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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她不坠落(重写2.0) 命运祈盼九 ...


  •   钟素桢从新加坡返港当日,便差人来庄园,简单将今晚宴会的情况讲给谈芜听。

      来的是个新面孔。自我介绍姓周,戴无框眼镜,五官拆开看与周安逐竟有几分相似,拼在一起却斯文许多。
      “上周港交所突然发布公示,静噪方程成了恕江第八大股东,一共持仓百分之五点一,刚过披露线。这次钟董的私人宴会为此举报,王醒衍本人也会到场。”
      而后他谈论起晚宴安排,两手交握在身前,措辞干净,逻辑严密,像一份打印好的备忘录。

      后来在车上,谈芜与周安逐并肩而坐。他告诉她:“他是我堂兄。好像叫周世钦。”顿了顿,又补半句,“反正不熟。”

      谈芜很是奇怪,盯着他重复了一遍:“堂兄?”

      周安逐拿指节敲点额角,语气轻飘飘,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事:“就这么说吧,他爸爸是我的爸爸,他妈妈不是我的妈妈。”

      谈芜额头微跳,好像皮肤下面有根筋被激起来:”那么他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周安逐扬眉,冲她笑得开了,露出齐整的白牙:“这样吗?你知道我中文不好。”

      耍赖似的语气,但其实周安逐有充分理由这样说。

      他是在谈芜读小学时插班进来,英语是母语,连几句简单的粤语也不会说。好在同学们都是各国背景、各色皮肤,也不乏外交官员子女,沟通上没有壁垒。
      周安逐长得好看,从那时起就颇受欢迎。
      但他唯独对谈芜亲近非常。

      小孩子的世界最为纯净,直到很久之后谈芜才意识到,这个她最长久也最信任的朋友,接近她只不过是遵从周父的安排。
      友谊构建的伊始,就有一方怀揣着目的。

      与周安逐一道抵达圣约翰座堂的时候,已是暮色四合。

      车先经过遮打花园,再转入下亚厘毕道,远远便看到正门前围挤的人群。
      其中一条手臂虚抬在空中,抓着本旅游导览宣传册直往后翻,同时声音激亢地响起:“今天周五,教堂不是应当开放的么?到底怎么回事?”

      人群登时乱了,涨潮般涌起更多议论和猜疑。穿黑西装的安保人员耷着眼皮,拦在金属围挡前,生硬地以英文重复:“私人活动,今日闭客,已提前发布公告。”

      司机从花园道的闸口拐进去,绕到座堂东侧,贴墙慢慢滑。一个隐秘的侧门开着,门框是尖的。
      门口也站一个穿黑西装的人,耳后别着耳机。他对照着名单飞快核实过车牌,侧身让了一让。车没有停,直接驶进后廊。

      谈芜小时候来过这里。忘记是哪一年圣诞节还是复活节,她夹在会众当中,仰脸看阳光从彩绘玻璃里筛进来,把圣经故事投在米白的墙裙。
      由于钟素桢女士皈依了佛教,她后面又常年不在香港,便也没机会再来了。

      紫橙色的黄昏中,依稀看出这教堂是跟记忆里分毫不差的。束柱如同巨树往上抽长,拱顶像倒扣的船底,把人的呼吸都拉上去。
      进去的信徒变小了,小得服服帖帖。

      但今晚不是。今晚属于宾客,而宾客里没有信徒。

      时候尚早,晚宴尚未正式开始,但室内布置已然做好准备。
      圣坛正前方,读经台被撤去,所有视线和注意凝集的中心,站着一个穿黑金色礼服裙的中年女人。赤金披肩有如游龙的鳞片,在窗格菱形的碎光里熠熠生辉。

      平心而论,她的神态并不疏离淡漠,嘴角甚至融着浅浅的笑意,只是从容站在那里。
      万物从她眼中经过,而她吝惜投以回眸。

      晚宴分明没有开始,她的周遭已围着不少人,或殷勤或谄媚,而女人自始至终反馈平平。

      她不试图与环境相处,世界要主动迎上她。

      是谈芜许久未见的母亲,钟素桢。
      也是偌大恕江实业的实际掌控者。

      注意到谈芜和周安逐到了,旁边一张眼熟的脸抢上前几步,恭谨欠身。他用粤语与钟素桢讲话,音量压着,谈芜只听了个囫囵。大意是说,谈小姐若想换下这身卫衣牛仔裤,他可以即刻差人去中环的商场,为她置办几身衣装。

      谈芜辨认了一下。是周安逐的父亲。

      他说话的姿态还是那样,和多年前把儿子送到谈芜身边时别无二致,背微微弓着,下巴往里收,嘴角的谄笑像一件借来的衣裳,不算合身,但也不肯脱下。
      周安逐站在她身侧,视线钉在父亲脸上,看他阿谀的神情和俯首的姿势,一样一样被摆在钟素桢面前。

      从头至尾,周安逐没有移开目光。他只是面色木然,眼神抽离,像在看一幕与自己无关的戏剧。

      周安逐难得如此。
      以至于,天生上翘的唇角,此刻看起来像是勾着讥笑。

      而钟素桢的耐心持续到对方说完最后一个音节。她没看他的脸,目光从他头顶上方平平地越过去。
      “我的女儿不需要刻意打扮讨好任何人。”
      指尖小幅度一摆,像拂掉一粒看不见的灰。
      周父退开了。

      周安逐收起脸上的表情,对钟素桢简单打过招呼,便追着父亲的方向去了。
      从见到父亲的那一刻起,他没有再看谈芜,也没有再对她讲话。

      钟素桢转身过来,面上毫无波皱,已换成另外一种柔和神色,弯着眼招呼她来到身边。
      “小满,这里。”
      钟素桢自小在香港长大,普通话说得不比英文流利,此刻沾带了绵黏口音,原本锋利的气场也被削减。
      这是谈芜熟悉的、属于母亲的温暖和亲近。

      钟素桢端详着女儿的面容,又抚抚她的发顶,问:“怎么瘦了些。……熨了头发?”
      谈芜摇头:“没有,昨天睡得有点乱了,懒得打理。”
      她衣着简朴,神态柔静,是钟素桢最满意的模样。

      钟素桢抬手为她整理领口,依然面有愠色:“我听说,周家那男孩非要带你出去玩。他惯是这样张扬,往后免不了要出问题。”
      谈芜不置可否。颈间肌肤被母亲腕上缠绕的白玉佛珠轻轻叩击,激起触感温凉。

      钟素桢女士是虔诚的佛教徒,此前几回类似的场合,选址都放在大屿山的宝莲禅寺。
      这次换到教堂里举行私人活动,不知是哪位股东的特别要求,而钟素桢也难得给足了面子。

      中环地区热闹非凡,如今将车水马龙阻绝在另外一面,形成这样一处静寂私密。厚重隔门开了又开,尊贵的客人陆续到场。
      小型私人宴会,来宾早已经过安全团队的严密筛选,邀请的名单敲定前,钟素桢还会一一过目。
      仅仅是为了确保无人能对女儿构成威胁。

      在这些人面前,谈芜无需隐瞒身份,但也说不上多么自在,因为要不断应付旁人的示好。
      恕江实业掌权者钟素桢的独生女,在场没有人不清楚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

      她只觉无聊,但又答应过钟素桢,要逐步参与到家族企业的运作中去。在这样的场合,言行必须合乎期待。
      抽空拦下穿行的侍应生,从托盘上取了一杯香槟,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在懒得回应的时候,低头装作啜饮。

      时间过去,宴会渐渐丰盈起来。有人在碰杯,有人在耳语,有人把手搭进别人的臂弯里调笑。笑声明明是轻的,给拱顶一放大,嗡嗡地回旋,像是另一群人在更高的地方窃窃私语。讲经台换成了一张长桌,白桌布熨烫光整,纤尘不染。上方铺着些精致冷餐,碎冰冒着凉凉的气雾。

      空气里能闻出旧木头和石头,搀着一点蜡烛油的味道,教堂的气味。
      但更多的是花香。
      到处都是花,不是教堂里该有的百合和白菊。是大捧的白玫瑰,插在玻璃瓶里。水是清的,凑近了甚至看得见花茎断面。

      玫瑰香气压过了鱼子酱和生蚝,也压过了教堂的气味,浓郁得有重量,吸进肺里去,呼吸稍黏。

      空气本来是凉的、稀的,现在温了,稠了。
      她站了一会儿,明明没戴口罩,却不由觉得更闷。

      有人在演奏,弹的是爵士,轻手轻脚,软绵绵的钢琴,罩着一层朦胧的浊音,像是唯恐把谁吵醒了,听久了耳朵愈发不清爽。
      她终于忍无可忍,把香槟杯搁在路过的一张黄铜小几上,转身往边门走。

      边门左手边是一个小礼拜堂,右面则通小花园。
      推门出去,潮润的冷空气扑在脸上,像捂过来一块湿毛巾。方才那些玫瑰的香气、碎冰的雾、钢琴的浊音,一概被关在门后。

      她站在门口的石阶上,先听见鸟叫,怯怯的,叫一声便不响了,像自己也疑心叫错了。

      园子不大。圣约翰座堂本来就不大,花园则更小。一条石板小径,几株半老的桉树,阶前一片草地。草地上有张铁椅,约莫和教堂一样旧了,白漆经年剥落,露出底下的锈色。

      早春的夜还是凉的。可是空气里有股隐约的甜,不知是哪种花开了。
      谈芜顺着小径走进去,戴上耳机播放新专辑的demo,树影碎碎地落在她肩上,一同掉下来的还有花的碎片,轻得几乎没重量。

      夜幕低垂,没有星星。月亮也不大好,毛茸茸的,照得一切都像隔了一层纱。
      她走到那铁椅边,没有坐下,只站在那儿往树上看。树枝上发着小小的芽苞,嫩得透明,在模糊的月色里竟看不大清楚,只觉得树梢上浮着一层绿意,很淡很淡,是早春特有的那种试探。

      耳机里恰巧播放到那一首新专辑同名曲。
      *你是春天身后的一尾苔痕吗*
      *莹莹新绿的*
      *绒绒潮湿的……*

      她听了一会儿,随手切歌,加载的半秒空当里,耳朵捕捉到一丝动静。

      有人。

      她转身的时候,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小径的另一头。

      他不像刚从宴会里出来。身上不是礼服,连西装也没穿,不过一件燕麦色的衬衫,剪裁得体,领口松敞着。那衬衫看不出质地,只觉得分外舒适柔软,被挺拔的身形撑起来,竟然有形有状。
      他站立的姿态也是松弛的,但并非懒散。懒散的人骨头是塌的。他不是。

      他站在那里,微微侧着头,眼眸低敛,像在听什么。
      也许是方才那只鸟,也许是宴会里漏出来的爵士乐,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是微末的风声。

      谈芜认得出他是谁。

      她脑子空了一会儿,冒出来第一个念头却是,这个人竟然是不上相的。
      杂志封面上惊为天人的肖像照片,原来还不是他最好看的样子。

      是他,王醒衍。

      有风经过,月亮从云里挣出來一半。石板地更白了。她忽然发现他身后有一株白玉兰,零星几朵蓬放着,在暗暗的夜色里白得发亮,像是自己藏着光源。
      那玉兰没有叶子,只有花,赤裸裸地开在枝头,有一种不管不顾的痛快。

      月光变得纯净了,落在两个人中间的石板地上,光亮的白,像一汪静水。谁要是往前走一步,就该疑心要踏进水里了。

      站在花园里,避着人,隔着一地水银似的月光,瞧着一个陌生男人,这情形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太真实的好。

      这样好的夜晚,这样好的月色,让她怎么想得到。

      原是命运祈盼九年,等她来遇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她不坠落(重写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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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已恢复更新,开始重写,尽量周更或周双更。 辛苦从第一章开始阅读标有(重写)的章节~ 进度详见wb@有穹烬 【v章不要买!!免费章还没修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