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争凤戮》焰雪炎雪

10、嗜血妖怪

　　大庭广众之下，六殿下将太子说得像个淫棍，太子岂能不怒。哪怕平日再宠着这最小的幼弟，此刻他也决计不能饶过这混小子。
　　说时迟那时快，六殿下刚要拔腿，太子已调转马头，俯身一抓便把六弟拉上了马。六殿下踢着腿儿挣扎，谁想竟给了妙弋一脚。妙弋急忙后退，踩着了裙角摔在地上。
　　润儿几个忙去搀扶，我则很不讲挚友情谊，只顾着去抓六殿下，“小六！”正在挥着手想去救他时，一匹快马奔了过来。
　　“七小姐，摔着了？”
　　“大哥？”
　　那疾奔而来，来不及踩住马镫便翻身而下的少年不是我的司睿兄长还能是谁。在家中大哥虽不像三哥那样明摆着欺负我，可这位冷冰冰的兄长也是不太搭理我的。自打我到泷府，他与我说过的话一双手指便能数清，大多时候就是招呼一下五妹而已。不仅是我，他对旁人也不见有多热乎，不常和二哥三哥待在一块儿，倒是和爹爹能说些话。
　　总归一句，我从未见过这向来稳重的冷面少年像今日这般火烧屁股的样儿。
　　“没，没，大公子快松手吧。”妙弋本是站起身了的，可被我那大哥这般摆弄，当即又跪下了地。
　　情急之下，他上前便抓住别人的手，揽住别人的腰，自然把妙弋吓得不轻。
　　我盯着他脸上的那份焦急，又再望望他方才奔来的地方，那么远，他竟能看到妙弋摔着了。难道一直在看着人家不成？
　　想着方才女儿们奔向太子的样子，我恍然大悟，“大哥，你也想收妙弋做妃子么？”
　　我话一出口，他顿时像被推了一把向前栽去，而后站定身子，转过身满脸红潮地怒视着我，好似要咬我一样，“仔细我拧你耳朵！女儿家，说什么混账话！”
　　竟和太子的话一模一样。
　　太子在马背上正要抽打幼弟的屁股，大公子则在马下想着要不要揪幼妹的耳朵。于是，我和小六两个可怜的老幺就这么眼泪汪汪的巴望着各自的长兄。
　　“罢了，不与他们计较。”最终太子还是将六弟放了下来。
　　而六殿下一落地，赶紧上来用双手捂住我的耳朵，“五儿是女儿家，你不许拧她耳朵！”急起来他就忘了常叫我‘守礼’的事，他自个儿也忘了要守礼。
　　太子先是愕然继而大笑，“你这祸兜子竟也知道疼惜人了，既然你不许，要不拧你的？”
　　“不成不成。”我连忙举高手把小六的耳朵也捂着。
　　如此一来，我便和他双手交着抱了个结实。我们兄长一见，又是火冒三丈地过来将我们拉开。
　　“我看你硬是欠抽！”“不拧你耳朵都不成！”兄长们吼道。
　　好不容易等他们消了气，我又欠抽起来。见太子将六弟拎过去训斥之际，我忙把大哥拖到一旁，使劲拉下他的脖子，踮起脚在他耳边悄声说道，“大哥我告诉你哟，妙弋她保不准儿是想做太子哥哥妃子的，你要将他们拉开。”
　　冷面少年何时有人与他这样亲近过，我这样把嘴巴贴在他耳朵上让他很是别扭，可他并没有推开我。
　　“要你多嘴，人小鬼大。”他掐了下我的脸，转开脸抿嘴笑了笑。笑意很淡，却仍是被我发现了。
　　大哥曾问过我，为何我要帮他而不帮太子，他未曾待我好过。我只觉他这话问得奇怪，他虽与我不亲但也未曾苛待我，即便是三哥，我也理应帮他才对。还用问为何，他们是我的兄长啊。

　　被我们闹腾了一阵，赛马这便要开始了。先是七名少年，按年岁大小依次是太子、三殿下、四殿下、应易儒、皇甫庆林、泷司睿、君戚鸿。少年们抓紧缰绳，正要扬旗时，一声娇斥喝止了他们。
　　“慢着，还有我们。”未满十岁的泷司华骑着一匹与她身形极不相符的大马，一双腿儿要蹬着笔直才能够到马镫，可就是这样她也要和比她年长的少年们一决高下。
　　她虽小，可丝毫不损她的飒爽英姿。一身火红的骑马装，一条利落的马尾辫，加之眉宇间不输少年的勃勃英气，无人将她小瞧。
　　不过这是润儿她们眼里的，在我看来却有些可笑。我头一回仔细将她看了一遍，相比我，她更像是我母亲的亲生女儿。那弯弯的柳眉，那双剪水秋瞳，和母亲好生相像。要不是她刻意装得自己像个男儿，若是她能有几分楚楚的气韵，她应当是一个让所有男儿都想疼惜的女子。
　　“四妹，别闹，仔细伤了。”大哥劝道。
　　可她才不领大哥的情，哼声道，“大哥小看我也罢了，莫非连七公主和恩敏也要小瞧？”
　　七公主和恩敏应声上来，身穿黄衣的七公主笑道，“大公子不必担心，我们也非头一次在此赛马。”谢恩敏也说道，“除非你们怕输给了司华，她可是我们当中年岁最小的一个。”
　　应易儒吹起了声口哨，“巾帼不让须眉。”
　　皇甫庆林附和道，“还别说，我有一回也险些输给了四小姐。”
　　“你说绣花么？”三殿下一本正经地问道。
　　“舞扇你也赢不了。”四殿下接道。
　　少年们齐齐大笑，显然是把三名少女奚落一通。
　　泷司华脸上一阵青红，扬起马鞭便抽了出去。
　　君戚鸿拉住奔出去的马大叫，“四妹你为何甩我鞭子，又不是我笑话你的。”
　　“谁是你的四妹！”对这最长她数月却比他高出不少的君家公子，泷司华最是厌恨。
　　大哥知道劝不住这个四妹，只得把太子看着，“那太子殿下您看？”
　　太子置身事外看了会儿热闹，被指了名只能站出来，众人等着他的旨意，谁想他把矛头对准了他的六弟，“佑儿，你来么？你看四小姐只长你些许，她一个女儿家也参与，你躲在那儿不觉得羞臊？”
　　六殿下跳脚，“我怎么羞臊了，哥哥你别忘了，我的腿才刚好了些。”
　　“这我倒给忘了。”太子话虽如此，却还是把六弟抓上了马背，然后随手扔给了我大哥，“大公子带他一程？”
　　太子下旨，大哥哪能说不，“六殿下等会儿靠紧我，别去拉马缰。”
　　“大哥别把小六摔了。”我说道。
　　“五娘也要来？”
　　“嗯？”
　　这是泷司华头一回瞧着我说话。我却愣了半晌才知她是在与我说话，哪怕三哥也是叫我五妹的。这一声五娘便从此刻开始，被她冷冰冰地叫了一生。
　　“怎么，怕了？”她道。
　　怕是不怕，我常被爹爹带在马上，怎会怕。我只是在想，“带着我和小六，还能拿到彩头么？”
　　“彩头回回有，不差这一回。”太子再次俯身抓起了一个娃儿。
　　我坐上马鞍靠紧太子冲六殿下一笑，“待会儿我要跑在你前头。”
　　六殿下撇嘴，“和我哥哥一起，你自然在前头。”
　　我回道，“你不也和我大哥一起，你怎知不是我大哥在前头？”
　　“五儿。”大哥板起了脸。
　　他本是在斥我，谁敢和太子相提并论，可我却因他这声五儿笑开了眉眼。
　　“这么一看。”太子突然低头与我的脸相对着，“五小姐也是个美人坯子。”
　　被称赞的我自然开心，六殿下却很不欢喜的样子。

　　我的确小看了这些少年少女，他们绝非严夫子口中的纨绔。在拉紧缰绳冲出去的一刻，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变了。不再嬉笑，不再轻敌，区区一回赛马，毫不稀罕的彩头，却被每一个人当成了一次阵前冲杀。不管是方才在看本还是要听琴的，每一张年轻的脸上都有着将军的肃杀之威。
　　太子半倾的身体将我的脑子压得很低，我尽力仰起也只得见他下颌中间那条绷紧的勾线。这条勾线小六也有，却比太子的要浅许多，只有他趾高气扬地昂着脸时才看得分明。小六说这是从娘胎里出来时，被稳婆的剪子割出来的，还说丑极了。我却觉得非但不丑反而美极了，男子有这道勾，一如女子眉心有颗朱砂，怎会是丑。
　　起初半程，太子毫不意外地冲在第一个，但大哥也不差，很快便追到太子之后，与我们只差一个马身。
　　我穿过太子的腋下看去，那一大一小两个少年有着相同的姿势。与我给太子添乱不同，六殿下跟着大哥悬空的上身伏贴在马背上，双腿尽量缩起不去阻碍大哥，整个人像长在了马背上。如此一来他被颠得更加厉害，再跑一阵非将他肚里的东西顶出来不可。我想起也难受，可他却一脸的激奋，像是赛马的人是他。
　　我想大哥是能超过太子的，哪怕他足足比太子年少六岁。但我那不喜张扬的大哥，终究是紧跟其后，即使只是一个马头的距离，他也绝不僭越。
　　赛完一圈下来，最终获胜的是三殿下，其次是四殿下，太子和大哥随后。原本带着我们两个小累赘就不可能拿到彩头。
　　至于三名少女，仅有七公主超过了君戚鸿，泷司华垫后。
　　“给我抓紧它，你这没用的东西！”她每回比试之后，都会让马夫拉着自己坐骑，狠狠用鞭子抽打那让她失了颜面的东西，这一回也不例外。
　　虽说是宫中的宝马，不过一匹畜生旁人也不在意，由她去发泄。但今日大哥在，免不了训她几句。
　　“输不起别来，在这儿撒泼就长了你四小姐的脸了？”大兄长不常训人，一旦开了口便训得你抬不起头。
　　泷司华被她说的面红耳赤却也不敢顶嘴，只是狠狠地拉扯马鞭。
　　我这就不懂了。且不说她的年岁，光是比这身躯和气力，女子本就比不过男子，她何苦要去争个输赢。男子身高力大又如何，女儿家娇小柔弱又怎的，又不是拉磨的驴子犁地的牛。
　　“别管那畜生了，快来看我的彩头。”三殿下得意的吆喝声传来，适时地分开了两人。

　　“是一头鹿！”
　　获胜者的彩头是一头梅花鹿，这东西不稀罕，稀罕得是那一双大角。不仅大，数数竟有十二支叉，就连见过许多鹿的我也觉得稀奇。
　　“这么大一头，定是鹿王。”三殿下说道。
　　“听说是刘将军在他家山头猎来的。”七公主道。
　　太子点点头，“他有心了。”
　　相比旁人的垂涎，皇甫庆林却皱了眉，“这头鹿怕是有灵性的。”
　　妙弋和润儿几个女孩也于心不忍，“它多美啊，真要杀了它？”
　　“鹿角我拿去孝敬皇祖母，其余的给他们分了，皇兄你看可好？”虽是三殿下的彩头，但他须得征求太子殿下的同意才敢处置。
　　“难得你大方，自然是好。”
　　三殿下叫道，“皇兄说的我好生小气，我又不是二皇兄。”
　　太子殿下的同胞亲弟二殿下今日没来，据说是出宫寻宝去了。太子素来不待见这个亲弟，因而三殿下等人才敢如此口不遮拦。
　　“五儿，还难受么？”六殿下端了碗酸梅茶过来给我，以为我在马背上颠得不舒坦了。
　　我的确是难受，我不知我是怎么了，看到那名奴才去割鹿角，我的眼睛便移不开了。我觉得口中很干，一直干到了胸口，干得我整个身子都快要裂开了。
　　我听不见六殿下的话，看不见他手里的酸梅茶，我什么也看不到，我只看到了那头正在被分割的鹿。
　　“佑儿，过来让哥哥看看你的腿好全没有。”
　　太子传来了旨意，六殿下只得将茶碗往我手里一塞，拐着腿走了过去。
　　此时此刻，那些公子小姐不是在相互斗嘴便是在想着要哪块鹿肉，连大哥也在那边巴望着妙弋，无人管我。
　　“五小姐？”
　　我随手把茶碗丢给凤绫，也不管是不是泼了她一身，双眼愣愣地盯着那已在放血的鹿，像是被小鬼牵住了魂，就这么直直地走过去。
　　好渴，心口好疼，我受不了了，我想要，我要……
　　“这东西还没死透，五小姐快些离开……”
　　“走开。”我想我舔着嘴巴的样子定是十分骇人的，那两名屠夫竟是连滚带爬地跑了。
　　他们不敢不跑，哪有活人上去端起血盆就往嘴里灌的。
　　我大口大口的吞咽下去，仿佛是饿死三日又睁开眼的。看到这些血我才想起我已有半年没有喝过这美味的汤水，我是那么饥渴，以至于喝光盆里的血还觉不够，注视着那仍在挣扎的鹿，盯着它脖子间涌出的鲜血，再也顾不得它会不会踢破我的肚皮，如同一只猛兽扑上去……

　　那一声声惊恐的尖叫到了我耳中只剩下微弱的嗡嗡声，我听不清他们在叫什么，只是一心扑在死鹿身上吮吸。等我终于平复了那份饥渴，再抬起头来时已被成百的人围在了中间。
　　他们中有太子，有大哥和泷司华，还有那些公子小姐，更多的是拔剑出鞘的侍卫。那一张张脸都是同一个表情，他们看到了一个妖怪。
　　“她她……她定是被鬼附身了！”“叫法师，不，快去把元衾方丈叫来！”
　　似乎每一个人都恨不得将我剁成泥巴烧成灰烬，再贴上千张鬼符。生平头一回，我知道了什么叫恐惧。
　　“爹爹……”我的爹爹在哪里，我的庇护在哪里。
　　我像只小野兽一样，一边露着牙一边惊叫着，像只陷入兽夹的兔子拼命大喊死命挣扎。但不管我扑到哪里，摔在哪里，总有一双手将我重新搂住。
　　我已然吓破了胆子，谁靠近我，我就咬谁。哪怕他是善意，我也不管，看着那手狠狠咬下去，牙也快咬崩了。
　　但他却像没有痛感一般，双手不松丝毫，“你们吓着她了！五儿她只是病了！把刀拿开，把剑拿开！”他同我一起叫着，比我还哭得凄厉。是我咬疼他了么，可他是连腿快冻断了也只是轻声呜咽的人啊。
　　“小六，小六……”我紧紧攀住他，天地间他是我唯一的依靠。
　　“五儿别怕，别怕，小六在，我是小六……”他一边哭一边说，还不停地用手擦掉我满腮的血，却不见他的胳膊也在冒血。
　　太子殿下，他日你问我，何以拱手江山讨君欢，不知这够不够回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