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山雨欲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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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掠过窗棂洒落在青漆细木的桌面上，留下一道惨白的光影，弄箫亭烛火未燃。我端坐桌前，几缕长发拂动在襟前和宽袖之间，夜深了，身子已经没有日间的燥热。
仰起头，看不穿窗外那方黑透的夜空，却能感觉到心口处一记一记地跳动，我郦君玉，竟也到了无法可想的地步。
长发被身后一双手轻柔地挽起，我感觉着这熟悉的牵拉、整束、扣环，当最后一丝女子的痕迹被拢进发髻后，我轻轻叹了口气。待要站起，猛然间被身后之人抱住肩头，一声“小姐……”，素华压抑的哭声在静夜中分外清晰。我抚摸着她靠在肩头的秀发，轻轻道：“夫人，我没事。”
“小姐，刚才换衣时我都看见了，你，你手臂上都是血点，怎么办……”素华的眼泪浸湿了我的白袍，我低声安慰她：“……好吧！我告假一段时日，好好调理身子，你夫君还年轻呢！不是什么大事。”言毕忽觉一阵轻松，熬过这十几日，等少华娶了正妃，母亲、后宫不会再急着迫我了吧，到时我再设法挽回母女之情……不过，翰林院兄长趋朝如常，家中未必真有大事，莫不是苏母为着少华，故意拿重言试探与我。我不觉松开了手，定是这样，这事若可放下，我何用这般着急。
转身面对素华，她哀伤地看着我，泪痕未干，我含笑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轻轻道：“夫人，夫君给你赔礼了。”晚间为着苏大娘之事埋怨素华却是我有些过了，我怎可把对少华的怨气转向她。素华抽咽道：“我知道小姐是为老夫人心痛，我母亲，她可好？”我拉她坐下，道：“夫人放心，你母亲由芝田奉养，面色红润精神健旺，衣料服饰皆非下等，嗯，劝我之时言词滔滔，全无畏惧神情，可见在忠孝王府甚得礼遇。”素华道：“小姐，你转心思了？老夫人病体要紧，皇甫公子对你……也算好了，他的病真不要紧？还有小姐你的身子，把心事放下了才得好。”
看着素华希冀的神情，我笑道：“想不到夫人跟着我郦明堂也会看病了，我会把心思放下，先养好身子要紧，不然愁坏了夫人岂不是我的罪过。”素华一笑，起身走向床边。我看着她的背影，慢慢倚靠到桌沿，微闭双目，昏沉沉地几欲睡去。恍惚中似有人问我：“你这般疲累、狠心断情为了什么？为什么不能同其他女子一样安心于室？逼死父母可是你承当得起的？”一阵寒意使我惊醒，我承当不起，其他尚可不管，倘若母亲当真有些差池，我……也只有回转心思了。
慢慢站起，走向门口，我推门步到廊下，走进了月色之中。
次日一早，我懒着冠带，只披了件家常旧服，坐在桌前写了一封因病告假的折子，遣人送去内阁转交梁相。日未过午，批复本章送到我手中，御笔亲书准假十日，我松了口气，告知管家谢客，准备安心养病。
时节已入暑，白天蝉鸣日晒，半水园树荫未遮挡处热气灼人，为避炎热，午时小睡后我就呆在弄箫亭外间。外间的厢房打开南北门窗，薄纱挡住热气，我倚靠在竹榻上，拿一卷诗本看着，素华一旁摇扇，倒也不觉暑热。
服过汤药，我背身向内拭汗，素华要帮忙，我皱眉道：“我自己来，夫人把药盅拿出去吧！熏得心慌。”素华应了，道：“叫静鹤来服侍可好？日头下去了，妾身去娘和婆婆那儿瞧瞧，两位母亲已经派人问候了，妾身去宽慰一下。”我道声好，又说想一人静静，不要小鬟在跟前。
诗句眼前晃动，幽情雅韵难在心头停留，我丢开诗卷，重又面墙躺下，若是这样，还不如不要这休假。正自心觉焦灼，身感潮热，忽从背后送来阵阵凉风，静静房中响起绸扇唏簌声，是静鹤吧！我闭目不动，感觉背上的汗意消退下去。
我轻轻道：“给我一杯茶。”慢慢转身曲腿，把诗卷合拢后放于床头，只听得桌椅处传来瓷杯碰撞之声，心中微觉奇怪，怎么弄出声响来。抬头看去，皇上正捧着茶杯向我走来，走近后，笑了笑，拂开淡黄丝袍坐于我对面，道：“喝吧！”
我呆住，他是如何进来的？不及多想，我垂腿汲鞋站起，便要施礼。皇上一手按住我肩，让我坐回，递过茶杯道：“朕是随太医过来，梁相现陪着姚成正，经过外廊，见你周围竟无人守着，朕便说先来瞧瞧，明堂果然病了？”
我看他极自然地坐回锦凳，接过茶杯谢一声，道：“天热疲乏，臣想调养数日。”皇上似在琢磨，不多时视我道：“朕听说忠孝王请你去看病，莫不是劳心之故？”心头一沉，皇上话中有话，我低头慢慢饮下茶水。
“明堂，你心里想什么朕大约是知道的，明知不合礼仪，只为三年君臣相知，朕尽力为你挡住外间纷扰，只想……让你安心在我身边。可是，你毕竟是个女子，朕也非万事皆能。数日前，太后向朕索要你那幅画像，她疑心已起，虽然朕也为你分说一番，可这般容貌世上有几人，太后，她怕是在疑心朕的人品了。”
皇上轻笑一声，随即敛笑道：“你是何打算？只要你愿意，太后，朕会说服她。忠孝王即将婚娶，皇甫姐弟不足为虑，还有你的身体……”他拉过我的手，道：“朕很想，每日里能为你打扇倒茶，亲自照料。”
原来数日之间他们都联起手了，等不得我从容疗伤，这世上终究容不下我一个易装女子凌驾于众多男子之上。气息涌上喉口，我一阵低咳，从对面抽出手按住竹榻边缘，只觉丝丝汗水在发间额上渗出。低头想了想，我平视面前有些着急的面容道：“皇上对臣的爱护之心，臣生死不忘。事变至此，臣愿承担欺天之罪，不敢连累皇上圣明。恳请皇上再给臣一段时日，不能因臣之故误了国事，以此……报答皇上的知遇之恩。”
一时无语，皇上站起，背手在房内来回。我回顾白袍旧服，我郦君玉是女子不假，这一身白衣不需着染华色，旧服更无需换了新衣。皇上停下脚步，并不看我，道：“明堂，话说到这份上，朕想朕的心意你不是不知。既然你执意如此，朕会照顾你的意愿。你非单身一人，希望你考虑后路时想想父母家人，只怕，真到无奈之时，朕也帮不了你。”
我仰头，微笑道：“多谢皇上。”他转身看我，呼出一口气道：“朕先回去，让太医好好看看，就算……朕留不住你，以后离开也要有个好体格，不要让人为你担心。”我收了笑容，一股酸涩涌上，离床跪地相送，他略抬手示意免礼，掀帘大步而出。
扶膝站起，茫然地看向桌上的茶盏，三年一梦，这么快，我一直不愿想这一天，它还是猝不及防地到来了。脑中闪过江南幽谷、北疆风沙，我郦君玉，文朝宰相，以后难道只能寄身江湖？若是不走，眼前显现母亲的病容、少华的急迫之情，其后是那龙亭中的诰封，卷轴化作枷锁向我压来……我低头，还有一路，罪对国法我倒不惧，皇上说得对，我是放不下父母家人……
“郦郎，你怎么起来了？”我才察觉素华到了身边，她挥手让丫鬟出去，扶我坐回竹榻，轻轻问道：“小姐你不舒服吗？方才看到皇上从门口出去，他来做什么？”她语气中有些不乐，我一愣，随即明了，微微苦笑，叹道：“素华，我……累了，皇上……他来问我，可有仿效娥皇女英之意。”
素华啊了一声，急道：“小姐，你不会，这怎么成？”我反问她：“有什么不成？既要回复女装，嫁人谁能比得过万乘之主，况且皇上相貌不俗，未必及不上芝田。你不如随我入宫，才不枉你我姊妹一场。”素华急欲坠泪，道：“小姐你真是这样想，怎么，怎么对得起皇甫公子？我，我我宁可死……出家去。”我看着她，嘴角渐渐上扬，慢慢道：“姐姐的心思我知道，看来芝田比我有福，终要如你所愿才行，不然岂不要怨我……”
门外静鹤回禀老相爷来了，我整整衣襟，素华拭泪退进内室。姚太医见礼后为我把脉，渐渐神色凝重。他皱眉看我，沉吟道：“相爷弱症与前次相似，只是，此番气血明显不足，恐为大症，下官不敢妄断，当请旨邀医正一同参详。”岳父坐于一旁，一听着急站起，问询详细，姚太医所言不详，不免让岳父更为焦急。我微笑道：“姚大人，下官也是医家，此病由来已久，夏日暑热，精神差些，并无大碍，以此复旨便是。”
姚太医走后，数日间相府竟热闹异常，圣旨一日数道，太医院官员纷纷上门，门上请安问病的不断，我不堪其烦，吩咐将探病者皆挡在二门之外。一日晨间，我半卧于竹榻，手中拿着武宪王的名刺，对素华道：“想是芝田又来探听消息。”素华咬断针绣的线头，轻轻道：“毕竟是长辈，再说，皇甫公子还病着，你想见的孟老爷、大公子他们不来，问问皇甫老爷也好。”一听这话，我心头一痛，这几日遣人留心有无孟府之人上门，回报仅是孟府家人执礼问安。心中烦闷，我口中却说道：“孟相已经销假，家中多半无事，芝田将要成亲，病怕是早好了，我也用不着他们好心……”
素华不理我强口，叫进小丫鬟让去前厅问清是由。不多时，丫鬟回来报说忠孝王病重不能下床，武宪王想请相爷给小王爷下个方子。我还未说话，素华已经着急叫道：“还不快请武宪王进来说话。”我冷笑道：“夫人不用急，你夫君也病着呢！他小王爷是金贵身子，难道我便是草木之人。静鹤你去回了武宪王爷，相爷身子确实不爽，无法亲去看视忠孝王，病中昏聩，怕误用了药，请王爷谅解。”素华无奈看我，道：“你不是好多了，不过动动笔，人家，人家等着呢！”
我细细看了她一眼，道：“好吧！瞧在夫人的面子上，我斟酌斟酌，让芝田养好身子好做亲。”窗前铺开素纸，我沾墨挥毫，淋漓一纸，也不再看，交与静鹤让她送去前厅。
强压下心头不宁，我只管用药休憩调理，蝉鸣声中盛夏日尽一日。十日后，自觉精神恢复，心中也早已安定下来，凌晨走出府门时，面对岳父关心，我只说康复。
病后入朝，竟有久别之感。早朝如往常一般整肃，安静的大和殿中，皇上听完奏事，未加决断之词。他慢慢看过诸人，目光落在我身上，停留一时后道：“郦先生病愈回朝，各部本章有未能及时发回的，待朕与先生商议后再决定。先生初愈，不宜过劳，希望日常行止多加用心，尔等也不要过多劳烦先生。”我称谢，皇上微微笑道：“朝中之事确实……还离不开爱卿，今日见卿精神，朕也觉欢喜。爱卿是谨慎之人，多加保养，有何难事朕为你作主。”
皇上明显的爱护之意和众臣趋附之声如和风细雨过身，我虽未觉多少心动，心底却深知正是朝堂上的郦君玉使我留恋，但凡有一丝可能，我不愿离去。走出大殿，我不再想后路之事，与两三人言谈着往内阁去。
未至甬道，见孟相与兄长站在高墙下，似在争执。我停住脚步，拱手让同行之人先走，站立良久，终是放不下，走过道：“孟老大人，孟侍读，下官病中得蒙见挂，不胜感激，特来谢过。”孟相回礼道：“不敢，郦大人康复就好，老夫疏于问候，见谅见谅。”我转向兄长，他眼神焦灼，犹豫咽气，我微笑道：“孟侍读有事吗？”兄长欲言，孟相拦住说无事。我叹气道：“孟兄，当日殿上误会，下官心中也抱憾，不知孟老夫人身子可好？”兄长眼中光亮一闪，急忙道：“家母，那个不大好，下官正与父亲商议，想请相爷为我母亲……”
回朝会遇上何种尴尬之事，我已有所料，一旦面对，心中还是酸痛难忍。我清清嗓子道：“下官病后懒用心思，便是对自身之症也是思虑不全，怕耽误了老夫人。孟兄不如请卢太医为令堂看看，他对肠胃病症素有心得，强过下官。”孟相一旁称是，兄长却冷笑道：“多谢相爷，这实在是下官心急乱投医，家母是不敢相邀相爷的，她无心求医，一心求死，做子女有什么法子，只能尽力。”
我闭口难言，孟相一边呵斥兄长，一边说些抱歉之语。我勉强道：“孟兄忧心下官谅解，孟老夫人须得放下心事才好，还望老大人多加开导。”辞了便走，脚下未停，心中却知必得去看看，忽想到近日便是少华的佳期，只要忠孝王妃入府，母亲，她该不会要我脱下朝服了。
回到阁中处理朝政，与各官员往来言谈，我渐渐丢开了烦心之事。稍得空闲时，赵子轩捧了新沏的茶过来，向我问安。我谢后道：“衡卿坐吧！下官未在阁时一切都还好吧？”赵子轩迟疑道：“还好，就是本章积压不少，疑难些的政事拖延了……听说相爷又要出京巡查，不知是真是假？”看来皇上已在为我安排脱身之事，心中有些感动，我问道：“衡卿你说说看可有必要？”
赵子轩皱眉道：“相爷，下官可直说了。如今相爷是阁中真正主事之人，才休数日，朝中大事多被搁置，这一离京巡查，不知几日可返，只怕朝野大乱。再说相爷病才好，不宜远行。”我微笑道：“政事决于一人不是好事，下官倒是觉得阁中诸员有能力公议和定策，大事有皇上定夺，当能顺理朝政。此次不过是下官急病告假，内阁一时未能适应罢了。衡卿，你正当青年，希望你能偕同阁中诸员，有所担当。”赵子轩应诺，忽又道：“相爷当然也是年富力强，更是我等倚仗，只要相爷在，没什么事担当不起的。”
我笑着摇头，叫过几个侍郎，将几件延搁的政事细细分解一番，提点几处，直到各人明了才命他们出去办事。从桌前站起，揉揉酸胀的肩部，身觉疲累，心头倒是十余日来最为轻松爽快。
门外有人回禀兵部秦大人求见，养病期间我不分亲疏拒不相见，慕非想是心急来问病了。我说声请，也不坐回，只见慕非急急从门口进来。他上下打谅我后道：“明堂无事吧！我过来送文书，就便来探探。”我称谢，笑道：“在下承情，秦兄就是专程来看也无妨。”
坐下后，慕非颇为兴奋言道：“明堂身子康复是大好事，我还有件好事要告诉你，兵部奉旨安排各地守将回京述职，你的学生可能已在回京途中，镇北将军管辖北疆卓有成效，为你这当老师的添光彩了。”心头一喜，想着熊浩回京，不知勇娥是否同行，她的身子只怕重了，又想荣发随侍在勇娥身边，不知她一切可好？
压下激动心情，我问仔细了熊浩离开驻地的时间，并不掩饰关心之意。慕非笑看我道：“明堂，同样是学生，怎不见你关心关心忠孝王。”我晒道：“我不关心他吗？芝田近日要办喜事了吧！该去贺贺。”慕非瞪视我：“明堂不知道吗？哦！你专心养病，两耳如堵，怪不得不知近日的奇事。”
我端过茶杯，听慕非言述，眉头不由渐渐蹙紧。“……谁知那项氏之女胆大如此，现一门十余人均被押在大理寺，口供问得明白，却是当年一个在孟府老夫人身边的仆妇被逐后投奔了项家，故而项女将孟府家事弄得清清楚楚。这女子仗着和孟小姐容貌几分相似，不惜以身触法，倒是忠孝王为此遭罪。”慕非摇头，惋惜不已的模样。
原来事情败露了，却不知是何处不慎，我问原因。慕非叹道：“听说是因为忠孝王病重，中宫恚怒，太后懿旨严查项氏，一查就查出问题来了。”我注视手中的白瓷青花茶杯，轻轻道：“只怕不会饶过项氏一门。”
“正是，内宫那位怕是恨极了，懿旨只说要依法严办。倒是大理寺那位李大爷，梗着脖子驳回。李如荣说了，当初有类似案例，郦相曾作公断，不能厚此薄彼，生生把懿旨挡下了。”我沉默片刻，问道：“皇上怎么说？”慕非道：“老李这辈子最敬服的就是你郦相爷，恐怕皇上说都没用，不过这事皇上倒未多说什么，只让大理寺细审。”
慕非瞧了我道：“小王爷还病着，事儿也就僵持，我瞧着内宫不会善罢甘休，你老兄说句话，让老李不要硬顶，毕竟人家国舅爷吃了大亏。”我放下茶杯，微笑道：“秦兄，劳烦你去转告李大人，他原向我索要的风雪孤松图近日我会遣人送到他府上。”慕非叫道：“明堂墨宝难求，怎么便宜老李？”忽而不语，片刻后才见他摇头道：“何必为了这些奸滑之徒得罪他们，到底还是你的门生。”
我站起道：“大理寺卿做得对，下官是朝廷官员，诚对皇上，信对黎民，不必对不相干之人担责。”
夏日晨间，素白洁净的内阁厢房尚凉爽宜人，窗外已是艳阳当空。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山雨欲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