织成蛛网,巷道窄得只容一人过。空气里永远混着泔水味、煤烟味,和墙壁里渗出来的潮霉。

      接下来许多个日夜,王醒衍穿行在周边挤挤攘攘的巷道,找些零散活计,赚一口饭吃。
      他年纪轻,又是瘦高身量,做不了太繁重的劳动。加上高中肄业,无从肖想任何体面的工作。连日收入微薄,维持温饱都勉强。半个馒头,一碟咸菜,有时便是一日。

      多年后,静噪方程在前沿科技领域崭露头角,许多竞争对手在背后议论它的创始人,他们认为王醒衍头脑高度敏捷,极富行动力,作出决定不计后果,像一个饥饿的掠食者。静噪方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成为业内巨头,紧接着又进军ICT领域和能源科技,似乎怀揣着无限膨胀的野心。
      有人觉得他不择手段,行事风格过于悬危,只要有足够丰厚的收益,就不惮于任何形式的致命风险。

      他们不明白那股经久不息的饥饿从何而来。因为那不是在董事会办公室里培养出来的东西。
      他习惯于赌上一切,也许是因为曾经一无所有。

      当年十七岁的王醒衍,在扬州降下初雪的时候,仍只有一件单衣可穿。
      有时实在捱不住,王醒衍会去对街的烟道下面暖暖身体。那里盖了几幢砖瓦平房,每到夜晚都会飘出浓浑的灶香。

      王醒衍认得其中一个男主人,他经营着小超市,常喊王醒衍帮忙理货,薪水日结。男主人对帮工极尽苛待,接待顾客也没好脸色,唯独对妻女宠爱有加。
      一家三口的笑声灌进烟道透出来,淡而模糊像是雾气,似有若无缠绕在王醒衍的耳畔。

      而他无从觉察孤独,单单面对切骨的寒冷,已经足以消耗掉所有思维的空余。

      王醒衍冲手心呵气,一团呼吸温热稀白,落到皮肤上竟激起奇异的麻木。
      偶然路过街尾那间小理发店,他凝望玻璃上倒映的苍白少年,只觉得恍惚而陌生。

      王醒衍不容许自己分出精力,去惦念悠远的旧时光。

      从前神采飞扬的模样,那段鲜活而明快的过往,就像呼吸在冬气中消散,逐渐从记忆里淡去了。

      熬到来年开春,王醒衍总算在瘦西湖旁找到第一份稳定工作。
      是家洗衣店,专门服务于附近的富人区。老板一眼相中了王醒衍出挑的样貌——少年皮肤白皙,眉目隽永,如诗一样。
      性情也是难得的安静稳妥,用来和客户打交道再合适不过。

      王醒衍被要求每天到湖边的别墅取送客人的衣物。从他居住的武塘村出发,将近一小时的步行距离,还有一处施工路段,泥泞坎坷,总是弄脏他的鞋袜和裤脚。

      昔日的王醒衍永远干干净净,底色清爽洁白。
      可是整洁和体面需要花费不小的力气去维持,他如今缺乏精力,也支付不起更多的水电费。

      冬日里体会到的那种麻木,再度在皮肤上复苏。夜半惊醒,肺里总在急喘,类似于搁浅的感受。

      他感到自己正缓缓沉没,淹在这贫穷里了。

      王醒衍越来越习惯于低垂着眉眼,不但缺少言语,表情亦是空白。

      以往挺拔的脊梁正在一寸寸塌下去,他试图以蜷缩的姿态掩饰身上零星的污点和斑迹,还有身上那几块不是崩了线、就是起了皱的衣料。
      哪怕他早已接纳并习惯了现今的贫穷,仍难免为此感到羞惭和不安。

      只有眼神依然清透净澈,黑得仿佛从瞳孔里湿润出来。
      他却不再给旁人捕捉到他眼眸的机会。

      王醒衍偶尔会在去瘦西湖兼职时,借机到岸边坐一坐。瘦西湖的水绿得透,他喜欢静看水面被风吹皱,在瞳膜中映出丝纹。

      这是他为数不多得以放松和喘息的时刻,然而目光空茫没有焦点,神色凝定到近似淡漠。

      日子就这样缓慢流逝,王醒衍感到灵魂脱离形骸,飘在半空无处降落,像他当初注视着湖水一样,缄默地注视着他灰冷无机质的生活。

      扬州很快由春日过渡到一个雨水丰沛的夏天。

      社区有个热心肠的李阿姨,就住在旁边街道,时常到门卫室和人攀谈,一来二去记住了频繁出入的王醒衍。

      白皙俊秀的男孩子,难免得到额外的青睐。更何况王醒衍一径寡言,看上去乖巧温驯到没脾气的样子。不像他那些同龄人,言行顽劣又叛逆,只会惹人生厌。

      李阿姨时不时主动和他聊上两句天。王醒衍话少,却能轻巧地让人眉开眼笑。这天李阿姨见他远远过来,忙不迭说:“小王又来拿衣服啊。听说你们别墅区那个楼王有人住了,要不要跟老板说说,去宣传一下生意?”

      在洗衣店工作的这段日子里,王醒衍也难免听说过不少传闻。“楼王”标牌为九号,位于别墅区最核心的位置,至今空置已久,据说房主打算预备着有空来度假,不过家中置业繁多,还没轮到启用这一处房产。
      王醒衍几次路过,庭院外门都紧闭着,他也无心窥视,只听见里面传来整修施工的隆隆响动。

      眼下正值盛夏,想必是房主一时兴起,想来江南度过一场雨季。

      这户九号别墅新入住的人家,老板没让王醒衍去宣传对接,而是由自己亲自负责。隔三岔五取回一个薄纸袋,装的都是些女孩子的衣物、鞋包和皮具,有些需要分别清洁,有些则需要保养护理。
      而更多的,是要弃置捐献。

      老板总是嘀咕:”多可惜,不是奢侈品牌就是看不出牌子的贵面料,都要捐到山区去,我说给钱回收也不肯。”
      王醒衍帮忙处理过一袋半身裙。色彩、质料和版型风格都迥异,要不是量身剪裁尺寸一致,很难看出属于同一个人。
      这应该是个家世优越,生活丰富的女孩。

      却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舍弃这么多精心置办的衣裙

      虽有疑惑,王醒衍的眼和心都被生活磨得发钝,并未投入更多兴趣。

      直到有天老板对他说:
      “小王,我临时得去接孩子,你帮我跑一趟呗。就别墅区那个楼王,说是干洗店的人来拿衣服就行。那家好几个保姆,有一个专门负责和咱们对接的,特别凶,你不要多说话。”

      老板的担心其实毫无必要。近些日子以来,王醒衍益发封闭沉默。

      按时来到九号别墅门前,王醒衍以手揿铃:“你好,我来取干洗店的衣服。”
      嵌铸着雕花的大门第一次向他敞开。他走入满庭馥郁的草木香气之中,肺腑也跟着感到一股潮凉。不一会儿,有个中年女人从白房子里遥遥出来,该是老板口中坏脾气的保姆。

      她穿过一条小道,很快到了王醒衍面前,上下掂量他几眼,语气充满戒备和不信任:“你就是替老板来接衣服的?年纪这么轻。这人也真是,非要派个小孩来。”
      抱怨完了,又把一个质地轻薄的白色纸袋往他手上塞,嘴里嚅嚅地说,“是保养不是干洗,你可记好了。这几件裙子要是洗坏了,以你那点工资得赔到下辈子去……”

      王醒衍低眉敛目,语气纯和:“好。”
      他伸手去迎,眼角余光忽然留意到,两手的指关节有几处斑驳的深色污渍,是方才帮老板修理机器留下的痕迹。这趟走得匆忙,出门时没来得及仔细清理。

      保姆显然也发现了,眉毛一横,立时把纸袋撤了回去。
      “哎哎,你这小孩手怎么这么脏?算了,我去再套个袋子,你就等着吧。”她往房子里走出几步,终是不放心,又扭头回来叮嘱,“别往里走啊,地刚擦过。”

      王醒衍颔首,平静地将一切无礼和嫌憎照单全收。
      没有了保姆的聒噪,他隐约听到一个女孩的语声,从远处白房子敞开的正门里传出来。她应该是在打电话,嗓子很脆嫩,不过说起话来颇有气势,全程讲英文,音节像滑润的小珠子:
      “你让那些人监视我,是不是?我上次给安德鲁打电话,你那个秘书连我说不喜欢新的这一批尤加利叶都知道,不可理喻……”

      王醒衍听懂了全部头尾,进而意识到窥探别人通话是不礼貌的行为。
      他往旁侧避了几步,直至听不见任何话语和声音。

      夕阳沉甸甸坠下来,贴住了地缘。光被云隙筛成一片浓雾般扑朔迷离的金粉,洒在庭院里,洒在那些阔大的芭蕉叶上,洒在碎石小径的每一粒沙砾上。他在这光里走了几步,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走进花园深处。就是避退的那几步路,他不知不觉拐进了一条蜿伸的廊道。

      廊道不长。尽头一座拱门,镌刻着精致的棱条,蕨类植物从两侧攀上去,在顶端交缠成一个蓬松的结。他穿过拱门,发现自己置身于敞阔庭院的内侧。这里绿植繁盛密织,只是疏于修剪打理,不管不顾地长成一团。
      深夏的花蓬放在各处,白的白,黄的黄,开满了里出外进的枝条,是种花的人由着它们长,长成什么便是什么。香气在低柔的微风里流溢,浅浅淡淡的,像被水洗过一遍。

      不远处还筑着一座小型喷泉,水声涓细潺潺,从石雕的双鱼口中落下来,溅在底下的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纹。

      他一时迷了方向,试着绕过喷泉,不想却来到庭院里唯一那幢白房子跟前。一层朝西,是个圆厅。六面落地格窗,竖长明净,玻璃擦得一尘不染,能望见里面素白的纱帘在风里轻轻鼓动。
      厅中央摆着一台三角钢琴,黑色漆面,琴盖敞着,琴键在夕阳里泛着牙黄的光。不知是谁弹过,又不知是谁将要弹。

      这时他听到细碎的动静。是鞋底踩在地砖上的声音——软底的,室内鞋,轻得几乎像猫走过。那声音越走越近,从圆厅的某处,往窗边过来。

      他的胸腔里陡生一股惴然,缘由不甚明晰,或许是因为他闻到植物般淡淡的凛香。清淡而冷寂,像刚折下来的某种不知名的叶子。

      那是一种精致清高的气味,随着脚步声趋近,逐渐渗出圆厅的窗隙,海潮一样湧过来。

      王醒衍不自觉把手背到了身后去。
      他的手指修长漂亮,有几道未愈的伤痕,还散发着方才做工时使用过的松节油的味道。

      他明明站在花园深处,一时却再也分辨不出花和风的香味。只嗅到沉甸甸的潮湿的泥腥,仿佛从他脚底所踩的这块土地升上来,霎时间浸润了全身。

      王醒衍下意识退了几步。
      不敢与她的气息发生接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向她攀升(重写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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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已恢复更新,开始重写,尽量周更或周双更。 辛苦从第一章开始阅读标有(重写)的章节~ 进度详见wb@有穹烬 【v章不要买!!免费章还没修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