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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割了舌头 ...

  •   从宫里收了一个丫鬟,这事不算小。我刚一回到泷府,面色不善的凤绫便奔去和当家主母说了这事儿,随后母亲便传唤我了。虽说凤绫动则就向母亲禀报的举动实属应当,可我就是见不得她这嚼舌头的样子。
      “说是六殿下送了你一个小宫女,人却是三殿下的,有这回事?”母亲见了我开口便问道。
      我回道,“有这事儿。”说着便瞪了你那凤绫一眼。
      “那小丫头呢?”
      赵大姑回道,“正让大夫瞧着。”
      让大夫给翩翩瞧一瞧,倒不是有多关切她身上的累累伤痕,而是每个府外进来的下人都要给瞧瞧有无恶疾。尤其是翩翩那浑伤病的样儿,赵大姑生怕她有恶疾传给了我。
      “多大了?”母亲又问。
      “已查过了,上月刚过十三,那丫头不是个寻常人。”赵大姑低声道,“是生在宫里的。”
      母亲当即皱了眉,“那是麻烦,仔细查查。”
      我一脸不解,为何生在宫里就是麻烦?我自然不懂,生在宫里的孩儿除了公主和皇子再无其他。
      “五娘,给娘亲说说,你为何要她?只因是六殿下送的?”
      “嗯。”我点头道,“她很可怜,常被人打。”
      “过来。”母亲伸手将我揽在怀里,“这副没精神的样儿,是怎的了?”
      “娘亲,我心里很不舒坦。”我重重呼了口气,“她跪在我跟前,让我救她……”
      “你不想救她?”
      我摇头,“我后来是想救的。”
      “慢慢说,娘亲听着。”直到母亲伸手为我擦泪,我才发现我哭了。
      我止住眼泪说道,“起初我觉着是她该受罚,可不该被打得那么厉害。后来她告诉我,她常被人打,她让我护她,像是只有我能护她。”
      “你认为你护不了她?五娘别忘了,你将你兰姨可是护得厉害,六殿下你不也处处护着?”
      “那不一样。”我咬牙想了想还是不知该如何说,“兰姨和小六是不一样的。”
      “五娘认为兰姨是亲人,六殿下则是你喜欢亲近之人,而那小宫女却与你毫不相干?”
      “嗯。”我按住胸口道,“我不认识她,也觉得她犯了错不该护她。可不护她,我心中难受,护了她我也难受,兴许她真是恶人,我不该护她。”此刻只恨我学识少,说尽了话也难尽我心中所想,“我本是想让小六收了她,可又想我也这般难受,不想小六也难受。”
      “我们的五娘也在长大了。”母亲说完这话沉默了半晌,而后说道,“你这两月贪玩儿得厉害。今日去写几个字如何?大姑,拿笔墨。”
      我奇怪地看着她,为何这会儿写字?
      见人饥寒,恤念之情形于颜色,及所不见,虑或不及,此所谓妇人之仁。这是她写第一张字。
      我见了心里不禁打鼓,莫非母亲是在说我妇人之仁?可我是女儿,妇人之仁应当不是在斥责我才对。
      接着母亲又拿了一张纸,这回只有四个字:大仁不仁。
      我摇头道,“娘亲,五儿不明白。”
      “不明白就一直写,写到你明白为止。”
      “一直写?!”我不禁叫起来,狡猾的母亲,每回都是笑面虎,原来真是要罚我收了翩翩的。可恨,我气得牙痒痒。

      没过一会儿,梳洗干净的翩翩便被人带了进来。
      换了一身衣裳,洗干净脸梳整齐头,少女果然是焕然一新。若是穿戴再隆重些,丝毫不必妙弋那些小姐差多少。
      “奴婢叩见夫人,叩见五小姐!”翩翩不等走近便立刻跪下去,将头磕得大响。
      “抬起头来。”母亲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说道,“虽说瘦小,但模样倒是标致。”
      “贱婢污浊了夫人的眼!”她又再重重叩首。
      “好了,这里不是宫里,无须处处大礼。”母亲从不喜这些虚浮的一套,只道,“今日五小姐在宫里怕是又惹乱子了,你与我说说,她是如何闹腾的?”
      我暗叫糟糕,莫非连驯虎也要挨骂?
      而就在我做好准备被翩翩露底之时,她却说,“五小姐身在学塾,奴婢不得知晓。况且今日,奴婢也未曾听宫人们说起宫里闹了乱子。”
      我总算知道我为何不喜欢凤绫了,就是她处处露我的底。虽说也不是些大事,但处处被人盯着总归是让人厌恶的。
      母亲掩嘴笑起来,看向赵大姑说道,“这丫头真当是该让五小姐收了。”
      赵大姑不语,看不出她对翩翩的看法。
      “既然六殿下开了口,三殿下也差人来送话叫我收下你,我岂好驳了两位殿下的面子。也罢,你今后便和凤绫一块儿跟着五小姐。”
      “谢夫人,谢五小姐!”
      这一日,母亲允许我有了我自个儿的人。我不知她的深意,只觉得多了一个丫头也没什么。

      这以后我也不再想着带别人看喵喵,好好收了心读书。过了快一年,我的同窗们渐渐地对我也不另眼相待了,润儿和妙弋更是待我好。妙弋有好看的布绸,不再只是给琉璃做衣裙,也会给我和润儿。
      擅长作画和书法的润儿尤其好,我被罚抄文章的时候她会帮我抄写一些,夫子考作画的时候她为会帮我润色。
      “五儿,夫子让画一株兰花,你看看你画的这株,壮得像棵竹。”这日,我一展开画卷,润儿便叫了起来。
      “像竹?”
      翩翩也探头道,“奴婢一直以为是竹叶啊。”
      “那你怎不早说?”我恼道。
      翩翩撇嘴道,“都说奴婢一直以为小姐在画竹叶啊。”
      我无言以对。
      “五小姐,你家丫头不愧是宫里出来的,嘴够刁的。”谢恩敏路过,顺嘴哼了一句。
      我没听仔细,回以一笑,“翩翩嘴不叼的,什么都吃。”
      谢恩敏哼了哼鼻,“丫头不教好可不行。”
      我知道他们都在说翩翩不分尊卑,可我就是喜欢她这样,别的丫鬟吼一吼就像我打了她们一样,我才不喜欢。
      润儿继续看着画,“兰是最难入画的,五儿得先把字儿练好方能画好兰。”
      “她要能练好字,也不至于画出竹叶了。”六殿下走了过来。
      “我的字也不是那么不好啊。”我狡辩。
      “那你说说,夫子是说你那字的?”
      润儿叹道,“差强人意。”
      “作画呢?”
      谢恩敏笑道,“差强人意。”
      “作文章呢?”
      妙弋款步而来,“差强人意。”
      “作诗填词?”六殿下又道。
      皇甫庆林也冒了出来,“差强人意。”
      “音律?”
      三殿下远远喊道,“差强人意。”
      “好,再来说九章算术。”
      大哥凉悠悠地说道,“差强人意。”
      “你们……”听到个个取笑我,翩翩竟想要与我出头,可一见全是惹不起的人,只好红着脸埋下头去,拉着我的衣袖弱声道,“小姐,你也不说说他们。”
      连丫鬟都替我感到丢脸,我却不以为然,“差强人意也就是还有可取之处。算术润儿不擅长,音律恩敏不擅长,作画庆林不擅长,七公主不也厌恶写诗,至于写字,夫子不也说五殿下与我差不多。”小六说若是忍住不咬人就会慢慢不会想去咬了,果真是。要是换作从前这样被他们取笑,我定会把他们个个咬得直叫。
      “如此说来你还算样样通了?”六殿下哼道。
      “我是说,宫中这殿阁,难不成梁柱、砖瓦全都一个人做齐了?”
      众人本是要取笑的,可突然全都不笑了。
      “这还真是。”三殿下叫道,“虽说差强人意,五小姐可不都是能做的?”
      皇甫庆林道,“不说不觉得,五小姐还真没哪个是最差的。”
      听到别人的夸奖,我笑道,“小六,你说对不对?”
      六殿下几乎要哀嚎,“数你最能耐。”

      等到放了课,我见时辰还早,这就想去冶长的兽园玩玩儿,顺便看看喵喵养壮实没有。
      “小姐,奴婢就不懂了,他们那些话谁都能听出取笑,你却听不出么?”
      这丫头跟了我一年,的确是什么话都敢说了。
      “各花入各眼,各耳听各言,是不是取笑我不管,我听着不是就成了。”这也是六殿下教的。
      凤绫哼道,“五小姐没说什么,你倒乱嚼舌根起来。”
      翩翩恼道,“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根木头似的,赶明儿有人捅了五小姐的刀子,我看你也只是在那杵着。”
      两人时常拌嘴,只要没打起来,我是不管的。从前也管过,谁知一管倒成了偏袒一方,使得两人更是不合。母亲说过,既然对错难分便不要去做这分辨之人,否则错的倒成对的了。
      到了兽园的棚子,翩翩立马叫喊起来,“冶长!”
      “五小姐来啦。”冶长忙起身来迎接。
      闻到一股喷香,我忙奔到他桌边,“好香啊。”这才发现地上跪着一名宫女,冶长忙说这碗东西是她送来的。“是你做的?这是什么?”
      宫女回道,“是用羊奶和米粉熬的粥,再撒些粗燕麦放点蜜糖就成了。”
      “我要吃!”天生嘴馋的我怎会放过这么香甜的美食。
      “等等。”翩翩赶紧上前,飞快吃了一勺后说道,“小姐,可以吃了。”
      “嗯。”这丫头能别这么疑神疑鬼么?
      这本是宫女做给冶长的,却被我夺了。我边吃,她还边给我说她会做其他小点。
      “蜜丝糖果子?采芝,真有这东西?”她叫采芝,是宓嫔宫里的司膳丫鬟,和冶长交好,因而常带东西来给他吃。
      “有的有的。”采芝点着头,这又告知我如何去做蜜丝糖果子。
      “那是什么?”我又看到桌上一碗青翠汤水,见颜色讨喜便伸出了手。
      冶长急忙上前拿走,“五小姐这可碰不得!这是给畜生治病的药汁。”
      “那还不快拿走!”凤绫怒道。
      “药汁?可看起来像菜汤啊。”
      冶长道,“这碗东西可不能当做汤喝,虽说人误食不至损伤性命或是胃肠,但可是会废了舌头的。它给伤了腿脚的畜生灌下去可让它们疼痛减轻,但听人说也会让舌头再也尝不到味儿。这畜生倒是不打紧,人的舌头废了那便什么也别吃了。”
      我赶紧把手缩回来,一阵后怕,真要喝了这东西,以后真是什么也不用吃了。
      “这种毒物就不要放在桌上。”连和冶长交好的翩翩也抱怨道。

      自打这以后,我更加经常到冶长这会儿走动,每回都能见到采芝。采芝也果然如她所说会做很多好吃的小点,每一回都有不同的花样,喜得我真想再讨一个丫头。
      不过这事儿别说翩翩要闹,六殿下也不准。
      “谄媚之人不可近身。”
      六殿下一说这话,连翩翩也垂下了脑袋,原来她也有自知之明。
      “我也是说说。”采芝和翩翩是不同的。我看得出来,采芝是想讨好我,而翩翩却是真心维护我的。
      “何人喧闹?”听到前方有人吵闹,六殿下高声一句,一干人立刻躬身过来。“何事在此打骂?”
      那揪住两名宫女的大太监回道,“禀告殿下,奴才是宓嫔娘娘宫里的管事刘禄。娘娘今早起来发现不见了一支翡翠镯子,奴才多番盘查发现这两人最有可疑。”
      “那也不能挡着道,回你们自己宫里……”
      “五小姐!”一名宫女突然冲我叫道。
      我也认出了她,“采芝?!怎么是你?”
      她哭道,“五小姐,真的不是奴婢拿的!奴婢今早起来就忙着做点心,你看,在那边的食盒里。五小姐上回说爱吃奴婢做的核仁酥,奴婢得知您今早要路过此地,这便早早来等着。奴婢何来偷宓嫔娘娘镯子一说啊!”
      不等我说,翩翩已走过去把食盒拿了过来,“小姐,真有一盒的核仁酥。”
      “那应当不是采芝……”一张张脸巴望着我,我有些没底气,“采芝向来乖巧,应当不是她。”
      话音一落,另外一名被揪住的宫女大喊,“刘总管,不是奴婢,不是奴婢啊!六殿下明察,五小姐明察,五小姐明察啊!”
      “闭嘴!休得惊了六殿下和五小姐!”大太监刘禄看着我,踌躇了半晌后说道,“奴才先把这两个带回去听后宓嫔娘娘发落,五小姐的话,奴才会带给娘娘的。”
      “这……”六殿下似乎想说什么,可看着我又什么也不说了,“下去吧。”

      我不会去在意刘禄的话,虽说心里也在嘀咕,在想自个儿会不会多嘴了,但一件小事很快便被我抛之脑后,直到午时放了课,又经过来时的路,这便碰上了方才的一行人。
      “他们抬的是……”不等我发问,六殿下已一把捂住我的眼睛,将我转过身背对着,“别看。”
      可我仍是用余光瞥见了,是一个人,那搭着白布的是一个人,白布上还有血。
      “慢着!”我挣开六殿下转身过去,“刘总管,这是怎么了?”
      “那边去。”刘总管赶紧让那两个小太监把‘东西’抬到边上,“回五小姐,那镯子是皇上赐给宓嫔娘娘的,娘娘必然心疼得紧,这一时找不着便动怒了。”
      他还是没有回我的话,我忙走上去查看。
      “五儿,别去看!”
      “我要看!”我隐约感到了什么,疾步跑了上去。
      “赶紧抬走!”六殿下喊道。
      可那两个小太监被吓着了,惊慌之下竟让一旁的矮树枝将那白布挂住了。白布一掀开,我看到了一张脸。不会记错,是那名一同被采芝揪住的宫女。
      “五儿!”六殿下再次上来捂住我的眼。
      但已晚了,我看到了。我看到那宫女睁得大大的眼,我看到她几乎被棍棒打成血泥的腰臀。她就那么瘫着一动不动,她已经死了!
      “在她身上,房中,还有别的地儿找到镯子了么?”翩翩到底是最懂我心的丫头,赶紧把话问了出来。
      刘禄摇头道,“便是哪里都找不着,娘娘才雷霆大怒。”
      “那为何就说是她……”我的声音抖得不成音调。
      刘禄看着我,难以开口。
      何须他开口,这还需问么,自然是托福我这个五小姐。
      “五儿,不关你的事……”
      我抓着他站不稳当,只是摇头。六殿下,你可知这话一出口便是在诓我啊!再过两月我就八岁了,小六,我再不是那个刚到京城连话也听不全的娃儿了啊!

      母亲说,对错难分便不要去做这分辨之人,否则错的倒成对的了。母亲还说,不要轻易对下面的人展露自个儿的喜恶,只因他们会因你的喜而喜,因你的恶而恶,久而久之,你便会蒙了眼塞了耳,再也分不清真正的是非对错。
      为何我总是把她的话听不进去,为何我总以为自个儿的分辨就是对错,为何我总是轻易告知旁人我的喜恶……
      “你要去哪儿?!别咬自己的手!”
      他不让我咬别人,那我咬自己成么,那也不成。他拉开我的手,将他的手送到我嘴边,像给块糕点一样,“难受就咬我,咬完就不哭了,给我笑一个好么?”
      可这终究不是糕点,我也笑不出来,我推开他的手摇着头,“别跟着我……”
      我提起裙角一路磕磕碰碰地跑起来,连摔了几回也无知觉。那个宫女,她没准儿是无辜的。可就因我一句话,她便被杖毙了。哪怕真是她偷了镯子,要是没有我的多嘴,她兴许是不必死的。
      这两年,我渐渐地懂了,我泷五小姐的话是很有分量的,就因我说了句‘应当不是采芝’,宓嫔才将她打死。而宓嫔兴许是不想打死她的,可泷五小姐既然开了口,她又岂能驳了我的面子。
      那就是死人,竟是那么骇人,那是宓嫔下令打死的,可和经我的手有何区别!
      “五小姐?您怎么……”
      冶长还是习惯将那喂给兽类的药汁放在桌上,我将他推开,冲上去抓起药碗,也不管是不是烫嘴,仰起头牛饮下去。
      “五儿——!”
      小六,我好痛恨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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