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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宫闱惊变 ...

  •   午前时分,走出绿荫覆盖的内宫时,我行步仍见精神,背上却已经湿透。在宫门前稍停,面前的青石地面日光刺眼,热气蒸腾,我正犹豫着动步,身后传来宫监尖细呼声:“郦相爷等等!”不多时一顶油布伞遮过骄阳,我谢了一声,权公公满脸油汗笑道:“皇上特意嘱咐的,太后也说别累着相爷。”我点头谢恩,由权昌伴着往内阁去。

      销假回朝不过数日,果然就耐不住了……脚下慢行,沉思中不经意触及权昌的目光,察觉到憨笑掩盖下的一丝敬畏之意,我心中却无多少得意之感。想起慈宁宫中太后异于往日的关心,谈论少华病情时的试探之意,不由心下暗叹,今日又过了一关,不知可消得了太后的心头之疑。

      早朝后领懿旨走进慈宁宫时,我已有所料。深宫纱幕重重,光线幽暗,太后背靠着沉香软榻,神色温和,对我说道:“忠孝王一门忠良,为国血战立有大功,我皇家不能辜负了他。少华这孩子老实懂事,有情有义,哀家喜欢。孟家的小姐与他算来姻缘不浅,回回折折也有三年了,这次又冒出个假的,倒让这孩子受苦了,别说皇媳心疼,哀家听着也不好受。我们老辈人只希望孩子们平安和睦,老话说家和才能国安,相国,你说可对?”银纱帘前太后慈眉善目,帘后之人怕正心急倾听。我正襟危坐,皇上端茶坐在一旁,不时想寻话头岔开,太后不理。

      心知此番不是含糊回话可轻易脱身,仰头面对期待的目光,我神色端然道:“太后仁慈,臣倒另有看法。芝田寻妻有些时日了,闹得阵仗也不小。他固然可说痴心念旧,却也连累了不少人。前后两个云南女子上京认亲,虽说冒名不该,毕竟还是他的家事,平和之年用重典不祥,臣以为不宜再苛刑追究。大理寺因懿旨为难,臣谓太后之意应是严责而宽待,已经发下文书将项氏一家逐出京城,彰显太后圣上好生之意。”太后道:“放了?只怕皇后……”我目光不移,续道:“太后佛性,此乃为子孙积福之事,也是因缘。”太后含笑点头。

      看一眼微微晃动的银纱帘,我微笑道:“再说忠孝王,他暂领九门提督之职,是圣上太后和京城百姓的倚仗,却为一己私情轻重不分,臣去瞧过他的病情,当真振作了不是大患。臣曾好言劝他以国事父母为重,闻听他闭宫拒医,着实让我这作老师的汗颜。就为着一幅元配的画儿,臣还曾被他当作女人在金殿上厮缠,岂不是可笑至极。太后爱惜良才,臣何尝不是,玉不琢不成器,希望不致及三代而衰,与国与家方为好事。”

      皇上忍笑称是,太后疑惑地看着我,听皇上赞叹忠臣良言,点头道:“相国是谋国之言,哀家也觉得有理,看来要劝劝忠孝王,这孩子心实。”我以阁事待决为由请辞,太后未再多留,倒将原先调理用药的话头都忘了。

      疑心既起,我原未指望几句话就能安然脱身,看来她们也没准备好。穿过角门,我脚下稍停,权昌立时站立等候,我道:“公公辛苦,请自去回旨,代下官谢恩。”权昌笑道:“不差几步,看这日头,小心些好!”我看他一眼,道:“多谢公公。”

      内阁门前官员仆役低头进出,似不觉天气炎热,我走上石阶立于檐下,看着权昌腋下夹伞匆匆离去,心头微动:各人都有要紧事,而我心中之重在于何处?明知周围诸人的各样心思,我不顾罪责、不顾安危,一意孤行,只是为了那份不受拘束、可以畅我所行的自在……还能走多远,我不知道,你们要阻我拦我,或许……终将抵挡不住,只是要我郦君玉低头,绝无可能。

      掀帘走进内阁,迎面便见数名仆役正安放铜盆,厚棉包扎的冰块已经叠放在一侧,是圣恩赐冰,一年光阴不觉中过去,时光好似停在此处。我慢慢向内走,眼前仿佛又见勇王绕着铜盆戳弄冰块,一刻不肯安静的样子,不由嘴角带了笑意。走到厢房门口,被分管京城民事的宋侍郎叫住。

      我转过身来,听完宋侍郎有些迟疑的回话,看一眼另一侧帘门轻动的孟相厢房,道:“宋大人依律办吧!皇甫将军底下还有掌事之人,民事无小事。忠孝王,嗯,疏于约束手下、未尽职责,着人申斥,念在病中,不加他责了。”宋侍郎道:“那孟相……”我低眉片刻,抬头道:“孟相息事宁人的办法原也可行,只是目前京城无强将守护,严法是为屏障,孟相处,我去说。”

      与父亲时常在阁见面,我并不多避。父亲处世谨慎,而我行事一向敬重尊长,平日甚少冲突,此次之事……偏是这般情境之下。当我坐在父亲面前时,只看了一眼他深锁的眉头,触及他目光中爱惜之意,猛然间明白了他的心思:父亲,他怕我最终不容于皇甫家……

      压下心头酸楚,我不动神色慢慢言述自己的看法,口气平和,父亲仔细倾听,不发一言。静等片刻,我道:“下官年轻,虑事多有不全,请老大人指教。”父亲手扶椅靠,出言似见艰难:“郦大人,你见事行为比老夫明白,老夫……老了。年老之人有时就像孩童一样,脑子转不过,想通了就好,就好,你不用担心,只管照自己想的做。”我心中一动,道:“下官一直承老大人指点,良师言行,终身受益。”看着父亲已现老态的容颜,我慢慢道:“天将入伏,暑热伤脾胃,老大人宜加保养。”父亲叹道:“多谢郦大人挂心,家中有儿孙照料,过得去,倒是大人病后清减,自己保重。”咬牙忍泪,我辞了出来,走回厢房,胸口翻腾的情感方渐渐平息,丽君不孝,此生……难报父母之恩。

      一日后内阁便接到少华请罪的折子,我翻看后即合上,不加评语,交由人员送进宫去。少华下笔有力,文理也通,折子上没有推诿之词,看来这病快好了。内阁藉着此事整顿官员渎职,王公大臣未多异言,也有同僚私下对我说国舅脸上无光,闭门撒气,我只笑笑不语。

      夏日漫长,朝野原有的一点躁动似乎也停滞下来,内阁和部司衙门循规晨间办事,午后留值,官员多在家避暑。我仍是照常在阁,并不多参与阁中官员杂事,把一些文书和章程看看,修订些遗漏不足之处。皇上曾与我商议出巡之事,我只说再等等,从他的迟疑态度可见,现不是时机,便是我心里,也放不下丢不开。有时对着傍晚的暮云夕阳沉默,也许只有到再不能有光亮时,才是我该走的时候。

      伏天不觉中过去,日间仍晴热,早晚渐渐有了凉意。一日,内阁接到兵部公文,驻在西北一带的守将已经悉数抵京,听候圣旨传询。我心知皇上牵挂,不多耽搁便袖了公文往南书房去。走过圆洞门,踏上平整的青石小径,才留意到小径上斜斜的草木树影。天色将晚,皇上应回内宫,倒是我疏忽了。

      慢慢转身,才动步就听得背后叫声“郦相爷留步!”我转身面对权公公,他脸上晃动着夕阳的明暗光影,殷勤道:“皇上在呢!天热嫌烦,侍卫都让走得远远的,不怪相爷不知道。”

      我沉吟道:“那下官明日再来,烦请公公转呈兵部公文。”权昌笑道:“相爷去是不妨的,奴才这就去回禀……相爷别走,就当体恤奴才们了。”西风吹过,数片落叶飘落在青石小径上,我不动声色地看他,权昌低下头去。自己还有多少精力心里明白,这段时日我已经有意安排各项事务,实不希望在朝事以外方面多用心思,可……

      走进南书房,房内未点灯,东窗前的身影抬起头来。我施礼后回禀,皇上一直未动,待我停下一时后,才轻轻道:“郦卿坐吧!是镇北将军他们到京了,好,朕明日宣召。”我把西北军事和民政情况简略讲讲,又将各个将军的优劣之处点到,请皇上留意。皇上叹道:“郦卿仔细,若是没有明堂,朕便如失臂膀。你,小心些。”我心下明白,谢过后道:“内阁的林奉贤、宋礼成均为老成稳重之人,朝务熟稔、思虑周全,可托大事;赵子轩年轻干练,秉性纯良,再经数年磨砺,应可成才;各部属员……”皇上打断我的说话:“郦卿,不要说了。”

      房内暮色愈浓,背光的面容渐渐模糊,皇上声音低沉,带着隐约的烦躁“……耿直无私是你过人之处,以你的威望整顿朝纲原是小事,明堂,你可知无风亦能起浪,何况这等情形之下。朕闻知有人私下抵牾,竟还有在太后跟前搬弄口舌,朕很疑心宫人多嘴,命权昌彻查,谁知……”皇上苦笑摇头。

      我心知不妥,果然听皇上道:“皇后竟然将朕身边太监召了去,用刑逼问,上林同游、南巡同车……她以为抓住了朕的短处,不肯罢休。朕原待不理会她,太后,哎!太后几次想召你,朕用重话挡住。明堂,朕只能说朝中大臣不可轻侮,明日懿旨便会召你入宫画观音像,朕推脱不了,朕怕……终究留不住你。”

      心中如水流过般的空明,我抬头道:“累皇上忧心,臣感抱憾,只是臣许久未动画笔,怕辜负太后的美意。”皇上迟疑道:“要不你托病推了?妇道人家没有耐心。”

      目光移向窗外,天际还有些许亮光,我把双手拢到胸前,能感觉到冲到喉口的心跳,轻轻吸口气,回头道:“臣明日会随同皇上见见各地守将,边境守军关系国之安危,臣,不敢以病为词拖延国事。画像小事,想太后不会因此为难微臣。”皇上道:“这样也好,不去还道当真怕了她们,你去胡乱应付一下,朕即派人召回……明堂,原该让你走的,朕实在不舍……你不会怪朕?”我微笑道:“臣谢皇上。”

      回到家中,素华一脸喜色迎我入房。我换了衣衫坐定后,见她笑着不说话,便道:“夫人有了喜事,茶水也不替我倒一杯。”素华按住我去拿瓷壶的手,道:“猜猜是什么喜事?”我略忖,侧头道:“可是来了新的奉茶人?”素华笑道:“什么都瞒不过你,进来吧!”

      掀帘走进仆从打扮的荣发,数月未见,小丫头脸颊褪去了圆润,脸色却红润,眼中仍是光彩神动。荣发端着茶盘,把一盏参茶递到我身前,道:“相爷,你瘦多了。”只一语眼泪便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坐下叙话,我得知勇娥随同友鹤赴京,孕即足月,居于华亭伯府,由母亲照料。荣发道:“卫夫人让我回来照料相爷,总要……夫人产后才回北疆,说不定可以和相爷一道去,勇王爷当初就这么说的。”素华一旁细细问她在外情形,我端茶坐于一旁,灯下看着她们。荣发言语中流露的安心欢喜之意让我心安,她有勇娥夫妇庇护,在北地应可立足了。

      “相爷,我们又在一起了,我就想着要赶着中秋回来,路上不好走,老天爷也在帮我呢!要好好为小……好好庆庆。”我看着荣发兴奋的神情,笑着点头。素华高兴地与荣发商议,低低的絮语声时起时歇。初秋夜深,弄箫亭外风动枝叶,房内烛烟轻袅,灯光晕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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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日清晨的阳光里熊浩和十余个将领戎装整齐,端坐在南书房御座下首。我坐于青木桌旁,倾听皇上询问边地情况,在触及各将官惊喜的目光时,含笑点头回礼。熊浩向皇上回话后,向我道:“学生闻知老师辛劳成疾,心感焦虑,虽致函问候,仍是不安,今见老师神貌安然,不胜欢喜。”众将纷纷称是,皇上笑道:“郦卿当政,实乃寡人和天下之福,你们在京时日,有疑难处多向丞相请教,不要辜负丞相的心血。”

      待众人声息后,我将与皇上议定的军政民事策略宣讲一番。对着数十炯炯目光,心感平静,微笑道:“朝廷只能定大策,而政事细微处关系国情民生,有难处内阁可为你们解疑释疑。希望各位将军用心于职,上报圣上、下安黎民。”众臣凛然受命。

      皇上夸奖几句,侧头问我:“前些日朕见到折子,说是朝鲜使即将返回,不知确切日子,明堂可留意?”我回道:“勇王爷已于半月前辞别朝鲜王,人马将于北疆渑麓城稍作整顿,日子算来……十日左右便可到京了。”皇上笑道:“勇弟回来就热闹了,大伙儿可听听他的异域奇闻……”

      权昌悄悄走进,回禀慈宁宫王公公宣懿旨召见郦相。皇上看我,道:“郦卿,你先去,朕在勤和殿宴请诸位将军,一会儿你也来。”我称领旨,随权昌走出南书房。

      王公公前头引路,我从侧门进入内宫,一路宫苑草木茂盛,果香花艳,黄墙碧瓦下秋色如染。穿过垂柳门,早见数名宫女飞报入宫,我站在绿藤宫墙下,看着蓝天下轮廓明晰的皇家宫殿,微微心动。听传后,我整整紫袍,迈步向前,为官三年,时时经受风雨,不知里面是何阵仗?今日便是龙潭虎穴,我郦君玉也要去闯一闯。

      慈宁宫外殿浮动着熟悉的宁神香气息,我立于殿中,对着高坐的太后和皇甫后施礼。在一旁红木背椅上坐下后,我面对太后,口中问安,目中所见太后神色似喜带虑,皇甫后敛眉低目,气色却好于数月之前。

      宫女上茶后,太后慢言道:“今日召见相国,是为了一桩心事。前日观音入梦,提醒哀家爱护皇家血脉,梦醒后心中即不宁,多亏皇后体恤宽慰。哀家想着在宫中供上送子观音像,日日进香,以表我母子一片虔诚心意。素闻相国丹青妙手,笔下意境没有宫中画师的匠气,今要烦劳相国一费水墨,慰我爱孙之心。”

      我略沉吟,便道:“太后有托不敢辞,只是描画观音须得虔诚庄敬,下官当在家沐浴斋戒后,绘得图像敬奉圣母。”太后与皇甫后对视一眼,道:“这倒是不妨,相国人品,便是神仙也会赞许的,虔诚敬奉在于心,相国不必多虑。哀家只要简简单单一幅人像画儿,不需莲台竹林诸多旁物,清风阁已为卿家准备了白绢笔墨,哀家与皇后在这儿等着。”我心中道:“既是虔诚在心,又何必对着画像求福,慈宁宫现有的白玉观音又作何用?”正思出言推脱,听闻宫女言道:“太后起驾,郦丞相听旨:你不必拜辞,就此往水阁中描画大士。”

      我惊而看去,皇甫后相扶太后正入重帘,她侧脸顾我,随即回首,精致的妆容掩不住一丝疲惫。我目视层层叠叠的宫裙没入银纱帘,心中疑虑顿起:她们是准备好了,就等着我进来,难道只为求画?一幅画儿并非难事,我还是早完画像尽早脱身。

      宫监引路沿小径进入御苑,我曾多次进出宫禁,也知御苑中的明月池是天芙宫景色最佳之处,却从未留意。清风阁筑于明月池西北角,依水而建形似月船,传闻为太后消凉避暑之地。我沿着柳枝蔷薇压水的堤岸慢慢而行,阳光洒遍周身,白云碧水间一切都那么澄澈空明,徐徐清风中所有的隐忧仿佛都趋于无形。

      走进清风阁,临窗长案已经展开白绢,王公公和数名宫女磨墨、倒茶,不发一些儿声响,少刻便退出帘外。我走到窗前,眼前一片清波粼粼的水面,远近倒映着亭台云影,除了几声婉转的鸟啼,不闻人声。看了一会,似有船行晃动之感,我扶住绿漆银饰的窗沿,未觉异样。慢慢走回桌前,纯白绢面使我一阵恍惚,可是我连日不能松懈之故?伸手抚平丝绢,心中沉吟,等过了这一阵,带上素华荣发去郊外走走,到底荣发在京的时日也不多。

      窗前日影悄移,风儿吹得丝绢边角微微起伏,我在画上点上最后一笔,放笔入架。擎起白绢,整体查看一番,观音眉慈目善,怀抱小儿立于云端,笔意色调不乱,感觉无差。我折上画绢,走出水阁招呼宫监,看一眼阁外景物,才觉水面夕阳斜照,已近黄昏。

      王公公领着回慈宁宫复旨,我心下稍安,宫中即将下锁,我呈上画绢即辞出,因无大事了。

      慈宁宫已经点上宫灯,回廊草丛星火点点,听传入宫时似踩着灯海云雾而行,我凝神后走进殿中,对着上座之人行礼。太后叫起,对两侧说道:“皇儿皇媳都来看看,郦相国的画儿想必不凡。”我站起时正见皇上侧头对我,蹙眉似有不耐,看来传召的圣旨是让太后挡住了。

      太后指点画像,口中赞叹,又问起我饮食之况,我回道午时已领赐宴,腹中不饥,随即告辞。太后笑道:“郦相国不必着急,哪有请了师傅不谢礼的。今日天色好,哀家请了夫人们一道游园说话,郦夫人还不曾回去,摆上宴来哀家敬敬,你们小夫妻一道回去吧!”我回过身来,即见素华装束整齐从殿角过来,神色分明不安,心中顿时紧起:原来是从素华身上琢磨了,今日可是摆了鸿门宴?忽然心头一凉,我描画观音这大半天,该办的事早就办成了,看来我今日难以全身而退。

      宫人摆上宴来,彩灯映照下水陆纷陈,极尽豪华。素华行礼后到我身边坐下,轻轻唤声郦郎,即低头避我。近旁后我才觉她眼眶微红、双目浮肿,微微抖动的钗环暴露了她掩饰不住的紧张。悠扬的器乐声殿内响起,压下心头的悸动,我端坐凝目宫灯暗影下的舞姬飞旋,她们肢体舒展,在众人注目中尽情歌舞,曲终便是谢幕之时……我取过案上美酒,向上座几位遥敬,展眉一饮而尽。宫女上前为银樽添满,我低低声儿对素华道:“夫人,我敬你一杯,谢你三年春秋风雨为伴。”素华抬头,目中晶莹,断续道:“我,没法子……”我微笑道:“不要紧,该来的总要来。”

      舞乐停下,太后道:“相国今日辛苦,这水墨观音哀家极爱,是个好兆头,皇后该亲自谢谢,也代哀家致意。”皇甫后宽袍遮挡孕身,倒也不见臃肿,持杯向我走来,我起身,迎上她含笑的目光。皇甫后笑吟吟敬道:“谢相国妙笔,本宫也觉得这幅画图不同寻常,观音由来男身女相,此图尽得神韵。” 我举杯回礼:“大士普洒杨枝水,忘却此身男女体,臣下笔时求其神,未思及其他。”皇上走过道:“皇后身重,还是少饮为妙,朕代敬明堂。”我一口饮尽杯中之酒,只觉苦味直下胸口。皇上皱眉道:“明堂饮得急了,不要醉酒。”皇甫后笑道:“怎会呢!相国海量,太后还有好事儿要告诉相国。”说完,拢拢裙幅,转身回走。

      皇上跟着走回,向太后道:“母后,明堂有些醉了,不如让他回去歇息。”太后看看皇上,又看坐于身边的皇甫后,转而对我,神色温和:“郦卿家,郦夫人可能还未告诉你,今儿宫中认亲,娘儿俩抱头痛哭,哀家让苏氏随元顺王妃先回去,母女重逢是喜事,相国是一直不知夫人的身世吗?”

      两侧乐人慢慢退出宫殿,我漠然而视,待人员退尽,离座走到殿中,只觉一阵眩晕使得身子摇晃不定。皇上叫声:“郦卿真是醉了。”我跪下,仰头道:“回禀太后,臣及早便知夫人身世,只因忠孝王上本后圣旨恩赐素华义烈夫人之位,臣担心夫人认亲,与皇家、忠孝王府清名有碍,便做主不露真情。这种种夫人并无过失,是臣的过错,请太后赐罪。”素华走过跪于我身边,低头道:“是臣妾不孝。”太后叹息:“不露真情或许情有可原,但母女亲情怎能说抛就抛得下。相国你是心思剔透的人,人情规矩便是对我皇家也是一样,人不能逆天啊!”

      皇上站起又坐下,这时道:“母后多虑了,明堂样样事儿都想得周全,认亲便认亲,也不是大事,朕还有许多事儿要与他商议,别累着朕的丞相。”皇甫后叫一声母后,轻轻道:“还是请郦夫人扶相国到青凤阁休息一下,他夫妻俩有私房话儿要说呢!”我身子不动,额头紧胀,心儿直沉到底:难道我郦君玉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消失在这深宫之中。恍惚听得太后道:“相国是哀家的救命恩人,人品心性又好,哀家也舍不得累着他。这样吧!瑞英,你带相国夫妇去清凤阁歇息,换身衣裳,哀家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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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郦相爷、郦夫人,请歇息一回,奴婢候在门外。”宫女退出后掩上房门。我走近床前,昏黄的案灯下一套宫装叠放在床上。注目良久,我慢慢回身,见素华呆视,走过扶她。素华一下跪我身前,哭道:“小姐,我也没办法,太后说不会难为小姐,她要认小姐为义女,风风光光……出嫁.”我扶她起来,举袖拭去她的泪水,轻轻道:“是……好事,你哭什么?”素华抽咽:“我知道小姐心里不愿,可……皇后说再往后无法收场了。”

      我在桌旁坐下,环视三年前曾经居住数日的清凤阁,器物摆设似乎没有变动,同样坐于桌边的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初入官场的小翰林,而是……锋芒尽敛的文朝宰相。不用几时,数载官服终卸下,宫灯照我女儿装……“小姐,我,我给你脱下帽子好吗?”素华迟疑着打开桌上的妆奁。我侧头看她,道:“不,我不换装。素华,太后对你有何许诺?”素华低头道:“太后让我们留在慈宁宫,她说会让我有个好归宿。”我嗯一声,站起道:“这样就好,素华,我是文朝宰相,不能做这等虚假掩饰之事,朝中大臣不清不楚变为内宫妇人,如何对天下人交代。太后有这句话,是真正让我放心之处,我们出去吧!”

      “小姐”素华拉住我的袖口,艰难道:“你不能去,老爷夫人、公公婆婆,还有元郎……你都不要了?皇上他帮不了你,今日太后都说到了祖宗家法,你……再当不成官了。”我静静地看着她道:“我知道。”

      这时门外传来宫监之声:“郦丞相接旨。”房门打开,权公公与宫女进来,我垂目略忖,跪下接旨。权昌道:“皇上口谕,紧急军务,召郦丞相南书房见驾。”他对宫女说道:“瑞英,你陪着郦夫人好好歇会儿,半个时辰后再去回复懿旨,可听清楚了,这也是圣意,如何回话你自己琢磨。”我站起整袍,拉起素华,持她手道:“夫人,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的心思,不要以我为念,照顾好自己方能使我安心。”素华泪流满面,拉住我的手不放。权昌道:“相爷,皇上等着,太晚怕来不及……”

      御苑暗影憧憧,夜风吹得我身上官袍起伏,一步步行来脚似灌铅般的沉重。权昌走在身旁,道:“相爷乏了吧!可用奴才相扶?”我说声不用,注视着微光移动的引路宫灯,道:“权公公,下官一事相托。”权昌忙道:“不敢当,相爷有事请吩咐。”我站住看他,权昌抬眼道:“相爷放心,奴才会把郦夫人照顾得好好的。”我低低说声多谢。识人观目见神,三年官场历练我还是有把握的,只希望身边这些人不致因我受累过深。

      戌时初更在寂寂的宫苑响起,我抬头看着站立桌前沉思的皇上,大礼拜倒。皇上不语,待我礼毕,才出声:“郦卿,朕几次提醒你,今日之事实也在意料之中,你既然不想离开,朕看倒也未必是坏事,你有何想法?”东窗半开,宫灯烛火微微跳动,我跪地直身回道:“请皇上容臣稍作料理,三日后上表请罪。”

      皇上身子略晃,一手扶案道:“你这是怎么说?你……想嫁入忠孝王府?”我移目窗外,只觉夜空深邃,星辰无光,淡淡道:“臣为相官,在职当恪尽职守,触法应由自己承担,至于其他,臣待罪之身,不曾多想。”

      皇上沉声道:“你自己承担?你替朕想过没有?朕费尽辛苦为你,就为你这句话。”我默然不语,口中只有苦味。皇上转过身去,走近东窗,静静的书房只听得窗外沙沙树响,是夜风又起了。

      良久,窗前那道浓墨背影微微动了动,传来冷然的声音:“郦卿,朕曾想让你走,可是朕改主意了。你明日就托病,把这官辞了,朕将城外桃花林的一处皇庄赐予你,先把身子养好,就算不能当丞相,我们君臣缘分没完。”

      我慢慢看过灯影朦胧中南书房的桌椅、书架、画屏,最后看定窗边身影,清楚道:“臣不能奉旨,请皇上收回成命。”皇上转身,几步走到我身前,一字字低声道:“你到底想怎样?朕哪里错待了你,你,你这样逼我。”我气息一滞,只觉胸口撕裂般的疼痛,冷汗从额间渗出,这也许是我最后表白心迹的时刻了。

      “皇上,臣的心愿不过是不受拘束、事己所能之事。只因为臣是女子,即便倾尽心血,善行天下,一旦被人识破乔装,便是罪责难逃,皇上你可知这对臣是多大的逼迫,这可公平?我郦君玉端正为官,清白为人,上天许我,臣便尽心而为,若是天意晓示机缘不再,臣绝不以暗事私情偷生。皇上关爱照拂之恩,臣来生补报。”

      房内死寂,忽而门外权昌低声道:“皇上,宫中有人来了。”皇上怒声骤起:“全给朕挡在苑外,有抗旨者,斩。”他转而对我,道:“郦卿,朕给你三日时间,你要上表也由你,请罪在你,判决可是在朕。你好好想想,此等重罪会牵连多少人。权昌,传镇北将军。”

      听到平身后我几乎无法站起,皇上躬身相扶,身动之时疲乏眩晕难以抑止,胸口气血不平引动咳喘,咽喉阵阵甜腥。门外响起重重的脚步声时,凄厉的更鼓声在黑夜笼罩的宫中再次敲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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