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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虎的尊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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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母亲教我的驯兽之法十分简单,只需先将项圈内做出兽夹的咬齿套在野兽颈子上,项圈不能太小太紧,要让野兽恰好不被扎伤。接着将一条粗铁链一头系在石墩一头系在项圈,量好铁链的长短后,比着距离将一盆肉放在地上,最后驯它的人来到离肉盆的一丈处。
当野兽看到肉食定会撕咬而来,等它扑过肉盆时,那条度量过的锁链便会将它勒住,项圈的咬齿会刺入它的脖颈,瞬时将它拉翻在地。如此几回,野兽越是凶猛,铁刺便会扎得越深,直到勒断它的头颅。
母亲说,不论是人还是兽,都应当让他明白自己该处的位置,看清立于面前之人究竟是谁。位置处得对了便有吃食,若是不知尺寸,胆敢僭越一步,那就该断了头颅。此时的我也只是想让白虎再和它幼时一样听我的话,对母亲说的,我一知半解。
我也仅仅认为这是驯兽,和狩猎、赛马一般,闲暇娱人罢了。可当泷司华按照我‘教’她的法子开始驯兽时,旁人看我的眼神又和那日在马场一个样了。
“它脖子上的伤原来就是这么来的。”四殿下道,“还好怕血的老五每回都没来。”
“它叫得真惨。”七公主和八公主一起背过身去。
妙弋盯着趴在地上呜咽的猛兽,捂住眼说道,“没准儿快死了。”
众人纷纷转开眼,只有三殿下惋惜道,“这死了虎皮也算毁了。”
听着他们的低声私语,我慢慢隐住了笑意,心中惶然。不懂这又是哪里不对了。
“这法子果真凑效。”泷司华高声说道,没想到认同我的却是她。
她一脸镇定地走出铁栏,可其实也是怕的,谁不会怕,我头一回也怕。只是我的四姐断不会是因惧怕便逃走的人,哪怕今日白虎挣断铁链她也决计不会逃。旁人不能之事她能,旁人能为之事她更要能,尤其那个旁人是我。
“五娘。”她用一贯不冷不热的神情对着我,“要对你另眼相看了。”
“哦。”我听不出她深沉的意思,也一直不懂我自小与这位四姐未曾相识过,也未曾招惹过她,为何她总是对我一副藏怒宿怨的样子。
除了泷司华,没有人再愿意试试我的法子。三殿下他们了然无趣地走了,皇甫庆林几个长声短气吁地走了,润儿和妙弋好歹对我说了句日后不要再以身犯险才走的。至于七公主和谢恩敏她们倒是夸了我几句,随后也携着泷司华离开了。
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大哥和六殿下。大哥隐忍多时的怒气,眼看就要爆发时,一声娇音掐断了他的隐怒。
“大公子,小女有件事烦劳你。”妙弋返身回来说道。
“就来!”心中的神女有所托,大哥自然能跑多快跑多快。
只剩下独独一个人了,我走过去,小声唤道,“小六……”话音未完便被那面如死灰的样子吓着了。
他伸出手,一只不断发抖的手,将我的肩膀紧紧掐住,“泷五娘,心胆俱碎的滋味你知道么?”
我不知他为何忽然指名道姓地对我,只是为他那双一转不转的眼眸感到心堵,“小六,五儿是不是又做了可怕之事,你也怕了么?”我看得出来,他们个个神色百态,却有着同样的眼神,他们觉得我可怕。我不在乎别人,我只在乎他如何看我的。
他摇摇头,“不怕,不管你是什么样的,只要你是五儿我就不怕。”
“小六……”我感觉得出他有不好,很不好。
“五儿,来。”他牵着我的手慢慢走到亭檐下,自个儿就地而坐,却不让我的屁股落地,而是四下看了看,确定宫人们都站得远远的,这才伸直腿儿说道,“玩儿跷跷腿么?”我曾对他说常和爹爹这么玩儿,而他也越来越和我不守礼,还说是被我带坏了。
“玩儿。”我二话不说便拉着他的手坐到他腿上,不过有些担心,“沉么?”相比初见他时,我才长了不到一岁,依然不知何为男女之别。
他笑着摇摇头,“不沉。”
“小六,你当真不怕?”我知道许多些人是胆小的。
“不怕,不过我想与你说一句话。”他翘起腿轻轻摇动起来,“杀人不过头点地。”
“杀人?”我惊了一下。
他继续说道,“是说一个人倘若他该死,给他一条白绫一杯毒酒或是砍了他的头都好。”
我惊慌地看着他,他怎么了?
“可是,决计不要去羞辱。这只虎,它哪怕今日关入囚笼也曾是百兽之王,它有它的王者之尊,这份尊荣,性命与之相比,有时实在微不足道。它若会人言,或许会说它宁可将虎皮挂上高座以彰显它虎的身份,也不愿活着受人亵玩。何为士可杀不可辱便是这么一说。”
“士可杀不可辱……我不知不该这般对它。”母亲说的不对么,我以为的不对么?
“虎的尊荣在于生死亦是虎,人也一样。”
何曾想过,一个仅长我两岁之余的孩儿会说出这样老沉的话,若非他活过的这区区几年就已身有体会,岂能说得出这些话。
这些话,我记在了心里。
过后我回到兽园,让负责看管白虎的太监日后再不许驯它,还想着要是有机会便把它送回山里。六殿下说的对,虎就该是虎。母亲说的也没错,虎就该待在属于它的地方。
“你便是这些日子和五小姐一起驯虎的?”六殿下不忘逮住那个帮凶。
“是奴才。”
或许是见他不像旁人那样带着卑微的奴颜,六殿下对他来了兴趣,“你叫什么?”
“兽奴。”他答道。
六殿下皱了眉,“这也叫名儿?”
“奴才是奴,在兽园当职。”
我点着头,“五儿排行第五就叫五娘,这是同一个理。”
六殿下和那太监一同抽了下嘴,过后殿下笑骂道,“说你鬼灵精,又愚笨得紧。”
太监道,“五小姐岂可拿自个儿和奴才作比。”
六殿下思索了片刻后说道,“日后叫冶长好了。古时有个人叫公冶长,相传天生通兽语,你既是驯兽的,叫这个名儿合适,这才像个人名。”
“谢殿下赐名。”更了名的冶长虽还是一脸淡然,但看得出脸上有一丝喜意。
“小六你懂得真多。”说完不等六殿下沾沾自喜,我已跑到另一边,“是你?”
“奴婢翩翩。”
正是那日帮我出主意对付三殿下的小宫女,她不是在玉轩宫扫地的么,怎又扫来兽园了?两地相隔很远啊。
“好啊,死丫头你原是到这边打混了,看我不揪你回去一顿好打……参加六殿下!”忽然冒出的老宫女远远便开始叫骂,走近一见是皇子,立马跪了下去。
“你为何要打她?”我问道。
老宫女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这位小姐是……”
“何嬷嬷,这是泷五小姐。”冶长忙道。
何嬷嬷惊慌一呼又把头埋下了去,“见过五小姐,小姐福安。”
我没睬她,而是看着那叫翩翩的小宫女。她看起来和妙弋差不多年岁,却要干瘦许多。妙弋也是清瘦的,她却比妙弋还要纤细,那手腕看起来还没有我的粗壮。不仅如此,她的小脸上还有不少深深浅浅的青红,一看就知道是新旧交加的伤痕。
“五小姐救我!”她跪到我跟前捉住我的裙角。
“放肆!”六殿下当即呵斥。他不是个盛气凌人的皇子,可此刻小宫女真是越矩了。凤绫才是我的近身丫鬟,所谓近身也就只有她才能随意近我的身,否则任何人不都能轻易一刀刺中像我和六殿下这样的孩儿。
“五小姐救救我,我是翩翩啊!你不记得我了么!”她一再提醒我这个名字。
她抓住我的腿不放,举止实在激进。见我快要摔了,六殿下不得已只能上前一脚将她踢开,“拉下去!”
“等一会儿。”我阻止上来的宫人,向何嬷嬷问道,“她犯错了?”
何嬷嬷回道,“这小贱奴不安守本分,不在三殿下那儿好好当职,成日不见踪影,她的活儿今日一件没做,专跑这边来打混偷懒了。五小姐您说说,老奴不该罚她么?”
我点头道,“这样说来是该罚。”母亲和爹爹都说过,人要安守本分,不论是天子还是奴婢,都有自个儿的本分。
冶长忙跪下低声说道,“今日是奴才让翩翩来帮忙做些活儿……”
何嬷嬷叫道,“三殿下宫里的人也是你一个下奴能使唤的?”
“五小姐,救我……”被宫人按住的翩翩仍在叫着。
看到这样一个可怜的女孩儿,六殿下也于心不忍,“你说说,五小姐为何要救你?”
那双晶亮的眼睛注视着我,“滴水之恩。”
这就是大胆的翩翩,居然为那馊主意与我说起恩,而我竟也认同了。
“何嬷嬷,你下去别再打她可好?”我说道。
“不!”翩翩大叫,“这恶毒的老妇不会饶了我的。五小姐,这不够,不够!”
从未遇到如此大胆的奴婢,连向来对宫人温和的六殿下也动了怒,“何嬷嬷,带她下去惩戒一番!”
“先别。”我咬了下唇,走到她跟前,“那要如何救你?”
“奴婢想服侍五小姐,奴婢想做五小姐的丫鬟!”仿佛这句话已习练过百回,她就这么顺口地说了出来。
“哦?”六殿下挑了下眉,“你有何能耐,能让五小姐收了你?”
“我什么都能做,我会比凤绫更聪慧,我比她更能干!”
她竟连凤绫的名字也知道。我只是讶异,六殿下却比我有心思。一个旮角里的小宫女,何以连宫外小姐的丫鬟也知道。若非有意注视着我,她岂会知道。而她注意我的动机为何,那就太值得深思了。
“这就够了?”看惯了太多鬼心思的小六为了我,生平第一回动了杀机。
翩翩是何等会看脸色之人,只看六殿下的眼色便吓青了脸,“我……我能保护五小姐!我翩翩发誓,这辈子一心只为五小姐,为她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未曾读过书,这些从旁人那儿学来的词她全用上了。
“五小姐与你一个宫中小女有何干系?”六殿下道。
“翩翩想活下去,要活下去!而五小姐她……定能护我!”
我永远记得翩翩此时的眼神,那眼神像蔓藤一般想要拼死将我缠住,只为能找到一个属于她的攀附和依靠。
“我……”我有种将她生死捏在手中的感觉,这感觉让我不敢轻易伸展或是抓握自个儿的手。
正当我想要点头时,六殿下替了我,“你等会儿便随五小姐回去,我马上去给三皇兄说说。”翩翩的话终是打动了他,他未曾想过能否做主之前已经做了回主。“五儿,收下她罢。”
“嗯。”我心中的难受无法说出。一个可怜的小女苦苦哀求我救她,她是那么瘦小,我却觉得她很沉,压得我难受。为何我会觉得她的可怜,也有我一丝的责任呢,分明就不是我欺负了她啊。
“记住你说过的话,翩翩。”六殿下最后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