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冲冠一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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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说我出生的时候整整哭了两日两夜，像是不愿来到这世间一般。这也不过是他说笑的，其实是我天生有怪疾。谁人都知泷家五小姐自娘胎出来就是个火孩，浑身赤热，不能裹入襁褓也不能穿衣，只要皮肉沾着布料便浑身出满疹子继而溃烂。
那会儿宫里派出了整个御医院，泷府收罗了天下名医，多方会诊才断出病因是我血中有毒，大夫们商量出的唯一法子就是为我放血。且不说我那会儿才满百日，哪怕我是一个壮硕大汉，这放了血又如何活得下去。泷家主母好不容易得来的女儿，不过百日便要夭折了，对此有肝胆俱裂的，有喜闻乐见的。
在一个飘雪的夜里，我十五岁的年轻爹爹对我母亲说，这娃儿既然活不了便送给他。母亲点头允了，只说老天若是垂怜于她，等六年之后的第一场雪落下来便将她送回来。
就这样，爹爹带着我去了西北。在那儿他买了个庄子安顿下来后便钻进山里为我寻找精壮的雄鹿。从此每日一面为我放血，一面将鲜活的鹿血喂给我，使得我不仅成了嗜血怪物，手腕上还留下了许多斑斑点点的疤。
我究竟是什么怪疾谁也说不清，虽说鹿血可大补血损，可解一些毒物，但也不至于能治这令天下名医都束手无策的怪症，可我就是因此活了下来。我能长到这么大，乳娘的奶吃得不多，鹿血却比水喝得多，以致我从前以为渴了就该要喝血的。
断了鹿血半年之久，我本以为我早已忘了这东西，可这日一看到宰杀鹿就不知发了什么癫，难以自控地扑了上去。
不消多久，这件事便惊动了皇宫和泷府。爹爹和母亲齐齐赶来时，已被带回喜善宫的我仍被六殿下紧抓住不放。他怕一松手，我就被泼上灯油给烧了。傻小六，哪怕真是妖怪，也要做场法事才会烧啊。
“六殿下，先放开五娘可好？”不管母亲和谁来劝说，都难以将拥在一起的我们分开。
他怕极了，我吓傻了，除非扯断我们的手，谁也拉不开。
最后是爹爹走过来，张开大手将我们揽在一块儿，“五儿，乖娃儿，爹爹来了，先把六殿下松开，你看你咬伤了他的胳膊，得让御医给他上药，不然殿下会很疼的。”
“疼……”我将视线慢慢转向那拉起的袖管，看到了一个深入皮肉的牙印，那印子上的血已干得糊了，看起来真像是野兽咬的。“好……”我这就松了手。
爹爹抚着六殿下的脑袋又道，“把五儿交给我可好？”
“嗯。”他也慢慢放开了我。常听我把爹爹挂在嘴边，他便只认我爹爹。
回泷府的路上，马车中爹爹将我抱在怀中，与母亲相对而坐。
母亲看着我衣衫上的血迹，没了她一贯的温和，“慕白，你不是说五娘的病已痊愈？”
慕白是爹爹的小字，母亲只有在无心与他虚与委蛇时才会叫这个名。
“是痊愈了。”爹爹并不看她一眼，只是低头与我笑道，“不过我们五儿偶尔也会嘴馋，对不对？”
我奄奄地摇头，“日后不喝……五儿日后不喝了。”
“想喝的时候爹爹会再找给你。”
我依然摇头，“不了，小六会怕……”六殿下也是常人，连太子和大哥他们都会怕，他怎能不怕，他只是不说也不让我看到他怕。而我从前是不操心这些的，往日即便乳娘她们再害怕，我也能舔着一嘴的血去吓唬她们。
“五儿喜欢小六？”爹爹问道。
我点着头，“五儿要和他成亲。”
“听到了？”爹爹拨空瞥了眼对面的人。
听到这话，母亲僵直了身子，冷声道，“小女儿家要知道羞臊，她懂什么，这事是她能做主的？”
我对上她的冷眸，半点不退缩。终有一日我会让她知道，我懂，我能。
在喜善宫时我就在发热，果然回去之后病了三日，又再给学塾告了假。三日后，等我第三回走进书房时，除了六殿下已无人再正眼瞧我，上一回结交到的‘挚友’恐怕就此没了。
“病好了？”六殿下刻意问得很大声，让所有人都听得见。
我瞥了眼他隆起的右手袖管，低头回道，“好了。”又想哭，小六会不会厌恶我了。
“给。”他递来一个白帕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是一块蜜糕，“很甜的，不过你吃了就要给我笑一个。”
“嗯！”我没有食言，咬上一口便对他笑得和这蜜糕一样甜。
说了两句，授课的夫子便进来了。今日是黄夫子，他是个极敷衍的人，每回都对所有学生讲相同的东西，也不管年幼的是否听得明白。今日他讲的是古今以来祭祀之礼，本是说些礼节礼仪是如何更替的，哪知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巫术上，被学生们问了几番，这又讲到了巫蛊之乱。
“巫蛊之祸虽是源起宫门争斗，可谁又能说巫诅之术皆是无中生有。想那大儒董仲舒所作的《春秋繁露》不也有巫术祈雨，且有记载此巫术确有求到过雨。因而我以为巫鬼之说虽有荒诞但并不尽是虚假。”说到这儿，三殿下不禁瞥了我一眼，又道，“这眼下不也见识过了？”就因那只鹿是他的彩头，就因我喝了那鹿血，他便把我和巫蛊相提并论？
“你放屁辣臊！”六殿下一听，跳起来就破口大骂，“但凡识字之人，无一不知巫蛊之祸皆因愚昧无知，皆因包藏祸心的祸害杀人而为，你却说什么并不尽是虚假，敢情是你今早下榻时磕了脑袋？”
“放肆！”三殿下气得半死，“我可是你皇兄！”
六殿下吼道，“凭你说的这些，你也配？你何不以溺自照一番，看看你到底哪里像个皇子？”他竟然叫他的三皇兄撒尿自照，书房内个个听得目瞪口呆。“我看你这书房不仅是白上了，每日的吃食也是白咽了！说你是朽木不可雕，粪土之墙不可圬，也算抬举你了！朽木尚可烧灶，粪土尚可育苗，你除了整日看你那些□□艳画便只剩下一根长舌来嚼，嚼完舌头你索性再吃了你这嘴，省得你张嘴闭嘴自称皇兄，污浊了我皇家的名声！”
六殿下一通痛骂，滔滔不绝，淋漓酣畅。平日作文章也没见他有此等文采，叫黄夫子和一干公子小姐都快为他拍手喝彩了。
身为皇子，何曾这样被人骂过。若是旁边有口井，三殿下定要投身进去。被骂成这样，他哪里还在书房待得下去，下一刻便冲开宫人的阻拦甩门而去。
虽说不是骂的我，可他那怒发冲冠的样儿把我也吓着了。呆了半晌，这才拍手叫起来，“小六好厉害！”我着实不懂他为何这样愤怒，我可不觉得三殿下的话值得发这么大的火，反正我也听不太明白。
六殿下嘴上骂人的功夫是厉害，但不久之后就看他的膝盖厉不厉害了。不论是谁的对错，长兄为敬，六皇子胆敢如此辱骂皇兄，皇帝得知后少不了一顿惩罚。
等到放课之后，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便传来旨意，让六殿下自个儿到三皇兄的玉轩宫前跪上一个时辰，以惩戒他对皇兄的冒犯。
他被罚跪，我岂能坐视不管。虽说管不了什么，但我决计不会让他一个人在那儿受罚。于是，我推开要将我带回府的凤绫，硬是逼着长寿把我带去玉轩宫。
“不成不成，奴才要是带你去，且不说三殿下会刁难五小姐，六殿下等会儿也是要罚我的啊！”长寿死活不肯。
“小六等会儿是会罚你。”我哼哼笑着，忽然跳起一把揪住他的发，“可我这会儿就能削了你的头发，把你送去当和尚！”顺带送你一头的牙印！
长寿哭道，“和尚庙哪能要奴才。”
经不住我的折磨，长寿最终还是把我带了去。
初夏的午时，太阳已显烘晒，他就那么孤零零地跪在那儿，周围连个撑伞的宫人也没有。我下了步撵，悄声走过去，望着那孤单的背影，那绷得笔直的背脊，眼泪这便簌簌落了下来。
我慢慢走过去，到了他身后轻声唤道，“小六。”
他没有转过头，只是斥责道，“你怎还不回去，该用膳了。”他不转头是觉得难为情，在我面前被罚跪，他会觉得难堪。
我摇摇头，“小六，你不是夫人的孩儿么，为何姨娘的孩儿能这般欺负你？你母亲在哪里？”
皇后是夫人，妃子只是姨娘，这是兰姨教我的。她还告诉我，皇帝有六位皇子，他们的生母皆为众妃嫔之尊。大皇子是太子，他与二皇子的母亲是昭惠妃，三皇子之母为荣丽妃，四皇子之母为文德妃，五皇子之母为敏贤妃，皆为从一品夫人。而最年幼的六皇子，其母乃是正宫皇后。
“怎又要哭了？”听出我的哭音，他转头将我拉到跟前，胡乱为我擦去泪水，“不是还有五儿，有你在也一样。”
“嗯，有五儿！”我果然被他这话哄得十分开心，当即不哭了。
“不过五儿，日后再不要咬人了好么？”他看了眼手臂说道，“你咬我不打紧，可我怕你咬不过别人。”
“谁说的！”这可就侮辱我了，除了喵喵，谁敢说咬人比得过我，叫他来比比看！
此咬非彼咬，我终究不懂六殿下的话。
六殿下黑起了脸，“总之要听我的话，不然我烦你了。”
“好好。”我赶紧答应，我最怕他烦我了。
他这才笑起来，“再说三皇兄也没欺负我，是我对皇兄不敬，理应受罚。”他的话是由衷的，没有半点虚假。他虽跪在这里难受，却没有丝毫抱怨的话语。“只是一个时辰，很快便过去了。再说这罚跪，我早已轻车熟路。”他挤眉弄眼地冲我笑道。他就是这样，不管自己受了什么，既不会去苛责别人，也不会自怨自艾。前一刻遭的罪，下一刻便被一阵大风刮走了。
他这么一说，我这才想起他的腿，不久前才因雪地里下跪伤了，这会儿还有伤疾他就又来跪着。
犯了错便要受罚，先前我并不怨三殿下，只怪六殿下骂人的口才太好，而此刻是我是真真记恨上了他。
“小六你饿……”正要问他饿了没，他那肚子便打鼓似的叫起来。我忙叫道，“凤绫，长寿，快去找点吃的。”
远远站着不敢靠近的两人皆面露为难，“五小姐，皇上罚了六殿下，没有用膳的旨意……”
我明白长寿的意思，往日我被爹爹罚不准吃饭时，乳娘们也不敢违背。
“对了。”忽然想起一样东西，我连忙将怀里揣着的白帕拿出来送到他面前，“方才你给我的蜜糕我只吃了一口，还有哟。”小六给我的，没吃完也不能丢。
和我的小巴掌一般大的糕点，还缺了一牙，他看着有些哭笑不得，“你吃，我吃下去也顶不了事儿。”
“你吃！”我粗鲁地塞到他嘴边。
他被逼得后仰脖子，叫道，“我吃我吃。”说着便小小抿去了一点，忽然眼珠一转，面露不正经的笑，“我吃一口，你也吃一口。”
“我不吃。”此刻我已是饥肠辘辘，但这么一点我吃了他就更不够了。
“你不吃那我也不吃了，哭也没用。”
我扁着嘴和他僵持了好一会儿，终是抵不过他，只得缩回手小小咬了一点。见我吃进了嘴，他的表情立刻变得很怪，脸庞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里还在嘟哝着什么。
容晟佑除了是坏家伙，很早之前还是个色家伙。
“该你吃了。”我又递给他，“好吃么？”
他撇嘴，“别忘了这蜜糕是谁给你的。”
我们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的吃着，因为每口咬得极少，来来去去许多回才吃完。从前吃过那么多蜜糕，我却觉得没有哪一块比这个甜。
这一抹甜滴在心头，足足流淌了一生。
“啊！”最后一口被他吃了，他还觉不够，竟把我的手指头也一起含进嘴里。
我赶紧抽回手，他却在嘿嘿笑着，笑得那么坏，那么……我说不出来，总归很坏。
“糕点也吃完了，快些回去，省得你爹爹担心。”他催促道。
“我不。”我索性在他面前就地坐下，“五儿要等小六一块儿回去。”
“我又不回你家。”
“我……”抬头忽然看见那边走过的三殿下，我气得站了起来，“你看他，也不管你。”
他回头看了一眼说，安慰着道，“是父皇的旨意，三皇兄也无能为力啊。”
他不怨，我去消不了这口气，“你等着，我也去骂他一回。”
“你骂他作何……别去，回来！凤绫，拦住你家小姐！”他大喊。
我却恶狠狠地呵道，“不许跟来，不然我让娘亲罚你！”
凤绫是害怕这威胁的，站在原地不敢挪动一步。
我腿儿短，等我追过去进了迂回曲折的湖溪回廊，已寻不到三殿下的踪影。正当我四处找着时，一名小宫女突然出现，跪在了我的跟前。
“奴婢参见泷五小姐，五小姐福安。”
“你来得正好，见着三殿下了么？”
她抬起头来，我不禁惊了一下，“你是方才在那边扫地的人？”我很会记人，虽只是一眼，但我仍然记得她就是方才在小六不远处台阶上扫地的小宫女。我吃惊地不是认得她，而是我走的时候她分明还在扫地，这会儿怎么像鬼一般出现在这儿。
“五小姐找三殿下作何？”她与寻常宫人不同，她虽跪着却无卑微瑟缩的样子，眼眸里的神彩也是其他宫人所没有的。
“他欺负六殿下，我要去骂骂他。”
对我的有问便答，她笑了起来，而后目光深沉地看着我，“光是骂可不顶用，五小姐若是想惩罚三殿下，得用别的法子。”
“法子？”我若再大一些便回懂得这宫女有多么该死，她竟想着要惩罚皇子。
“法子也很简单。”她看了下左右，低声道，“只要五小姐去说三殿下欺负了你，他便会被皇上惩罚。”
“可他没有啊。”
“五小姐想有便有。”她说的很是意味深长。
我盯着她看了半晌，而后问道，“你叫什么？”
“奴婢贱名，翩翩。”
如今的我摸不清对这小宫女的感觉，只觉得她像只狐狸。
“三殿下来了！”听到动静，她赶紧起身将我拉到几株花树背后。
三殿下不知得了什么稀罕玩意儿，一面拿在手里把玩一面近侍说着话。我听不分明，只听了一句。
“……你说老六那小崽子可怜？他是可怜，可却是活该。目无尊长，下回看他再敢张狂，我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他把小六害了，竟还想打断小六的腿。我一把推开抓住我的小宫女，提起裙角便冲了上去。因为愤怒我跑得极快，没几步便在湖边抓住了他。
“五小姐？！你揪住我作何？”
我扯住他的袖子不松手，“你欺负小六！”
“殿下当心，石栏坏了，请殿下绕路走罢。”正在休憩栏杆的宫人连忙说道。
“去给小六陪个不是！”我才不管其他，使劲儿地想拖他走。拉扯之间，身子已悬在了湖边。
他慌张地看着那个缺口，叫道，“仔细掉进水里了！”
“你去不去！”我拼起蛮力拉扯他。本想对着他的手背张口咬下去，却想起方才答应过小六，这又算了。
“别拉了！”他摇摇晃晃地喊道，“他罚跪是他活该，本殿下为何要给他陪不是！”
“他不是活该，是你欺负他！”听他还在说活该，我气急败坏，看着身后的湖水，又想起那个叫翩翩的宫女所说的话，当即狠下心将腿儿一蹬，再松开手……
“五小姐——！”
天，水好深呀！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冲冠一怒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