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三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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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车上，没有马上发动车子。
雨水迷糊了前挡风玻璃，世界仿佛失去焦距，混沌成灰白的一片，新的雨丝又不断地刷下来，千丝万缕纵横交错，又把那片混沌割裂得支离破碎。
封闭的空间太过憋闷，我打开车窗让自己透气，雨水冰冷地溅到我的脸上，从模糊的倒车镜里，我看到一个缓缓移动的身影，脚步似乎有些蹒跚，向着我的方向，越来越近。
似乎有一点痛觉，在我心里渐渐清晰，虽然只是触动了毛细血管一样的痛，可我却急急地想要挣脱，于是赶紧踩下油门，一头扎进前面的那片混沌中。
到家我手脚发冷，头上身上全都湿了。
温翌辰似乎早有所料，我一进门就拿了块大毛巾给我擦头发，边擦边埋怨：“我后备箱里有伞，临走时还关照你了，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
我耳边响起在妈妈墓地时，卢元照的话：“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这么不小心！”
语气同样的不满，却是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不经意流露的焦急心疼。
热水已经放好了，衣物也都已经准备好，我脱掉湿衣服泡了个热水澡。热气氤氲，身体暖了，心好像也被泡软了，我不由自主又想到卢元照。
今天如果没有他的伞，我或许难逃一场感冒甚至发烧，他在冷雨里淋的时间比我更长，而且还跌倒在泥水里，不知道……
我居然不敢再想下去，只怕心上最坚硬的部分，会撑不住开始融化。
这些年，那里被恨意一道一道粗砺地打磨，已经铸成了一把沉重冷硬的枷锁，牢牢地坚守着我人生最固执的、永远不能退步的原则，我曾经在妈妈的坟前发过誓，再重再痛，我到死，也不会释放我自己。
我永远也不能原谅那个被称之为父亲的男人！
我反复地告诉自己，只是环绕着我的热意太过温适，我好像只有从热水中出来，皮肤渗进了凉意，心才能慢慢硬起来。
穿好衣服走进客厅，闻到肉汤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我的心情稍微舒畅一点。
温翌辰正在房间的窗边打电话，我悄悄地溜过去，想从后面给他个突然袭击。
他背对着我，语气低沉而谦恭：“这件事还是越快越好，不能再拖了，我会尽量想办法……不，没关系，应该的……您保重……”
我夸张地从后面一把抱住他，整个脸埋在他的后背上。
他防不胜防，背脊很明显地僵了一下，然后迅速地挂断了电话，回头热烈地吻我，还没等我回过劲来，他已经一拽把我揉到了大床上。
“你刚刚……和谁打电话……”
话还没有说完，我的嘴就被一颗糖堵住。带着侵略性香甜的热带水果味，一半被他啮在齿间，一半在我的唇舌间轻搅，从舌尖漫向喉咙，又随着他的亲吻和厮磨遍布到全身，一直绵延到，最悸动的时刻。
什么问题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我满足地大口呼气，糖果的香味好像充斥到空气里。
“没想到温教授还有这样的不良嗜好。”平息后我促狭地舔舔嘴唇。
“怡情悦性，有益身心，怎么能算不良嗜好？”温教授一本正经地说。
“对了，你怎么好像对糖情有独钟啊。”我严肃起来，“多吃糖可是有违温教授的养生之道啊。”
“甜味可以缓解焦虑的心情，适当吃一点对身体有好处。”
“哦？”我失笑，“温教授也有焦虑的时候？”
“当然。”温翌辰苦笑：“适度吃糖，是心理医生给我的建议。”
“心理医生？”我愕然。
温翌辰把我靠在他胸口，我可以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微微的震动：“我父母过世以后，有整整半年，我变得特别偏执和焦虑，而且，味觉的敏感度突然降低，直到，吃什么东西都尝不出味道来……心理医生认为我有厌食的倾向，所以建议我经常吃些甜的东西来改善情绪，同时避免出现低血压的情况……可能我以前从来不碰甜的东西，对这个味道特别敏感，所以慢慢地开始对甜味恢复知觉，直到现在，能够最大限度刺激我的味蕾的，还是甜味。”
怪不得第一次吃他做的饭，几乎是淡而无味的，现在他每次做饭，也都让我先尝尝味道，而他的家里和身上，时时都备着糖果。
我的心骤然一缩，觉得唇齿间发苦发涩：“那现在呢，还尝得出味道吗？”
“好一点了，但是还是不太敏锐。”他似乎并不以为憾，“也没什么关系，反正我本身对吃的没什么要求，干净健康就好。”
“会恢复到原来一样吗？”我不敢想象他永远会生活在食不知味的状态中。
他只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应该可以吧。我的心理压力来自父母的猝然离世，心理医生建议我，尽可能地去完成我父母的遗愿，帮助他们去弥补生前的遗憾，这样，我的症状或许会慢慢得到缓解，所以，我想到了刘慧颖母子，并且立刻办了回国的手续。”
他转头看着贴在床头的一幅阳阳的画：“其实，我是个很自私的人，我为刘慧颖母子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自己，为了缓解突如其来的心理冲击，让自己尽快摆脱负疚感……一开始，刘慧颖一再地拒绝，我几乎想放弃了，不过也许是上天的意思，让我和阳阳一起生活了几天，那几天，我发现我真的很在意这个孩子，就是那种源自骨肉至亲的先天的爱，还有难过——想到他的问题，我就会揪心的难过，我自己都无法阻止这种感觉，所以我想尽办法要帮他，我是真心地希望他能复原……阳阳的事情办妥后，我觉得好像并不仅仅是帮助我父母完成了一个心愿，也是替自己完成了一个责任，弥补了一个遗憾，我的状态，也的好了很多。”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他又低头看向我，眼波里似乎浸着最温煦的暖阳：“我，找到了你。”
我把手指在他的唇上打圈，指尖止不住地战栗：“你一定会完全恢复的，我从现在开始，要潜心钻研厨艺，总有一天，你会尝到世界上最棒的美味！”
“嗯，有理想是好事，那你先把《舌尖上的中国》好好钻研钻研。”温翌辰笑着打趣，顺势把我的手拢在嘴唇上轻吻：“我现在觉得，回国来是我最正确的选择，因为我终于真正懂得了，这个世界上，什么，才能真正让我们的心灵得到抚慰。”
他的鼻息越来越重：“我父母去世后，我的心里好像裂开了一个大洞，空虚黑暗，没有止境，我从来没有觉得那么恐惧，现在，你把它填满了一大半，还有的空隙，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被填满，或许我仅有的亲人，永远只能形同陌路……景昕，我不希望，你也活在那样的缺失里。”
我觉得心里的那把锁，有被轻微撬动的声音，那里紧锁着的，也是一个深深的大洞，黑暗如晦，空寂如死，而所有曾经不快乐的记忆，都已经变成斑斑的锈迹，把锁孔尘封堵塞，阻绝了一切开启的企图和可能。
我明白温翌辰的意思，我也和他一样清楚，即使是再炽热甜蜜的爱恋，也无法填补骨肉血缘给我们带来的温暖，而能打开那把锁的，唯有我自己。
可是，我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去砸开那把生锈的锁，也没有那么宽和的胸怀，去容纳消解，那么多黑色的记忆。
我把脸窝在温翌辰的胸前，再一次肯定地告诉他：“我并不觉得有什么缺失，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圆满，与我无关的人和事，我才不想去花费半点脑筋和力气！”
温翌辰沉默了一会儿，有些疑虑地叫我，声音里带着点郑重的意味：“景昕，你真的打算……”
看到温翌辰还留着期待的眼神，我只是觉得抱歉：“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是，对不起，对我而言，那个称谓，已经没有办法再和任何温暖的感情划上等号，想到他，我只会觉得不舒服，我没有办法勉强自己。”
我看到温翌辰闭了闭眼睛，最后一丝期待也暗淡了下去，但是他更紧地抱住了我：“没关系，景昕，我懂，你不用和任何人说对不起。”
似乎心要化出水，从眼睛里溢出来，我环住他，故意深深地嗅了一下从厨房飘过来的肉香，用轻松的口气开玩笑：“刚刚吃完肉，马上又有肉汤喝，温教授，不用再为我操心，我的人生，已经圆满啦！”
我们一天都窝在了家里，鉴于家有考生，温教授准备了丰盛营养的三餐，让我有足够的精气神和惊天地泣鬼神的会计考试用书从早到晚地死磕，还组织了一次小型的背诵比赛，虽然非本专业，但是他消化理论知识的能力明显比我强了不是一点，我一次次沮丧地败下阵来，不过在他的带动下，总算把最难啃的一章背了个七七八八。
晚上我的手机上有新收到邮件的提示，我看到是刘慧颖的视屏，赶紧叫温翌辰一起打开电脑来看。
屏幕上是阳阳在做训练的视屏，孩子好像刚刚剪了头发，模样清俊机灵，还是那样精力无限，看不出什么进步，不过和训练师似乎有了一些极短暂的眼神交流。
温翌辰盯着屏幕看得特别仔细，看了一会儿他突然凑近屏幕问我：“怎么这么模糊？”
因为是抓怕，所以画面有点晃动，但是清晰度并不差，我有点奇怪：“还好啊，不模糊啊。”
“哦，”温翌辰揉了揉眼窝又看向屏幕，只一会儿，又狠狠地晃了晃头，呼吸突然重了起来。
“怎么啦？”我莫名紧张。
“没事。”他想展唇对我笑，却猛地一颤低下头，手掌不由自主地抵到太阳穴上。
“又头痛吗？”我蹲下来仔细端详他的脸色，他两颊的牙关咬出了僵硬的轮廓，手背和额头的青筋都清晰地突了出来。
“要吃药吗？”我一时无措。
他摇摇手，突兀地站起身来，转头就像房间里卫生间的方向扑过去，但是脚步踉跄，两只手还在前方忙乱地摸索，身子在床沿上一磕，差点摔了下去。
我冲过去想扶住他，却被他使劲推开，他跌跌撞撞地进了卫生间，惶急却又果断地关上门，只过了一两秒钟，我就听到他呕吐的声音，低而急促，无法压制的痛苦，就像不断滚沸的水，一次又一次冲开颤动的壶盖。
我屏着呼吸，任那声音撕裂我的耳膜和心脏，竟然不知道说什么，直到呕吐声停下来，我才想起敲门，我的声音也像被撕裂过：“温……翌辰，你，你怎么样？你快回答我一声啊！”
“不要紧，我休息下，马上出来。”他的声音虚浮而疲惫，却总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的心没有那么快放下来：“怎么会这么难受？不是只是眩晕吗，你确定没事？”
“嗯，放心。”他喘了一下才说完整这三个字。
总归心神不定，又不想再耗他的心力，我只能站在门口焦急地等他。
每一秒似乎都如蜗牛慢爬，等了很久，他才打开门，神情已经恢复如常，脸上身上也都已经整理地干干净净，只是脸色灰败，眼窝似乎更深了。
我连忙把他扶到床上。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三十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