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争凤戮》焰雪炎雪

13、不学无术

　　我隐约感到自己惹祸了，可不就是摔了一下，为何大哥凶得像要咬我一样。
　　“小六。”见六殿下走来，我忙向他靠拢。
　　“这是怎么了？”他问道。
　　我忙躲到他背后，无辜地摇着头，“我没咬人！我绊了脚，撞到了大哥，大哥又撞上了妙弋姐姐。”
　　妙弋被扶起来，正在慌手慌脚地整理仪容。大哥则在旁一面凶我，一面对她连连拱手致歉。
　　“你又使坏了？”六殿下眯眼问道。
　　“没，没。”我不住地摆手，心中好生委屈，为何我在他们眼中都成了坏家伙。
　　“不怪五小姐，是我自个儿没稳当。”丫鬟给妙弋插好步摇，她这才开口道。
　　我感激地冲她一笑，她要不这么说，六殿下定又要说我了。
　　“是么？”六殿下又再扫了我一眼，随后让长寿递来一个食盒，“知道你的早膳向来白吃了。”
　　我看着食盒中精美的糕点，伸手拿了一块立马吃起来，“小六，你不气五儿了？”
　　“三皇兄昨儿夜里来与我说，他昨日是有不当心之处，这次便不追究你了。”六殿下十分宽宏大量。
　　“嗯嗯。”我当下松了口气。
　　大哥愕然道，“殿下倒把我家这野丫头治得死死的。”
　　六殿下很是自傲地昂起下巴，“就得治得了她才好。”
　　妙弋噗嗤笑出声，大哥是一脸尴尬，我却是迷糊的。小六说错什么了？

　　等我快吃光食盒里的东西，总算到了开课的时辰。
　　大哥的书案与座椅被安放在第一排靠右的地方，书房本就宽敞，多了他也不觉得拥挤，而他和三殿下、四殿下并排在一起，也无人感到不满。反倒是少年少女们看到他很是开心，决计比看到我欢喜多了。前一日才嗜血，后一日又落水了，我在他们眼中就是个惹祸子。
　　“太子殿下推荐泷大公子进入学塾，从今日起他便是你们的同窗。”今日来的夫子可了不得，这位有着长长花白胡须却依然身躯挺拔的老者，正是当今太子的老师，帝师崔齐征。
　　我未曾想过为何母亲说让大哥来这皇家学塾，大哥便能来。也不知‘太子推荐’这四字意味着什么，更不懂崔夫子的亲临有何目的。不过我来时只有严夫子没有崔夫子，这我是知道的。
　　“既然今日来了，老朽便给殿下们讲篇文章。”说着崔夫子将一张写好的字画展开。
　　那看似率性而为的四字，实则字字力透纸背，让人一眼便被它抓住。
　　“泷五小姐。”崔夫子忽然叫到了我。
　　我立刻起身。他虽显得慈祥可亲，但我总觉得他和母亲是一类人，让人无法不肃然以对，更不敢妄想动嘴去咬。
　　“可认得这四字？”崔夫子问道。
　　我迟疑道，“匹夫之……”后面一个字不十分认得。
　　“六殿下你说。”
　　六殿下起身道，“匹夫之贱。”
　　“整一句是？”
　　六殿下摇头，这一句他没读过。
　　崔夫子又点了另一人，“泷大公子。”
　　大哥恭敬而立，回道，“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
　　崔夫子道，“释义。”
　　大哥道，“保天下苍生之危亡、之太平、之饱暖，上至君侯下至贩夫，与有责焉。”
　　“泷五小姐，六殿下，懂了？”崔夫子不问别人，偏偏只问我们两个。
　　我和六殿下齐齐点头。六殿下懂没懂我不知，可我却不是太懂。天下苍生，危亡，有责，我都懂，串起来却不懂了。虽不懂，却感觉大哥释义时令我从脚底冒出一阵阵战栗，或许是他说这话时的表情太过严肃了。
　　“好，今日我们便来学这篇。”

　　崔夫子比严夫子讨喜，我不该这么早下定论。这老者怎么讲起来比严夫子还没完没了，偏偏每一个人都听得极为认真，尤其是六殿下，恨不得将耳朵送给崔夫子的嘴。
　　从此以后我在大哥的看管下，每日早起早上学塾，放了课又被他抓回去继续在家中受其他夫子的教导。我怕又惹恼爹爹，只能乖乖听话，可这日子持续了三月便再也坚持不住。
　　这不，这日苏夫子见我磨皮擦痒，只得放下书册，教起我下棋。
　　“五小姐，放子。”
　　“哦。”我拈了一颗黑子放在右上角的星位上，又再支撑住搭拉的脑袋。
　　见那黑子晃动了半天才停住，苏夫子面露不悦，“我说过多回，拿棋子应当这样，食指与中指，不是拇指与食指。”
　　“不都一样，我又没放错。”我争辩道。
　　“看来五小姐并不喜欢下棋。”
　　“小六说这棋是害诈争伪之道，不学也罢。”可六殿下实则棋艺高超，连四殿下也不是他的对手。
　　苏夫子挑眉，“那习字？”
　　我懒懒地拿起一边的笔纸，写下一个‘苏’字，问道，“夫子可认得？”
　　“鄙人之姓。”
　　“夫子也来。”
　　苏夫子不知所以，不过还是接了我的笔飞快写下同样的字。两个苏字，一个勉强端正，一个端庄雄秀，天差地别。
　　我问道，“这是何字？”
　　苏夫子瞪眼，“自然是相同的。”
　　“夫子认得啊，我既然没写错，何必再练习。”字不过是传书之用，何必去深究。
　　苏夫子眼皮跳了两下，“作画？”
　　“玩物丧志。”这是我自个儿说的，不关六殿下的事。三殿下每回收集一些画作时，严夫子便这样骂他。
　　“琴技？”
　　我哼道，“娱人之物，不屑一顾。”谢恩敏曾和泷司华说起学琴一事，我那四姐便是如此作答的。
　　苏夫子气得七窍生烟，一巴掌拍在棋盘上，“琴棋书画你样样不学，你想学哪样！”
　　我想了会儿问道，“苏夫子可知春分时如何收割大豆的？”
　　苏夫子愣了下道，“还能如何，不就是农人用镰刀收的。”
　　我轻蔑道，“春分时节家家忙，先种瓜豆后插秧，小孩儿的歌谣也这么唱，夫子这也不知道？”
　　苏夫子当即涨红脖子，“我身为夫子，何须知道这些！”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
　　苏夫子再也受不了，脚一跺，走了。母亲说再咬人就敲了我的牙，不过不咬他，我照样能让他走。
　　“你又乱用论语，还羞辱夫子，这是第几个被你气走的？”兰姨走进书房，话语里在斥责，脸上却忍不住笑。
　　我哼道，“真是有学识的夫子，五儿会尊敬，可他们压根不算夫子。”
　　“你说这话也不怕夫人听到，这些夫子可是她千挑万选给你的。再说了，苏夫子哪里说的不对，这些种瓜种豆的，夫子哪需要知道。”
　　“是夫子就该上知天文下通地理。”这可是爹爹很早以前给我说的。
　　兰姨听得直摇头，“我看你是越来越顽劣了，从前在庄里还算知礼，怎这会儿学得如此牙尖嘴利。等再过不久你便八岁了，越大越没样子，怎得了。”
　　“那是虚岁。”我才七岁，可别唬我。
　　兰姨实在懒得与我叫嘴，问道，“五小姐你荒废学课，究竟想如何？”
　　我趴下去，咕哝道，“我不想在这里学，我想和小六一起。每日午后便叫我回来，我已许久没和小六好好说过话了。”
　　说到这儿，记起一件事，“我和小六他们说喵喵是我养的，他们偏不信。昨日趁夫子放课早和他们一块儿去兽园看喵喵，可喵喵竟不认得我了，还想咬我。兰姨，要如何叫喵喵再听我的话？”怎么让它听话呢，如今的我怎么也不可能咬得过它，但我可是在小六面前夸了海口的。
　　兰姨哼道，“喵喵大了自然不听话，像你不也是，不听话，不学无术。”大约是知道训我也没用，未免我自个儿惹出乱子，她想了下又道，“夫人不是在府中的兽栏里养了几只大犬，听下人说那些大畜生被她训的温顺听话，你倒可去问问是如何训的。”
　　“我这就去。”
　　“这会儿？你不怕夫人问起你为何不在书房？逃学要被罚的。”
　　我道，“是苏夫子逃学，可不是五儿哟。”
　　兰姨又气又笑，“你这娃儿，日后谁管得了你。”

　　母亲对我的放任让我越发大胆，也逐渐不那么怕她。奔出书房便毫无顾忌地去她的居处，没到门口就已大声嚷嚷起来。
　　“娘亲，娘亲，你在哪儿……”
　　赵大姑连忙出去止住我的呼喊，“五小姐轻点声，夫人今儿身子不爽，在榻上躺着。”
　　“娘亲病了？”我上前拨开珠帘，探着头往里张望。
　　只见屏风后一头黑绸般的乌丝斜在枕边，半张苍白瘦削的脸显得十分病弱，让人不禁心疼起来。
　　从赵大姑那听来的，说是母亲身子骨一直不好，她自小孱弱，压根不适宜多次生育，可却偏偏生了四个孩儿。若要再说的私隐些，爹爹不常与她同房，原因无她，是怕她再次怀了妊大损身子，甚至伤及性命。
　　“是五娘？进来。”
　　失神间，母亲已起了身，招呼我进去。
　　“苏夫子也走了？”她笑问。
　　我没回话，只是伸手摸摸她那不及巴掌大的脸颊，“娘亲，你是凉着了么？”在我的认知里，受凉是最小的病痛，我希望她仅仅是凉着了。
　　“娘亲只是没睡饱。”脸虽然还是没有太多血丝，但只要她睁开了眼，她就不会让旁人看到她萎靡不振的样子。“走了也罢，那夫子也不是最好的。有一位刘夫子后日回来，他可不许再气走了，知道么？”
　　我胡乱点点头。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找娘亲作何？”
　　我这才记起要事，忙捉着她的袖子说道，“娘亲快带我去看你那些大犬，教教我如何让它们听话。”
　　母亲不解道，“好端端地学这个？”
　　“我想去宫里让喵喵听话。”
　　“这样……”母亲沉吟片刻后道，“走罢，娘亲今日便教教你。”
　　赵大姑忙道，“夫人不可，外面秋风凉。”
　　母亲没听她的，兀自牵着我去了兽栏。

　　当那大得像豹子的黑犬被放出来时，我才见识到母亲的厉害。且不说那些丫鬟，连常跟着母亲的赵大姑也慌张退后几步。而母亲却是面不改色地立在原地，淡然地看着朝她扑奔而来的大犬。
　　那四只大犬獠牙尽露，口水甩了一地，就在看似母亲要成为它们的口中餐时，四犬却像被绳子勒住一般，在距她一丈远时，前腿猛地蹬住地面，划出一道道抓痕，最后安安静静地坐立在她跟前，一只只温顺得像兔子。
　　“五娘，不怕么？”她问道。
　　我一直站在她旁边，紧握着她的手，“怕……”不是不怕，只是我信任她。
　　“要这些畜生变得乖巧不难，听娘亲与你说。”
　　随后母亲仔细教了我驯服猛兽的法子，我深以为然，并且隔日就去宫里对喵喵使了这法子。此后的两月，我每日午时随意吃些小食过后都会去兽园耽搁一个时辰，悄悄地去，不让任何人包括六殿下知晓，我想给小六一个惊喜。
　　直到今日，到了我显摆的时候。夫子一放课，我便邀了所有同窗前去看我如何让喵喵听话，公子小姐们个个好奇得不行，一呼而应地全来了。
　　“五儿，不去了罢，虎很吓人啊。”润儿已与我十分相熟，因而直呼我的小名。
　　“不怕不怕，有我。”我拍着胸承诺，“等会儿我让你摸摸它，它这会儿很乖的。”
　　“我，我还是先回府，去帮你写五遍《训男女》可好？”
　　不知是否我爹爹传授给严夫子的法子，近来这位夫子十分喜欢罚我抄写文章，且有过之无不及。若非擅长临摹笔迹的润儿时常帮我写一些，我想我怕是要经常通宵达旦。
　　我朝并不推崇女戒、内训此类的文章，但严夫子说了，像泷家五小姐这样的，就该好生矫正一番抄写《训男女》十遍。
　　我被润儿的话引诱了一会儿，终是摇头，“我自个儿写，你还是和我一起去看喵喵。”
　　润儿当即苦了脸。
　　我转头看着六殿下，“小六会帮我。一共十遍，我们对半分。”这位才是我最大的帮手。
　　六殿下黑脸道，“你小点声儿，哪有女儿家像你这么不顾脸面，受罚变得像吃糕点一般，我是一遍也不会为你代笔的。”
　　不会才怪了。每回十遍，他定会帮我写上七八遍，嘴硬而已。
　　“嘘，我大哥来了，别让他听到。”其实谁都知道我每回受罚都有帮手，只是旁人睁眼闭眼罢了。

　　众人以为我让白虎听使唤，不过是站在兽笼外诸如呼喝鞭打此类，却没想我竟一到这儿就钻进了铁栏。
　　“五儿，回来！”六殿下和大哥异口同声地大吼。
　　“五小姐！”皇甫庆林他们也在叫住我。
　　“啊……”润儿几个胆小的女孩儿更是吓得尖叫。
　　我笑得缩起了脖子，等会儿他们定会很惊喜。不等他们前来捉我，我已推着驯兽的宫人去上锁。这宫人两月来已与我相熟，不会大惊小怪，这便飞快锁住了门。
　　“五小姐，那奴才可开锁了？”
　　“快开。”我催促道。
　　见他要去把白虎脖子上的项圈解开，六殿下斯声大吼，“住手！你若敢放了它，我砍了你的头。”边喊边想着如何爬上铁栏。
　　我忙说道，“六殿下不会砍你的，快开。”
　　宫人点点头，随即卸下了白虎的枷锁。
　　“五儿！”大哥吓得不行，正要和六殿下一起攀爬栅栏。
　　“喵喵，过来！”我急忙一声呵斥，那像头小牛的白虎立刻四肢扑腾，几个虎跃便到了我跟前。一如那四只大犬，在众人的叫喊声中，乖乖地停在了离我一尺的地方停住坐下。我上千摸着它的大脑袋，朝那些吓坏的人大声笑道，“如何，它真是听我话的。”
　　“怎么一回事？”应易儒一脸不可置信。
　　“莫非这虎已被驯的像只猫？”四殿下道。
　　君戚鸿道，“你们忘了，上回来这畜生还十分骇人。”
　　“五娘，你驯过它？”难得泷司华也跟着来了，她再高傲毕竟也有孩童的好奇心。
　　我不住地点头，“我也能教教你们，谁来？”
　　泷司华挺身而出，“我来。”
　　“四妹！别跟着她胡闹！”
　　只是我的大哥管不住我泷五小姐，也未曾阻止得了泷四小姐，从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