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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三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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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过年,大学放寒假了,我们公司也进入了年末的工作休整期,温翌辰每周的研发指导也暂停了,他开始有了很多空闲。
这可造福我了。
整个公司还在忙碌的就只有我们财务部,今年因为效益不错,老总额外拨出了一笔钱作为年终绩效奖励,按照每个人的工作业绩来累计点数发放奖金,我们做账的时候就多了很多麻烦,我又不大熟悉,精神时时处于高度紧张状态,每一笔都反复核对,还不时要加班,每天下班都灰头土脸的;因为报考了中级会计师资格考试,我下班后还要看书背书,真心精疲力竭。
不过有了温教授这个后勤保障,我每天下班都能吃上现成的热汤热饭,工作学习两不误,完全没有后顾之忧。
这样的忙碌,让我也过滤掉了很多没有必要的思绪。
因为搬到了温翌辰那里,我不知道卢元照有没有再找过我,秦阿姨曾经电话来游说我与他见面,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一周以后,我接受温翌辰的委托,把刘阳母子送上了去英国的飞机。
温翌辰站在送机大厅,远远地看着飞机升空。
回来后他问我:“阳阳喜欢那个高达吗?”
那是他用了好几天拼装成的一个机器人,借我之手送给了阳阳,没有上色,留着让阳阳去发挥。
“很喜欢。”
“那孩子一定会把颜色涂得很酷。”他很欣慰。
我迟疑了一下问他:“你这次回来,就是为了他们母子吗?”
他拈起一个剔透的糖果:“其实我父母当年飞机失事,就是为了回国来找他们,这是我父亲生前心心念念的愿望,可惜,他没有达成。”
“所以就算完全放弃英国那里的事业,你也要回来?”
他不胜庆幸:“幸亏及早回来,阳阳的事,不能再拖了。”
我心里五味杂陈:“那,你到底怎么看刘慧颖?她到现在还是没有接受你们。”
他根本不假思索:“骨肉至亲,无可改变。”
我咬唇不语。
这个周末,是江柔的婚礼。
她清雅的气质并不是太适合新娘的浓妆,但是满脸的幸福,让她看上去比我一次见她时更加妩媚动人。
看到我她笑颜绽放:“哎呀,温教授这速度太让人惊喜了!”
温翌辰气定神闲:“那红包是不是可以免了?”
“这规矩可不能乱,”江柔的丈夫带着眼镜白净斯文,看上去脾气特别好,“放心,过不了多久,我们肯定回赠个更大的。”
是冷餐会西式婚礼,满场的小礼服,□□半露已经不足为奇,江柔看看我身上包到领口的旗袍式短裙,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这衣服是温教授的品味吧?”
我抿着嘴唇点头,和她一起心照不宣地笑。
一对气度不凡的中年夫妇走了过来,看到温翌辰喜出望外:“翌辰!好久不见啊,风度更好了呢。”
温翌辰低头谦恭地致意:“伯父伯母好。”
江柔跟我介绍:“这是我公公婆婆,翌辰和我先生从小认识,父母也都是朋友。”
“哦。”我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巧,江柔的公公,就是以前卢元照工作的市立医院的孙院长,我小时候见过他几次,不过他并不认识我。
我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孙院长又跟温翌辰继续寒暄:“身体恢复得很好啊,当年出事的时候,可是把我们都吓坏了啊……”
温翌辰语气里满含感激:“是啊,当年幸亏孙伯伯您们救治及时……”
孙院长笑着摆摆手:“要说当年啊,我只是负责调度了一下,幸亏了我们院的……”
温翌辰有些突兀地抓住了我的手:“孙伯伯,我都没有忘记,等会儿,我们一起来敬您一杯。”
孙院长夫妇连连称好,宾客越来越多,也没时间多聊,他们很快又到别处应酬去了。
相比那些冗长繁复的喜宴,冷餐会的形式让人轻松自在很多,但是婚礼的仪式依旧庄严隆重,客人来齐后,全场的灯光暗了下来,一束雪亮的追光射向鲜花搭就的殿堂之门,门之外的红毯上,新娘挽着她的父亲,向着门里的新郎缓缓走来。
江柔的父亲是个胖胖的中年人,个子不高,笑得像个慈祥的弥勒佛,走来的时候生硬地向两旁的宾客挥手致意,倒有点影视公司老总携某女星走红毯的错觉,引得笑声阵阵。
我边上一个中年女人在跟她老公打趣:“瞧着点儿啊,下个月可就轮到你女儿了,千万别把手挥得跟个县委书记下乡似的,还有,领带还是换成领结吧,正式点儿……”
她老公只是不胜唏嘘:“哎,好好的女儿,养了这么多年,就是别人家的了……”
花瓣和彩带像雨一样缤纷落下,江柔的父亲边走,边帮女儿轻轻地拂去落在婚纱上的碎屑。等走到新郎面前,他的头上脸上已经缀得像棵金光闪闪的圣诞树,再配上弥勒佛似的微笑,看上去说不出的滑稽。
全场都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在那一束追光之下,一个女人,和两个男人之间。
司仪高声宣布父亲把新娘交给新郎。
江柔恋恋不舍地把手从父亲的臂弯里抽出来,父亲仰天长长吸了一口气,才捧起她的手,向着新郎的方向伸了过去。
司仪要父亲向新郎说出他此刻最想说的话。
父亲似乎突然有些茫然,拿着话筒,只听到里面重重的呼吸声。
全场都在安静地听他说下去。
“请你……”父亲还想勉力保持微笑,但是脸部的线条明显的僵硬起来,他紧抿着唇让自己平息一下,才迅速的说:“一定好好照顾她……”
这句话说得并不完整,因为最后一个字话音还未落,他突然掩面而泣。
江柔搂住了父亲的肩膀,不住地拍着他肥厚的肩膀,眼泪却落在了父亲的后背上。
我听到我边上的那个中年男人吸鼻子的声音,自己的鼻翼也毫无防备地一酸。
就像是心里一个静置的沙漏,突然被翻转过来,又开始慢慢地,向下漏出了细沙,淅淅沥沥地摩擦过心头最脆弱的地方,有干硬细碎的疼。
我低头用力闭闭眼睛,没让那股酸涩从眼睛里漏出来,等我能够抬头四顾的时候,发现温翌辰正深深地看着我。
他递过来一杯果汁,似乎只是有感而发:“作为一个女儿的父亲,一生中最期待,也最害怕的,可能就是这一天吧。”
我喝了一口:“好在我不用去考虑这些。”
他沉吟了一下:“今天这样的场景,我觉得非常珍贵,对于我父亲而言,这是他终生的遗憾。”
我知道他的意思,但只是耸耸肩:“对于有些人来说无需遗憾,我并不是唯一的那一个。”
温翌辰皱紧了眉,似乎有什么要正色地说出来,但是垂了一下眼,还是打住了。
正好江柔的父亲过来敬酒,他已经喝得满面红光的,眼睛也还有点红,不过兴致高昂,看得出是由衷的高兴。
温翌辰望着他忙碌的背影:“景昕,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的亲人,已经所剩无几,如果再不珍惜,或许以后遗憾的,会是我们……”
“不会,”我用特别肯定的语气,就像也是在告诉自己,“有你,我没有什么可遗憾的。”
那一晚我又没有睡好,闭上眼睛全是妈妈临终时的脸,第二天一大早,温翌辰还没起床,我就自己开车去了郊外妈妈的墓地。
他最近晨起是总有点头晕,要在床上靠一会儿才能下地,我临走吻他的时候,他还有点迷迷糊糊的。
不知道今年的冬天怎么这么多雨,上山的路泥泞湿滑,我出来得急忘了带伞,只能在越来越大的雨里慢慢爬上去。
快到妈妈墓地时,我意外地发现一个打着伞的高大英挺的背影,只是在雨幕中,似乎略微地有些佝偻。
妈妈的墓碑前,放着一束她生前最喜欢的鸢尾花,紫色的花瓣被雨点打得微微发颤。
我抹了一把雨水想转身就走,脚下却突然一滑,不得不抓住边上一棵树,扑簌簌的雨水急落,卢元照回过了头。
他怔了一下,马上跑过来把伞举在我的头顶,另一只手牢牢拽着我的胳膊,声音里带着焦急和埋怨:“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这么不小心……”
我眼前突然晃过昨天江柔勾着他父亲的场景,怔忡了一下,才想到抽出手臂挣脱。
“景昕!”卢元照沉声叫住我,“我马上就回美国了。”
我身体不能自控的一凛,骤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不知道是轻松,还是失落。
这十年,仅此一面,我像是积攒了足够的力量想要豪赌一场的赌徒,还没把砝码推出来,对家却已经要离席而去。
“一路顺风,不送。”我故作毫不在意地冷哼。
“景昕,照顾好你自己。”
我理直气壮地笑:“我好得很。”
卢元照并没有告别的意思:“景昕,我知道这辈子我最大的罪恶,就是离开了你妈妈,就算你一辈子都不原谅我,我也没有任何资格怪你。”
说到妈妈我不可避免地气血上涌,“麻烦你也把花带走吧,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以后,有很多人送过妈妈这种花,可是,她一束都没有收!现在,她也不需要你这样惺惺作态!”
虽然难堪,但是卢元照似乎已经习惯了我的冷言,轻叹了一下又继续说:“景昕,我想你妈妈她,也并不希望看到我们现在这样……”
我厉声喝住他:“你没有资格提她!”
因为急切和激动,卢元照的声音也抬高了:“可是景昕,你应该知道,你妈妈生前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她不希望你成为一个没有依靠的孤儿!我现在对她唯一的赎罪,就是帮她实现这个愿望!”
我的心像被狠狠掐了一下。
那是妈妈生病后,我唯一一次没有听她的话,无论她好说歹说,我都没有跟着卢元照去美国,为此她差点放弃治疗,是我跪在她床前整整一个晚上,她才收回了主意。
卢元照向我走近一步,声音里带了恳求:“景昕,跟我团聚吧,算爸爸求你,你那么喜欢画画,应该继续深造一下,爸爸会全力支持你照顾你,给爸爸一个机会……”
那声音颤抖而恳切,像是一种温存的蛊惑,让我不敢有一丝松懈:“我不需要!”
卢元照无力地闭了闭眼睛,情绪已经无法控制:“景昕,我们是一家人!你的血管里,流着我的血,这是永远不会改变的!你知道吗,每次想到你孤苦伶仃的一个人,我心里都会疼!景昕,我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可我一直在努力做一个尽责的父亲,你想想我们以前一起生活的日子,我做梦都想回到那样的日子!我是真的疼爱我的每一个孩子,可是,可是……我对不起你们,我真的对不起我的孩子……”
他突然说不下去,低头用力地换气,一只手还紧紧握住雨伞挡在我的头顶,后脑的白发在雨水里颤巍巍的,显得格外地苍老。
我的眼前一下子晃过那么多以前的日子,我想挡也挡不住,就像心里的那个沙漏突然失控地一泻而下,曾经堆积的快乐一下子冲掉时间的冷寂惨淡,又一次要把我的心充实地填满。
但那毕竟只是,迟早会散在风中的沙尘,我再也无法实实在在地握紧,索性就让它散得越远越好。
我推开伞,让自己浮现出一个完全不在意的笑容:“卢先生,继续去做你的好丈夫,好父亲去吧,你完全不用赎罪,因为,我和妈妈,早就已经把你当成陌生人了。”
雨水又噼里啪啦地打了下来,彻骨的冰冷,就仿佛这世上最让人清醒的现实。
我又看了一眼妈妈的坟墓,那里安静荒芜,妈妈照片上的笑容,我不用靠近,也能看的清清楚楚。
不想再多说了,我直接转身下山。
“景昕,不要走!”卢元照还在坚持,“如果你不愿意去美国,我们会回来!”
我顿了顿,只怀疑是自己听错,埋头又继续往下走,卢元照的声音追了过来:“景昕,我们会回到S市来,我们还是一家人,不管你愿不愿意和我们住一起,只要还能让我再照顾你!”
我猛地一顿,不可置信地回头:“你,你们一家,可以放弃美国的一切,回到这里定居?”
卢元照肯定地点头:“景昕,你是我的女儿!”
实在是太出乎意料,我的脚像是被湿滑的泥泞牵绊,竟然忘了跨出下一步,只知道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神——那里不容置疑的肯定,慢慢变成一种热切的期盼,仿佛是在绝望中捕捉到了一丝希望似的,而且,还在一步步地向我靠近。
只是他太急,脚下突然一滑,慌乱地摔倒在我面前,他的伞甩了出去,身上溅满泥巴,吃痛地挣了几下都没有爬起来,竟然像一个无助的垂垂老者。
我想都没想就冲上去扶住他:“爸……”
卢元照的手使劲地颤了一下,然后紧紧地抓住我,声音慈爱而迫切:“景昕,让爸爸照顾你,好不好?”
这是我这个世界上至亲的人,曾经,他是我小女孩时代的骄傲。哪怕是温翌辰,也无法取代,
我觉得心中那个沙漏里倾泻而出的沙粒,快要把我吞没,而越过他的肩头,雨丝纷乱之中,我看到妈妈的墓碑。
我等他站稳,也等自己的心绪稍微平稳,然后,扯下他的手,什么也没说地下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