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争凤戮》焰雪炎雪

12、教训皇子

　　时隔一日，我又闹得宫中沸腾起来。这一回爹爹和母亲都没有来，我那神通广大的母亲早听到三殿下将我推入湖中的风声，这是决计不能来了。他们是有思量的，他们来了又不能当着皇帝和荣丽妃的面数落三殿下，而若是皇帝要惩治三殿下，他们不求求情又怎说的过去。我母亲不想、也不许我爹爹为害我之人求情，不来才是对的。他们不来，皇帝才会真正罚这三殿下。
　　我一心想着要给三殿下弄出一个欺负我的罪证，却不想这湖可不是小沟小溪，掉下去来不及叫喊便被淹没了头顶。好在几个宫人随即跳下去将我捞起，仅是喝了几口水，水虽有些凉，但眼下的天并不觉得很冷。
　　不冷，我却还是裹在被褥里做着发抖的样子。
　　“五小姐，快些把姜汤喝下去暖暖。”
　　等我狠狠灌下一碗姜汤，座上的皇帝才走过来。一同跟在后面的有丽妃、三殿下，还有闻讯奔来的六殿下。
　　早在六殿下进来时就是一脸急得不行，碍于皇帝在，他才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这会儿一靠近我，那握紧的双拳，那张了又张的嘴，万般焦急却无从说出。
　　“五小姐，朕问你，是三殿下推了你？”皇帝沉声问道。
　　“不……”三殿下急忙争辩，却被皇帝余光一瞥，闭上了嘴。
　　我看着三殿下脸上的惊惶，心中有些动摇，可再看小六那跪了一个时辰站也站不直的腿，立刻将那丝心软掐灭。
　　“我……”
　　见我要回话，六殿下急忙向我摇头，惊慌的表情和三殿下一个样。他不要我说‘是’，他不想他三哥受罚。
　　可是小六，对不住了。我虽不是坏心肠的人，但有些事是绝不能含糊的。
　　“我……五儿也不知。”我弱声道，“五儿只是想看看三殿下手里那个玩意儿，三殿下不愿给，他揪住我的领子，松了手，五儿便掉下去了。”
　　三殿下喊道，“你胡说！我没有揪住你，是你拉着我不放！父皇，母妃，儿臣当真没有推她，没有！”
　　“住口！”丽妃大声呵斥，“皇上在此，岂容你如此放肆，跪下！”
　　“儿臣没有……”
　　“本宫叫你跪下！”
　　见母妃恼了，父皇又拧紧了眉头，三殿下再不甘愿也只能跪下去。
　　丽妃训斥完儿子，转头便对我换了一副温和的面孔，斜做在榻边轻轻抚着我的背，“五小姐受惊了，娘娘问你，果真是三殿下令你落水的？不是你自个儿不当心滑下去的？”
　　感觉到背后的施压，我若是识时务的，应当马上顺着丽妃娘娘的话说是我自个儿不当心，但娘娘对不住了，五儿年岁小，懂不起你们这等七七八八。何况，她也和贺妃一样让我不喜欢，这些人为何总爱在别人的‘背后’搞些花样。
　　我并不回她，而是立马扑到角落，扯开嗓门哭起来，“爹爹，我要爹爹，呜呜……爹爹你在哪里，五儿好怕，好怕啊！”
　　皇帝见我大哭，忙也坐上榻来，温言说道，“三殿下欺负了五儿，朕定当罚他，五儿说说看，朕该如何罚他？”
　　我把脸捂在被褥里笑开了嘴，忙才抬起头来道，“罚他……嗯，罚他和小六一样跪一个时辰可好？”
　　闻言，丽妃和三殿下相互看了一眼，同时咬了下牙关。我毕竟是小孩儿，小心眼昭然若揭，他们岂会不知我是在为六殿下寻仇。
　　皇帝点点头，起身朝三殿下说道，“还不赶紧去门外跪着，一个时辰以后再起来。”
　　“……儿臣遵旨。”
　　我顺利报了仇，用被褥包住头，只留半张小脸朝六殿下挤眉弄眼。他却不像我感到欢喜，而是狠狠瞪了我一眼，这便随皇帝和丽妃他们走了。
　　我的得意顿时烟消云散。善心的小六定是在怪我狠心，他会厌恶我么？

　　一干人全走了，只留下宫人在此照料我，等候泷府的马车来将我接走。
　　凤绫慌着为我穿戴梳洗，我却磨磨蹭蹭的。方才假哭能流泪，这会儿是真的欲哭无泪了。除了担心六殿下明儿会不理睬我，还因对三殿下的愧疚。
　　走出殿门，我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走向跪在台阶下的三殿下。
　　“小小女儿，竟这般毒辣！”他一见我立刻用怨恨的目光盯着我。
　　“膝盖疼么？”我问道。
　　他以为我在羞辱他，更加把眼睛瞪得老大。
　　我盯着他的腿，想了一会儿便噗通跪了下去。
　　“五小姐快起来，地上凉，你这是怎么了？！”凤绫忙要拉起我，被我用力挣开。
　　我叫道，“别管我，让我跪一会儿。”
　　三殿下诧异道，“你又着魔了？”
　　“你才着了魔。”嘴巴坏得不咬他都不行。
　　我跪了不到一会儿就不行了，撑着地站起身来说道，“腿麻了，地上很凉，膝盖也很疼。”
　　三殿下哼道，“你也晓得不舒坦？要想舒坦榻上躺着去。”
　　我冲他皱了下鼻子，“要让你晓得不舒坦，你才知道小六常常被你们罚跪有多难受，他还比你小许多。我爹爹和母亲也会罚我们跪，可只跪一小会儿，爹爹说跪多了会像孙膑受了‘刖刑’一般，日后再也走不了路。”
　　他张开嘴，又合上了，没有说什么。
　　“凤绫，回去了。”说完我又朝他做了个鬼脸，“这么大的人，动不动就去告状，真不羞臊。”
　　“你！”他的确羞红了脸。等我走得够远了，才听到他细不可闻的声音。
　　他说，你说的对。他说他和六弟不是一母所出，从未有多少疼惜，也未曾去想过这个年幼无依的幼弟时常跪着日后究竟能不能走路。而从这时起，他会去想了。
　　三殿下终归也是善良之人，一如他在我落水时想去救我一般，只是不会浮水罢了。小六说的对，世上还是善心的人多些。

　　尽管我猜到回家不会轻易将今日之事敷衍过去，却不想竟这般严重。我一入大门，母亲的赵大姑，兰姨的青芽，两个人便一左一右地将我押往母亲那边的花厅。
　　“今儿大人、夫人、兰夫人，还有三位公子都在，五小姐心里先准备着。”青芽是兰姨的贴身丫鬟，是母亲让兰姨自个儿在外面找的，说是这样才会听兰姨的话。兰姨心疼我，青芽因此也会时不时地提点我一些。
　　听了这话，我还不知大难临头，满不在意地说，“往日用膳也都在啊。”
　　青芽还想说什么，被赵大姑一瞪眼便收住了。
　　果然，一到花厅，爹爹见了我瞬时换成了阎罗王的脸。
　　“第一回挨夫子的板子，第二回去啃鹿脖子，第三回落进湖里。泷五娘，赶明儿你是要去把书房把皇宫一起掀了顶？！”
　　我这才知道要造孽了，立马向着母亲而去，可再看，母亲就是个阎罗王后，又再转向兰姨，她也是个阎罗王的妃子！不管了，还有三位兄长。我五儿长这么大，被兰姨说成童叟皆欺不是白白‘夸赞’的。浪打船翻，能抓住一块烂木板也是好的。
　　于是，我不管三哥如何幸灾乐祸，大哥和二哥如何事不关己，扁着嘴便奔向烂木……不，我的大兄长。
　　“五儿今儿掉进湖里了，险些溺死了，呜……大哥不在……大哥去哪儿了，为何昨日在今儿不在，五儿好害怕啊！”我抱住他的胳膊用力哭，“大哥……呜……五儿以为要死了……呜……大哥还没带五儿骑过马……哇呜……”
　　对我的寻求庇护，大哥啼笑皆非。他不记得他与我这个五妹有多亲近过，更不知我究竟哪里来的自以为是，认为他定会护我。
　　“父亲，娘亲，五妹今日怕已吓得不轻，便不要对她太过严厉了。”被我擦了一袖的鼻水之后，我的大哥总算开了口。
　　他刚维护我，二哥也说道，“事情还未弄明白，怎可就认定是五妹的错。”
　　为何世人总要称颂男子的勇威凛凛，反倒对女子的柔弱楚楚嗤之以鼻，倘若都能让事情一蹴而就，何不一起夸赞。
　　“不是她的错？”爹爹扫了一眼，赵大姑和青芽等人立刻退出门去，顺带撵走了所有下人。“三皇子的为人你们兄弟三人不清楚？给他多些胆量，他也不敢推这丫头下水。”
　　母亲搁下茶杯说道，“一肚的坏水偏还那般明目张胆，让三殿下跪一个时辰便让你欢喜了？”
　　我撇了下嘴，“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这些大人不帮小六，轮到我一个小娃儿站出来，他们非但不加体谅，却还怪罪于我。我要做君子，莫气恼，不咬人，不与他们一般见识。
　　爹爹一听更是气得顿足，“你还成了君子？！”
　　“五儿不认为哪里错了！”我做不到君子了，跳出来叫道，“有人欺我，小六帮我。有人欺小六，五儿便帮他！何错之有？若是三位兄长在场，看着五儿落水，是该先骂五儿是不是一肚子坏水，还是该先问问五儿哪里伤了？爹爹不护我反倒训我，他日兄长被人欺辱，我也要先骂兄长为何惹来这顿欺辱？是这样的理么！”
　　三哥哼道，“她的歪理就是多。”
　　母亲道，“也不全是歪理。”
　　我这下真是伤了心，双手捂住脸泣不成声地说，“爹爹，你再也不会心疼五儿了是不是？”
　　爹爹一时语塞，面露心疼，想要辩解，怒火却还旺着，不甘心就这么饶过我。这下当真训斥也不是，安哄也不对。我从指缝间瞅着他的表情，继续抽泣，爹爹的表情好生有趣呀。
　　“止了你的泪。”母亲难以忍受地摇头，“叫你来，不是要把你怎的。你既说的有理，母亲也是讲理之人。只是要与你说，从明儿起，你大兄长和你一同去上学塾。”
　　“哦。”原来如此，早说呀，害我哭得好累。
　　母亲又道，“我看你在那学塾只顾惹祸，也学不了什么，从明日起，你放了课便赶紧跟哥哥回来，府上给你请了几个夫子，你好生给我读读书。”
　　“啊？”如此一来，我不就没法和小六玩儿了！“我不要家中的夫子，我……”
　　“再啰嗦我便依了你爹爹，抽你一顿腿儿。”
　　今日三堂会审并非母亲的意思，她其实并不为这事大惊小怪，不过是依了爹爹的意思，才做出个样子来。爹爹是生了气的，他和小六一样的想法，都认为我太坏心眼了。而母亲和我一样，或是诚如爹爹来日说的，我像极了我的母亲。
　　我望向面色不善的爹爹，当即把话咽了下去。读书就读书，大不了我约小六来家中玩儿。
　　“好了，去洗洗歇息。”末了母亲又把一直未出声的兰姨看着，“兰姬，你今晚便别和她同寝了，让她去自个儿的屋，省得老是把你缠着。”
　　“不让我缠着是让爹爹去缠么……”我低声咕哝，爹爹和兰姨同时投来刀一般的目光，母亲也横眉冷眼。
　　我忙转开话头，“大哥和我一同去学塾，不就能日日见到他喜欢的妙弋了？”
　　“娘亲，您还是抽她吧！”大哥红着耳朵说。

　　隔日进宫，大哥早早便起了，急不可耐的他顾不得什么男女之别，竟到我屋里亲自将我从被褥里挖了出来。
　　“夫子开课还有好些时候，这么早，我还困着。”我坐在马车中一面抱怨，一面打量着他。
　　他今日应当是穿了一身新衣，木兰色的外衣将他衬得十分精神。发髻也比往日要梳理得更为整齐，虽只是十二岁余的少年，可看起来说是鬓若刀裁也不为过。仔细看过，我才发现大哥也是相当俊俏的。他长得不大像母亲，或许是像他的亲爹爹。
　　“你每日都踩着尾巴进去，是对夫子不尊，从今日起要早些。”
　　我哼道，“就知道你是来看管我的。”
　　“自然是。”
　　为何我要去宫中读书，而我三位兄长不去。当我问起时，我三哥冷嘲热讽地说，各家只去一个，我们哪够格。
　　果然到了书房外，只见一顶步撵停在那儿，其余人都还没到。我还没看清那早到的是谁，我大哥已在站定问礼，“沈七小姐。”
　　“大公子？”妙弋面带惊讶，“你怎来了？”
　　“我是……”
　　大哥正要回话时，我看到前方六殿下的步撵来了，“小六！”当即迈腿便要奔过去，却不想太急一下踩到了裙角，身子前倾下去，正好把脑门磕在了我大哥背后。
　　那一见沈七小姐便话也不利索的大哥，被轻轻一磕就已站不稳当。
　　“啊……”
　　“七小姐！”
　　我揉着额头，愣愣地看住地上摔成一团的少年少女，心想，我是不是又犯事儿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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