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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三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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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失控地尖叫后,我是怎么出了那个地方,一直到坐进温翌辰的车里,我还在不停地发抖。
像是日全食突如其来,或者我突然变成了色盲,整个世界在我不断颤动的视线里,蓦地变成一片灰暗,只有那一抹鲜红赫然惊心,在一个突然倒在我面前的,穿着红色美国校服的女生额头上,血在汩汩地涌出来,像是一小股泉水,瞬间就能冲出一个深深的黑洞,而我直接就载进了那个黑洞里,无止境坠落的恐惧让我的双手双脚都痉挛起来,而心里似乎也有一个一直被牢牢封存的东西被狠狠地抽离,那里只剩了无止境的空虚。
我的脑子里和嘴边全是那个名字,可我喊不出来,我胸口痛得发窒,心口的血脉好像被一把利刃一条一条地切开,然后,把附着在我血脉上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剥离,我必须用手紧紧护着心口,否则,我会和那些东西一起死去。
幸好混乱中我还听得到温翌辰的声音,急促,但还努力克制着慌张:“于景昕,不要怕,你刚刚看到的都是假的,放松,深呼吸……”
我抓紧他的衣襟,把头埋在他膝盖上,使劲喘气。
“好了好了,我在你身边,不怕了……”他像哄孩子一样,“都是假的,都是骗人的鬼把戏……”
我在他的声音里调整呼吸,不断地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假的,没有关系,一切都是假的,不要自己吓唬自己……”
眼前的那抹鲜红渐渐变成柔嫩的粉色,还有景晴的笑脸:“你想我了,我自然会回来……”
尽管一切都有些恍惚,但是我努力地让自己想起来,景晴,在今天之前,她一直在我身边。
太阳穴的跳动不再那么激烈,眼前的色彩也随着阳光的渗透而渐渐鲜明起来,我感觉温翌辰小心翼翼地抱起我的上半身,让我的脸贴在了他的胸前,那里有他沉静而有力的心跳,还有让我沉醉到忘我的气息。
我抬起脸来,让他给我最后的确认:“是假的,我害怕的东西,都是假的对吗?”
他俯身重重地在我唇上吻了一下:“是的。”
我把他抱得更紧,让他的气息,慢慢地把我心里的黑洞填满。
总还是有些心绪不宁,尤其是天色暗下来以后,走在人潮里有种莫名的空落落的感觉,我自始至终都紧紧抓着温翌辰的胳膊,连吃饭坐车的时候都不愿意放手。
晚上温翌辰照例把我送回了老新村的家,刚开进小区我的心就又揪起来了,这个时候居然又停电!
黑魆魆的窗户望上去是一只紧闭的眼睛,景晴也不在,我的心咚咚地直跳。
“送你上去。”温翌辰很贴心的指指楼上,可是,能不能再贴心一点?我不好意思说出口,迟疑了一下跟着他走进黑洞洞的楼道里。
他开亮了手机的电筒,脚步走得又稳又快,可是我只希望楼梯可以再长一点,再长一点,尽头的那扇门,我可能没有勇气和力气去打开。
到了门口我在包里左翻右翻,做出懊恼的样子:“哎呀,我的钥匙好像忘带了!”
“哦?我看看。”温翌辰一点也不善解人意地把我的包接了过去,从一个隔层里毫不费力地掏出那串钥匙:“应该是这个吧。”
可以说不是吗?我尴尬地笑着接过钥匙,用最慢的速度打开大门,身后温翌辰的手机电筒光亮已经照了进来。
“一个人可以吗?”他用电筒光把整个客厅照了一边,对脏乱差的环境无语地摇摇头。
当然不可以,但是他已经把我妥妥地送回家了,我还能说什么?
“可以。”我很勉强,还想拖延一点时间:“要不你坐一会儿?”
他没有坐下来的意思,却问我:“要我帮忙吗?”
“帮什么忙?”
温翌辰四处逡巡了一下:“把有需要的衣物整理一下吧。”
我觉得没有听懂:“什么衣物?”
温翌辰理所当然:“今天我们都受惊了,需要彼此陪伴一下,你整理好东西去我那里吧。”
我都来不及欣喜:“受惊?你受什么惊?”
明明一直镇定自若的啊。
这次温翌辰毫不留情地狠狠刮了我一个鼻子,声音里有毫不掩饰的后怕:“你知不知道你刚刚的样子,比鬼还吓人!”
我很快收拾了些简单的衣物,跟着温翌辰到了他家小区。
温翌辰把他房间那张Kingsize的大床让给了我,并且换上了全新的丝质床单,又在浴缸里放了一些安神的精油,我好好泡了个热水澡。
尽管如此,我还是辗转了大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但总还是不踏实,那一股鲜红总会在眼前时隐时现,还有早上那个我极力想要从脑海中剜掉的身影,他们在我的脑海中不断冲撞后又极其自然地纠缠在一起,仿佛要把我引向一个黑暗的我不愿进入的事实……
我看到景晴背着那个粉色的背包向我挥手,被我们称做父亲的那个人牵着,不回头地一直往前走,一直走到一条长路的尽头,那里的黑暗,或者是灰霾渐渐吞噬了她的身影,然后,突然的一声枪响,她的脸又骤然出现在我的眼前,眼睛睁得那么大,额头的血洞,汩汩地流到我的身上……
这么多年我经常做噩梦,可是却从来没有这样的恐怖和真实,我想睁开眼睛,我想打开这个屋子里所有的灯,可是我的身体和眼皮都动弹不得,怎么挣扎都是徒劳,就连喉咙也被锁住了一样,只能僵硬地发出呜咽一样的闷哼。
直到一个声音把我叫醒。
他抱我的姿势如同抱一个婴儿,一手抄着我的肩膀,另一只搂着我的背,手在我的被背心上反复摩挲,像是怕惊动我,声音不大,却是一遍一遍地不厌其烦:“景昕,我在,景昕,我在……”
灯已经开了,我茫然了一下,才突然紧紧揪着他的衣襟。
“于景昕,好一点吗?”
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我马上觉得不再那么恐慌,尽管牙齿还在打颤:“我……没事。”
“只是做噩梦吗?”温翌辰不放心地追问。
我突然一震:只是噩梦吗?更大的恐慌席卷而来,我几乎无法确信,只能把自己和温翌辰贴得更紧,不让那种感觉肆虐:“嗯,只是梦……”
温翌辰扳起我的的脸,还是不放心地追问:“到底为什么会这么害怕,是以前也受过什么惊吓吗?”
“没有!”我好像又站在了那个黑洞的边沿,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量在拼命的拉住我,我直觉地不想让自己再跌进去:“你不是说,一切都是假的吗?”
我无法确定的这个世界,就让他来帮我确认一切吧。
“哦”,温翌辰似乎松了口气,“那就好。”
我的指节扣着他的衣襟,好久才放松,手心里全是汗,等我抬头的时候,温翌辰拂了一下我的额头,我才发现那里也全是汗,头发都被黏住了。
“我帮你擦擦。”他转身去了浴室,搅了一把温热的毛巾帮我擦脸,又把我的睡衣袖子往上卷起,顺着我的手掌将我的手臂也擦了一下。
他的手突然停住,发出略带惊异的吸气声:“怎么回事?”
我顺着他的眼光,看到自己左面胳膊肘外侧的一道伤疤,并不太长,但是在我白皙的皮肤上非常明显,就像一条爬行的丑陋蜈蚣。
“大概十六岁的时候,摔的。”
“摔得这么厉害?”
“嗯,太不小心了。”我想放下衣袖一语带过。
温翌辰却捧着我的手臂仔细看着那个伤疤:“伤口这么深,肯定还有骨头的损伤,应该是从高处摔下来,或者是被用力甩出去才可能造成,当时一定痛得钻心吧?”
他神情懊恼,眉头都揪在了一起,就仿佛那个伤口的出现就是瞬息之前的事,而他却没有做好及时的防范一样。
我赶紧解释:“已经完全好了。”
“那么痛,怎么熬过来的?”他盯着那个伤口还没有回过神来。
这件事现在想起来,痛早就不那么鲜明,所以我的语气也可以很轻松:“其实当初我这一摔,还是挺值得的。”
温翌辰不解地看我。
“我爸妈离婚后我跟着我妈,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妈都很颓废,就和阳阳的妈妈一样,经常喝酒……我和她的关系也不好,老吵架……那次,不知什么原因……”
我稍稍停顿一下,脑子里好像跳过一道断层,直接跳到当时的场景,“她拼命地哭着喝酒,喝了很多很多,后来跑到了阳台上,我拼命拉她,她把我狠狠地推到在地上,我的手肘正好砸在一个瓷花盆上,骨折了,还有花盆的碎片扎进了肉里……我记得当时是夏天,血马上流出来,混着花盆里的烂泥,黑乎乎的一片,我妈被吓醒了,抱着我拼命地哭……”
温翌辰的手明显颤了一下,我却笑了起来:“从那以后,我妈再也没有喝过酒,我们再也没有吵过架,她还是那个,天底下最好的妈妈。”
“所以你才对阳阳格外的关心?”温翌辰若有所悟。
“多少有点原因吧,我小时候,并不是个快乐的小孩。”
温翌辰极轻地叹气,微凉的指尖在我伤口上摩挲,那里虽然已经愈合,但是皮肤上已经不再平展,缝针的裂缝处翻出不协调的肉色,触手也是凹凸不平的。
这样丑陋的伤疤暴露在他面前,我实在是不自在,不由自主地把手往后缩,为了避免尴尬还故意开玩笑:“幸好你是冬天认识我的,如果是夏天,这么难看的伤疤,我估计早把你吓退了吧。”
温翌辰摇摇头不说话,把身体转了过去,又抓起我的手,放在他后脑的一个地方。
我摸到一个明显的凹痕,指尖缩了一下,才轻轻拨开他浓密的黑发,那里有一个与我手肘处差不多的伤疤。
“车祸,伤了后脑。”他只是轻描淡写。
我抽了一口冷气:“眩晕,是后遗症?”
“嗯。”
“从此,不能再练击剑?”
“嗯。”
“你一定,比我更痛。”我声音发紧。
他挺直了背脊:“是很痛,可是,我们的伤痕,不是为了提醒当初的痛,而是为了提醒我们,更好地珍惜现在。”
我点头,从后背环住他,深深吻他的伤痕。
温翌辰慢慢回过头来,也低头用唇贴住了我的伤疤,贴得很浅很浅,仿佛在轻轻的吹起气,突然又紧紧地吻住,先是嘴唇干燥地抚触,然后,变成了舌尖温热的轻啜。
一丝丝湿润的热意,像是从伤口的每一个针脚里,透进我肌骨,渗进我的血液,不断升温,如小火在身体里流窜,让我全身的血液循环都调节到了一个奇异的状态:快到有点心慌,热却并不觉得烦躁,反而是豁朗而惬意的,仿佛那样的热,是早就沉睡在我血管里的,由来已久的期待。
我捧起温翌辰的脸,把唇贴到了他的唇上,让热意更加直接地彼此交付,而他似乎也期待已久,用舌尖,和整个身心,与我做热烈的回应。
我们交缠着点燃了彼此,让最坦白最纯粹的爱意灼灼燃烧,血液与血液融汇在一起,来了一场彻底的,痛痛快快的沸腾。
这个世界上,我已经有了最可珍惜的,所以,我绝对不会让那些不能确认的东西,再来提醒我,曾经的痛。