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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少华拒婚 ...

  •   轿子停落,掀帘后我走下轿来,内阁石坊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白光,六月未到,日中时分已有盛夏的闷热。小童在我身侧撑开油布伞,我轻轻说一声:“收了吧!”,连日往返内阁与部司衙门使我身感疲乏,闷热的天气也使人不适,半月前那场纷争时常被人提起,身旁还有寻机探我之人,我不可人前弱态。

      踏进内阁,额上见汗,赵子轩迎上问候,我谢后说声已用过饭,接过仆役递上的湿巾净面,在窗前坐下。荣发不在是有些不便,为免口舌,数月来我午时一般不在内阁厢房歇息,这些日子孟相告假,事儿多了些。

      从人退后,身边安静下来,我脱下官帽,闭上双目,室外的灼热还似留在前额。其实……阁事有序,并非需我多费精神,我是……宁可忙些。取过案头的瓷瓶,开塞倒出一颗药丸,一手拿过白瓷茶杯,饮下一口热茶,只觉心头的烦躁按耐不下,我慢慢将药丸放回瓷瓶。半月过去了,阁中不见父亲,也不知母亲身体怎样,可是气坏了?前些日子侧旁打听了翰林院兄长的情形,未见有异,才使我心下稍安。再过一些时日,等少华娶了王妃,事儿平息下来,再寻个机会向母亲请罪吧!

      收回神思,戴好朝冠,召来几个官员问事,渐渐将心头的不安抛了开去。侧身坐于桌前,我仔细倾听房内诸人言政,心中作着筹划,午后的热气从半开的窗户透入,背上又细细渗出了汗。众人言后,我归总后陈述看法,说话间忽觉房内变暗,转头看一眼窗外,只见天边黑云翻腾,怕是暴雨将至。我回头道:“下官之意便是这样,若无异议,诸位大人请先回。”

      站起身来,只觉一阵眩晕,坐在下首的赵子轩忙过来扶我。我称无事,笑言坐得久了些。尹御史道:“时将夏至,暑热不匀,相爷多保重,我那外甥是当将军的,听说不耐骤热也病倒了,相爷身子单薄,不要过劳作下病来。”少华婚期将近,已经告假在家,怎么病了,不会又有什么变故?

      众人辞后出去,我站在窗前,看着庭院中风起叶落,光亮暗影变幻,不知何时天暗如墨,随之轰雷闪电,暴雨如注,狂风挟雨数点击打在我的额头,一身的燥热霎时便消退了。透过雨幕,昨夜一幕又似眼前重现。

      昨夜戌时也是这般的狂风暴雨,我值宿在阁,皇上顶着风雨过来。夜深之时就在这儿与皇上对面而坐,听他关切之言,听他满怀希望问询我可有改装之意,微微的凉意浸透周身……原来任我如何尽力朝事,总不及女装伴驾于他更重要,他从不曾忘记呢!及至看到他手中修整过的绿玉佛珠,我不由心如刀绞,他是当我经不起这场风波。我不避他的目光,也不言语,眼中尽是他描述项氏婚配少华后我便可换名入宫的欣喜之情,直待他说完禀明太后,另修宫室,必不致委屈了我等种种,我已经稳住了心神。

      微露笑意,我淡淡道:“皇上不必相劝,忠孝王成亲与臣无关,若皇上许臣为国尽心,臣必肝胆以报,若不许,臣请赐罪。佛珠断便断了吧!臣本无情之人,有负皇上厚爱。”风雨惊雷声中四目相对,在等待对面之人的怒意和决断时,我未想很多。良久后,等来的是轻轻的叹息,风雨虽然渐小,我心中沉重之感却更甚。皇上伸手拉过我的双手,忽而紧握,我忍痛不动声色,终于他出声道:“……朕始终是不及明堂。”

      抬起指节修长的双手,束手之痛仿佛还在,能按着自己的意愿伸展是何等畅快之事,窗外雨声停息,天已经放亮,我可行得了,天未暗,前方还有路。

      走出阁外,我站在廊下,仰首碧空万里,雨后凉风迎面吹来,不觉心中一畅。抬脚踩水下阶,未至影壁,见慕非匆匆而来,衣冠尽湿,甚是狼狈。我止步等他,慕非近前后才似认清我,叫一声:“相爷要回府?失礼失礼。”我微笑问道:“秦兄何事匆忙?”慕非道:“才从京商公馆过来,武宪王爷托了我去行聘问礼,那项员外倒是客气,用了中饭出门,赶上大雨,好不辛苦,就近到你这儿找身衣裳换了。”我哦了一声,道:“下聘了,孟相还是不让孟小姐回家?”慕非道:“是啊!你那门生告假在府,也不见他去公馆走动,孟老爷子一家又不搭理人家,我都有些替孟小姐不值。”我不接他的话语,关心一句湿衣伤身,让他自去整理。

      这世上的喜忧之事原本难料,我坐在轿子里,心中并无多少感慨,国事家事在脑中极清晰地流过,若无大变,我当能掌控得住。一时又想起各人眼中的各种神情,心中一顿……休怪我寡欲薄情,忠孝难两全,国事私情我只能取其一,郦君玉经风沐雨、闲步天下,早已不是拘于闺阁的孟丽君。

      回到相府,门房迎出石阶,回报有客来访。行步上阶,听闻武宪王已经在前厅等候甚久,我停住,看一眼脚边沿阶而下的雨水,武宪王爷冒雨到访?想是为了少华的婚事,倒不妨去问问吉期。我侧身嘱咐小童去回了夫人,抬脚便往前厅去。

      家人传告后我走进前厅,武宪王已从背椅上站起,他冠帽不正,上身倒还干洁,只是衣袍下角溅了许多泥水,见我打量,不免露出些许尴尬的神色。我迎上见礼,口称让王爷久等。武宪王忙道:“是老夫打扰相爷,失礼了。”

      “……少华卧病已有多日,也不告诉父母,昨日让太医看了,只说重疾凶险,服了药不见效,我和他母亲也是没有办法。因想相爷是国手,今日求告到门,求相爷去看看你门生,皇甫一门独子,当真无法可想老夫也认命了。”武宪王神色哀伤,巴巴地望着我。

      真是奇了,少华早晚不挑,偏是婚期将近,他倒病了,何况他素来身体强健,仅十余日哪致一病垂危。我侧头看着武宪王不似作伪的神情,心道必是芝田不愿成婚,设计来诳我。轻轻笑一声,我道:“王爷抬举下官了,君玉原不过念了几本医书,不敢妄称国手,数次行医得巧,实乃偶然。何况下官因行医见罪于孟老丞相,事儿层出不穷,当真不堪其烦。小王爷金玉之体,下官一是不敢担其责,二是……嗯,毁医书立誓言,再不去行医了,王爷见谅。”

      我端茶在手,不露疏淡之态。武宪王起身道:“小儿早几日受了风寒,谁想他认定赐婚的是假冒的孟小姐,心中苦恼烦闷,他母亲哭问之下,才说是殿上赐婚后一日不曾安睡,好好一个年青人,竟被病痛折磨得没了人样。老夫,唉!老夫知道相爷曾为此事受累,也实在无颜来请,只为小儿病入膏肓,病榻前再三求恳,只愿见恩师一面,死而无憾。今老夫跪求相爷了,死生有命,少华若是无福,就当了他心愿。”

      武宪王跪我身前,我沉吟相扶:老王爷这般模样,实难推托,看来芝田有病是不假了,他心事不放,这娶亲之事还有些麻烦,我看病之机不妨劝劝。见我应允,武宪王大喜,急要去安排车马。我道刚从阁中来,软轿未卸。武宪王欢喜称谢不已,送我上轿,骑马前引,不多时便到了皇城外的忠孝王府。

      轿子停下,听得武宪王喝道:“落轿稳些。”我走下轿来,笑言不敢当王爷扶轿,与武宪王并肩走进王府大门。

      夏日雨后,王府庭院中枝叶苍翠,檐下滴水成音,走过梦兰园,却见武宪王引着向右侧去,我一惊停下,问道:“小王爷不是歇在西书院吗,怎么往内眷宫室走?” 武宪王道:“自娶了金雀夫人,小儿独居灵凤宫。”我皱眉看看茂密草木中隐隐露出的宫室轮廓,道:“下官是外人,如何进得内宫。”武宪王忙道:“相爷是少华的老师,有什么进不得的,老夫让女眷都回避了,不妨事不妨事。”

      今日可是又坠入计中?看来好心不得,心中微感烦恼,看武宪王一眼,他神情中只见恭敬,我释然。已走到这一步,任他小小伎俩怎能动我心志,再不济,扬扬宰相的气势,摆个老师的架子,还怕出不得忠孝王府。

      眼前就是灵凤宫了,御笔题匾、雕梁画栋,不愧是皇亲国戚的富贵宫室,我赞叹一声,随武宪王进入。绕过正厅,沿着雨焦扶廊向内走,十余步后见寝宫漆门,童仆已经门边掀帘侍侯。

      武宪王吩咐童仆进去禀告,一壁相让,我道声承让,踏进寝宫。宫室外间是书房的格局,一道珠帘与内室相通,我慢行入内,早发现了侧壁上粉红轻纱围绕的画卷。略一沉吟,我走过,撩开薄纱面对画像,那是当年不知世事的少年女子,她眼角眉底的轻愁掩不住将要独对风雨的坚毅,可……三年了,螺髻早已换了乌纱,她可知道乔装人再不愿换回女装……

      我侧头对身旁的武宪王道:“这是孟小姐的自画像吧?照我看来,这面貌身形与那认亲的女子一般无二。孟夫人真是糊涂,竟殿上指认下官,下官若不是念在与孟老大人的同殿之情,哪会轻易罢休。”武宪王连声应是,道:“老夫也说孟夫人太莽撞,妇道人家不懂朝廷纲常,相爷宽心,再不会有这样的事儿。”

      有心探探老王爷的底细,我看了武宪王道:“这却难说,朝中上下尽有些不识大体之人。若再遇此等攀污之事,下官也顾不得什么真情假意、情深情重,必与之周旋到底。”后一句我故意加重了语气,正了颜色,果然武宪王有些慌乱,吞吐道:“料无人,嘿!谁有熊心豹胆的,敢再冒犯相爷。”

      心中微晒,一抬头见粉壁高处结一龙亭,也是薄纱遮掩,其内隐约可见卷轴。见我停步注视,武宪王道:“这是忠孝王正妃的皇封,少华主意高悬等候孟小姐,纱布儿挡着免着了灰尘,这次圣旨赐婚他还不让请封,说……必要等真正孟小姐来了才请得,唉!也是痴心太过。”

      我再看一眼龙亭,哧笑一声,道:“原来是供奉诰命的龙亭,小王爷也学得这般会作耍。现放着元配找上京城,皇上圣恩赐婚,这等欢喜荣耀之事还有什么可犹疑的,忠孝王莫非糊涂了。”武宪王叹道:“老夫也是这般劝他,小儿总道岳家不认必有其意,还望相爷劝醒少华。”我带笑言道:“小王爷是统领西营的将军,眼下还承担京城治安,事无主见可非圣上和百姓之福。”武宪王拭汗道:“正是正是。”

      内室有些响动,武宪王叫声“少华”,做个请的姿势,先一步进房。我从小童掀开的珠帘踱进,房内情形便入眼中。灵凤宫内室比较西书院大了许多,看来是照着正室布置的,装饰极见厚重华丽,一些摆设应是内宫所赐……我呼出一口气,再看向靠墙的大床,少华坐于床沿喘息,武宪王在旁弯腰为他拍背顺气。我默默看着,半月未见,眼前已非当初的英武少年。他形容消瘦,两颊透着病态的红晕,身子疲软倚床,原有的无尽精力似都已离他而去。

      “恩师来了,快,快请坐,门生,不能全礼,恩师原谅,少华。”他喘息不匀,惊喜之下想要站起,分明力不从心的样子。我心中不忍,道:“芝田不必多礼,躺回去吧!我来瞧瞧你的病体。”

      坐于床前的青凳上,我搭脉测息,垂目细辨,左手试毕又试右手,心中了然。少华气虚体热,是由风症而起,心事重脾性躁,看似凶险实则脉息尚强。我替他放下宽袖,坐回青凳,见少华一脸焦虑看着我,不由抿嘴微微而笑。

      武宪王心急先问,少华接道:“老师您看门生还能好起来吗?自大和殿赐婚,明知有假,少华深恨自己不敢抗旨拒婚,竟自恹恹成病。这几日虚汗终日,饮食俱废,想是病入膏肓,恩师不要瞒我。少华对孟小姐一片真心,就是为她死了。也是甘愿。”他靠枕连声咳嗽,武宪王心痛叫儿,递水安慰不迭。

      “老王爷莫急,芝田你也不要慌张。”我稳坐道:“先听下官一言,忠孝王年不过二旬,长年习武的体格,非比寻常青年,小小风疾,正如蚍蜉撼树,芝田休被表征所扰。常言道人逢喜事精神爽,你不日将大喜临门,按着下官的方子调理数日,正可欢欢喜喜作新人去。”

      武宪王喜道:“相爷这么说老夫就放心了,少华,好好听老师的话,相爷随我到外间开个方子吧!”我欠身站起,只听少华着急叫道:“老师慢些!”他手扶床沿,额头现青筋,我静静看他,心中一丝难受和无奈。

      少华仰头道:“老师有所不知,正是因为这喜事,才使……门生痛不欲生。门生心结难解,恳请恩师暂留片刻,我,我也想求一生机,求恩师指点。”一道汗水顺着他的额头留下,在苍白的脸上留下印迹。

      我沉吟,看一眼武宪王,武宪王勉强笑道:“相爷见谅,少华病中忘礼,老夫在外间等候。”武宪王和两个童仆退出珠帘,珠帘晃动许久才停下。我慢慢转身,坐回青凳。

      “老师,可否坐到床沿来?门生体虚不能高声,冒犯老师了。”少华斜斜靠在厚枕上,帷幕遮住了他的颜面。我皱眉看着这一尺之距,少华打的什么主意?我若坚持,他也不能怎样,我是他老师,还怕他无礼?既已入室,我岂可示弱与他。

      站起迈出一步,我侧身坐于床沿,搁起右腿,双手叠放在紫罗官袍上,目视少华道:“芝田,老师为你看病,是实言相告,病凶尚有良药医,怕得是心病自苦,你若能听老师之劝,就放开些心事。这世上人之缘分,和顺能得美满,错开了再强求,只怕非福。”少华目不转睛对我,良久才收了目光,低头道:“恩师说得是,少华一腔痴念,今生怕都……放不下。老师,我……心火难下,可是又发烧了?老师你试试门生的手。”

      少华微喘息,抬起左手,宽大的白袍轻轻抖动,手掌虚托,全然无力之样。我无奈伸过手,手被握住,热意从他手心传来。这时少华已从枕上坐起,挨近了,我感觉到身旁艰难的咽气声,打消了挣开手去的念头。

      我身子不动,不轻不重言道:“贤契是有体热,只这手上还有劲,没烧昏了头。”袖中的手慢慢松开了去,少华坐得正了些,轻轻咳后道:“老师你也是云南人,可知道当年云南孟府比箭定亲之事?”我道:“那是你们皇甫孟家的大事,当年震动京畿,我自然知道。”少华低声道:“自射柳定亲,门生心中便认定了今生结发之人。孟小姐是云南才女,为门生抗旨逃婚,三年颠沛流离,不知流落何方,这恩情门生一生都报答不完。岳母赠图后,门生,不怕恩师笑话,门生每夜对着画像求告上天赐还我妻,直到……画像被收走。”是啊!当日金殿之上未见皇上赐还画像,那……

      “老师进门时可看到画像?是母亲见我痴狂,进宫求恳,太后出面才要回的,说起来也不过这数日间的事。那项家女子分明就是冒名之人,门生宁可对着画像,也绝不做对不起孟小姐之事……”少华仍在述说,我心中却已水起波动,果然少华之事牵动了内宫……可是这许多的人事和心思,便是没有赐婚一说,他们可能容我?我看一眼少华,他脸露悲伤之色,道:“若是此生无望,门生决意三年守义后为父母留个后,修道黄鹤山,断了红尘之念。”

      我精神一振,试探已经来了,郦君玉是走是留无须多想,我只管面对就是。

      “芝田此言差矣!你不弃糟糠,为妻守义,是丈夫行为,可得世人敬重。然而事不宜过,过者致反。我为旁观,所见……芝田,老师直言,为私情弃官离朝是为不忠,为妻子不念父母是为不孝,刘郡主嫁你二载,你可顾及她的感受?”我说话之时未留情面,眼见少华渐渐胀红了脸,便站起身来,床前踱步道:“圣上器重将才,委你京城防卫重任;老王爷爱惜独子,冒雨为你求医,芝田你心中有何感?下官是你老师,也是掌管朝廷风化的宰相,见事合当提醒与你,我郦明堂敬得是知晓大义、敢于决断,而非这等……轻重不分,因私废公。”

      “老师息怒,门生……”少华挣扎下床,我倒退一步,见他扶头站立不稳,一时犹豫后还是伸出手,扶他坐回床沿。少华闭目倚靠在我臂,胸口深深起伏,似力尽不能言。静默片刻,我道:“芝田你好好休息吧!我出去拟个方子,不要再胡思乱想。”

      收回左臂之时,忽觉被扯住,我低头看去,少华拉住我的紫罗袍袖,仍是垂头闭目,只额头的青筋胀起,不由心头一沉。见他不语,我平平语气道:“老王爷还在外室等着。”身侧极低的声音传来:“我就是死在你面前,你也不愿认我……你告诉我哪里没做好,我都改……”

      我冷然看着,只说了一句:“忠孝王你病糊涂了。”少华抬头直视,眼中一丝水光闪动,道:“恩师,门生深悔金殿上交出爱妻画像,而今画像回到我身边,可那画像的魂儿没有回来,她不愿回到灵凤宫,恩师你告诉我为什么?”一道泪水终于从他眼角流下,我心头一哽,说不清是心寒还是恼怒。压下胸口翻腾的气血,我用力抽出手来,冷笑道:“下官愚昧,不懂画图魂魄之事,怕是忠孝王病势加重,有些失魂落魄了,若不及早用药,恐病危矣!”

      背身便走,身后少华一声痛叫“丽……老师。”武宪王掀帘而入,我一拱手道:“老王爷,忠孝王神智恍惚,还是着人好生照料为宜,下官医道有限,这就告辞。”武宪王忙回礼,连称必要留下方子才是。我心下厌烦,道:“下官回府再斟酌一下,方子遣人送到王府来。”

      忽听身后悉簌声响,一声呼叫“小姐”惊得我回头。身前跪倒一个青衣妇人,银钗梳篦甚是齐整,我抬头,武宪王已走过相扶少华,床尾处锦幕晃动,原来内室还藏了伏兵。

      我沉了脸,道:“两位王爷,这是怎么回事?”武宪王有些慌乱:“苏乳母,你怎会进来?这是郦相爷,小儿的老师,别得罪了相爷。”少华也出声:“苏大娘,你是来给小王送药的吧?”我眼过诸人,对低头的苏大娘道:“起来吧!你认错人了。”

      苏大娘抬起头来,三年了,此番才得近处细看她,那与映雪甚是相似的眉目仍是当年的模样,较之母亲,她变化不大。苏氏的目光在我脸上流连,却不起身,流露出的温和爱惜之意使我心头一痛,她在看当年倾心哺乳、爱似亲生的小姐,乌发下垂落的眉角、额头的细纹,我的乳母毕竟有些老了。

      我移目对少华,正待辞出,跟前人已经出声:“小姐,妾身知道你是真正的小姐。当年小姐深夜离家,映雪代你嫁入刘府,谁知她存了拼命的念头。可怜我半生辛苦,侍奉的小姐不知去了哪里,亲生女儿又死于非命,若不是老爷夫人安慰,原不想再续残生。今儿天可怜见,妾身能再见到小姐,我……我的映雪啊!”

      苏大娘掩面拭泪,我皱眉看着,皇甫父子难道想以此来动我情肠,未免太小看了我郦君玉,忽而想到孟府,曾听素华说起苏大娘随燕玉时常往来于皇甫孟家,她应是知晓我家中之事,不知……皇甫父子一旁看着,我不能问她,更不能在此久留,先离了这灵凤宫再说。

      拢袖一礼,我淡淡道:“老王爷,尊府家人看似心事颇重,下官如何觉得,是又想重提孟小姐之事?应该不是两位王爷的主意吧!天色不早,下官告辞,请两位王爷约束下人。”少华咳嗽连声,武宪王道:“不敢,不敢冒犯相爷,苏乳母,快起来。”

      我转身欲行,感觉后袍被拉住,只听苏大娘悲道:“小……小姐,你原来不是这么狠心的。你不念妾身十余年照料,不念映雪为你丧命,难道也不念夫人缠绵病榻,日夜思念小姐,现在是有病不看,有药不服,前些日妾身去看望夫人,她容颜枯槁,眼中全然无神,只拉着妾身念叨小姐,还说这般遭女儿厌弃,不要这不祥之身了……”心中明白须得立时斥下苏大娘,可这一句句诛心之言使我身子僵在当地,目光茫茫然在粉壁上的山水画轴和珠帘之间慢移,沉沉的酸痛汇成热流冲上眼鼻。

      我仰头抑泪,几番欲借动怒脱身,却抚不平脸上悲伤之色,压不下心头负疚之意,只好直直立着,一时间连身后的万分凶险都抛在了脑后。

      “……小姐,不说别的,你看看小王爷,他为了你,年轻轻的独居深宫,把守义当成头一件重要的事,实在是世上少见的情义,这会儿为你染病,眼看病情一日重一日,你能不管不顾?你能安心当官?皇甫老爷一家都是行善的人,你就忍心让他们家独子这般受罪,让忠孝王府无后?只怕到时父家夫家都不依,宫中的皇甫娘娘也不肯罢休,小姐你又怎么把官儿做下去?妾身是个没有见识的人,只为小姐着想,怕小姐把自己耽误了……”

      我渐渐平复下来,说得很对,我倒不怕耽误了自己,只不过耽误了芝田,这些人都不依了。想不到原先话语不多的苏大娘也这般会说话,少华有些手段,忠孝王府端得是历练人的地方。

      转过身子,我嘴角含笑,看了皇甫父子道:“下官又听好戏了,老王爷,您可否为下官分说一下,什么叫王府无后?什么叫不肯罢休?”武宪王忙道:“相爷息怒。”少华一脸焦灼看着,想说又止。

      我变脸道:“好一个诱敌之计,说什么小王爷病重求医,说什么让女眷都回避了,武宪王和忠孝王都是这般有智谋的,是欺下官年轻,还是你王府门第可以胡为?”

      武宪王急忙走过道:“相爷千万不要这样想,这是,孟小姐的乳娘,见到相爷误认了。苏乳母,还不快起来,得罪了相爷可不是小事,倒连累老夫被相爷误会。”苏大娘松开我的袍服,迟疑站起,只看一眼老王爷,就低头退于一旁。

      我松了口气,不欲与他们多缠,道:“今日见识了,下官告辞。”武宪王急急说些相爷休恼等话,引道相送,身后少华忽然出声:“老师,门生叩送,请老师原谅少华,若恩师不谅解,门生只有……以死谢罪。”

      珠帘旁停下,我背身道:“忠孝王不必如此,病中之人一时昏聩,妇道人家不识轻重,下官不会多作计较。小王爷命格金贵,下官也担当不起。”挥帘而出,我稳稳步行,直到灵凤宫的大门被抛在身后,才察觉暮色已在身旁浓浓郁郁的弥漫开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少华拒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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